三天后，衛(wèi)晨如約回到江家。他的神情與往日無異，精神也比先前在衛(wèi)家宅子時好多了，但他的消瘦讓所有人詫異。小潘氏趁著衛(wèi)晨替江世霖把脈的空隙，在屋子外面悄聲問夏堇：“衛(wèi)大夫是不是身體不適？他沒有與你說過什么？”

    夏堇搖搖頭。她能隱約感覺到，衛(wèi)晨的消瘦是心病。先前他譴責(zé)自己無能，或許他的心病與趙大夫女兒之死有關(guān)?？伤麄兊年P(guān)系，她不能窮追猛打問緣由。

    小潘氏在一旁暗暗觀察著夏堇的神色。她嘆息道：“你應(yīng)該知道，世霖的傷只能依靠衛(wèi)大夫醫(yī)治。另外，他是壽陽衛(wèi)家的三公子?！彼难韵轮?，若是衛(wèi)晨出了什么事，不止影響江世霖的傷勢，同時江家也無法向衛(wèi)家交代。

    夏堇點點頭，正想開口，就見衛(wèi)晨陰沉著臉打開了房門。她急問：“先生，可是相公有什么不妥？”

    “三奶奶，你沒有嚴(yán)格按照我的囑咐行事?！毙l(wèi)晨說的是陳述句，語氣中滿是譴責(zé)。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除了小潘氏，一旁伺候的下人們亦聽得清清楚楚。見夏堇低頭不語，他冷聲說：“既然三奶奶不相信我……”

    “衛(wèi)大夫，這其中一定有什么誤會?！毙∨耸嫌樞χ驁A場。

    “江太太，我一早就說過，既然由我替江公子診治，一切都應(yīng)該聽我的，不能有絲毫偏差。我不過才離開幾天，之前的努力就已經(jīng)毀于一旦。江太太，請恕我不能再留下了?！毙l(wèi)晨語氣強硬，轉(zhuǎn)身就去拿藥箱。

    小潘氏心中很清楚，夏堇唯一沒有按吩咐行事的，唯有江光輝命她給江世霖喂食了人參、靈芝之類的補藥。她一邊示意玄青去找江光輝，一邊上前勸說衛(wèi)晨，又命夏堇向他認(rèn)錯。

    夏堇按著小潘氏的指示，老實地道歉，哀求衛(wèi)晨留下。衛(wèi)晨心知內(nèi)情，再加上他并不是真心想走，因此只是冷著臉站在一旁。

    須臾，江光輝匆匆趕來。未待他開口，衛(wèi)晨對著他拱了拱手，言道：“江老爺，我知道三奶奶一心希望江公子早日康復(fù)，但有時候好心只會辦壞事。江公子昏睡半年有余，身體早已虛弱不堪。千年人參雖然珍貴，但性子霸道，江公子的身子如何受得?。恳烂}象看，江公子這幾天恐怕已經(jīng)整整用去一整株了吧？三奶奶這般行事，根本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所有人心知肚明，衛(wèi)晨根本就是在指責(zé)江光輝。江光輝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除了江光耀和他已死的老爹，沒人敢和他這么說話?？尚l(wèi)晨雖然只是一個嘴上沒毛的小子，偏偏他必須求著他。這一刻，他差點氣得內(nèi)傷，但只能僵著臉微笑，好言勸說他留下，再三保證以后一定會督促夏堇，不會再由著她胡來。

    江光輝軟言相求了小半盞茶時間，衛(wèi)晨這才勉強點了點頭，正色說：“江老爺，不是我不相信三奶奶，我能夠理解三奶奶的急切，但以后的日子長得很，而江公子的病情難免有反復(fù)的時候。到時恐怕她又會做出不智的行為。我看不如這樣，以后江公子的一日三餐，湯藥茶水就在院子里烹煮。凡是他吃的，用的，我都要過目。”

    他的話一出口，夏堇和小潘氏同時朝他看去。夏堇自然明白，衛(wèi)晨不過是借題發(fā)揮，指桑罵槐?？伤岢鲞@樣的要求，就不僅僅是警告江光輝，以后不要再插手江世霖的飲食起居。

    待到江光輝和小潘氏離開，夏堇悄聲詢問：“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對勁？”

    衛(wèi)晨搖搖頭，解釋道：“剛才我不是有意針對你。我只是不希望類似的事情再發(fā)生第二次?！?br/>
    “先生，我明白的?！毕妮傈c頭，朝床上的江世霖看去，“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妥？還是先生在懷疑什么？”

    “我的確不知道?！毙l(wèi)晨再次搖頭，“我只是隱約覺得，若僅僅是因為人參、靈芝下得太重，令他虛不受補，情況應(yīng)該不至于惡化得這么快?？墒撬拿}象并沒有其他異常。你就當(dāng)是我多心吧?！?br/>
    “先生，我記得您第一次給他把脈的時候……”

    “或許果真是我多心了。其實上次的脈象也是一樣……虛浮無力，大概是因為先前他經(jīng)常出入風(fēng)月場所……”意識到自己不該對著夏堇說這話，他急忙轉(zhuǎn)移話題，“以后我會多加注意，你不必太過擔(dān)心?！?br/>
    江世霖****廝混的明月樓是什么地方，夏堇心知肚明。外面那些花花草草不說，光池清居，桃紅、杏紅、緋紅等等，江世霖身子不虛才奇怪。夏堇一心離開江家，自是不在乎這些，因此她僅僅低聲應(yīng)了一聲“是”，轉(zhuǎn)而問：“先生，你先前說他虛不受補，是不是果真很嚴(yán)重？早知如此，我應(yīng)該偷偷把東西扔了?！?br/>
    “你不用擔(dān)心。我故意說得嚴(yán)重些，只是不希望江老爺以后又為難你?！?br/>
    夏堇點點頭。見緋紅故意遠遠地站在房門口，而她和衛(wèi)晨間的氣氛很平和，她小心翼翼試探：“先生，您若是身體不適……”察覺他轉(zhuǎn)頭看了自己一眼，她禮貌地笑了笑，解釋道：“是母親覺得先生……”

    “我沒事?！毙l(wèi)晨打斷了她，表情一下子恢復(fù)了原先的冷漠，徑直走到窗邊坐下。

    面對他的抗拒，夏堇心中一陣尷尬，只能回到江世霖的床邊，借著用棉簽給他潤濕嘴唇的動作掩飾自己的情緒。

    寂靜的沉默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朝衛(wèi)晨瞥去。他看似在認(rèn)真鉆研醫(yī)術(shù)，實際卻心不在焉。他眉頭輕蹙，眼神沉靜而滄桑。在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她就覺得他對人冷淡。這種冷淡不是因為他高傲，而是他經(jīng)歷了太多的事，他希望自己能夠置身事外。

    大家都是生活在俗世中的人，又有誰能夠置身事外呢？

    夏堇在心中輕輕一嘆，終究沒有對著衛(wèi)晨刨根究底，只是怔怔地盯著床上的江世霖。她對他有千般的恨，萬般的怨，可他就快死了，她的怨恨也該隨風(fēng)而去。如今他像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每日任人擺弄，實際也是一種懲罰。若換成是她，她寧愿痛快地死了，也不希望像他這般茍延殘喘地活著。

    我怎么會同情他！

    夏堇愕然，續(xù)而嘲諷地低笑。她相信，自己的同情不過是因為他們不得不朝夕相對，不過是因為放眼整個江家，她只能向他訴說心里的話。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衛(wèi)晨依舊每日晨昏給江世霖扎針，一日照三餐給他診脈，但江世霖的病情雖沒有惡化，卻也沒有好轉(zhuǎn)。江光輝急得上火，不止一次找上衛(wèi)晨，衛(wèi)晨永遠只是淡淡的一句：急不得，慢慢來。

    這一日，夏堇一大早去蘅安院請安。她剛行過禮，就聽小潘氏說：“你準(zhǔn)備一下，明日隨我一起去上香。”

    咋聞這話，夏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問道：“母親，此番是替相公祈福？”

    小潘氏點點頭，回道：“這是你父親的意思，你大伯母也會隨我們一起去。你帶著竹青和李大嫂就行了。其他的事我會安排?！?br/>
    夏堇點頭稱是。她左思右想都不明白江光輝怎么會主動讓她出門，只能按捺下疑惑，第二天一早服侍大潘氏、小潘氏上了馬車。

    因江光耀素來提倡低調(diào)，不喜奢華，她們?nèi)送惠v馬車，另有一輛車子載著幾個大丫鬟，由江世澈騎馬領(lǐng)著家丁護送，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城外的慈寧寺而去。

    一路上，大概是礙著夏堇在，大小潘氏說了兩句閑話，就各自閉目養(yǎng)神。夏堇借著給她們端茶遞水的機會，暗暗觀察著大潘氏。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和大潘氏的交集都不多，在她的印象中，她一直恪盡職守地扮演著江氏宗婦的角色。

    她和小潘氏是長姐和庶妹的關(guān)系，很多時候大潘氏行事說話難免霸道，而小潘氏總會習(xí)慣性地聽從大潘氏的指揮。不過這一世的夏堇注意到，小潘氏看似聽話，其實她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另外，江光輝表面上對小潘氏呼呼喝喝，一味偏袒小尤氏，可很多時候，他還是會聽從小潘氏的建議。

    關(guān)于小潘氏嫁給江光輝當(dāng)填房到底是大潘氏設(shè)計，還是小潘氏主動，大概只有當(dāng)事人知道。不過小潘氏在大尤氏過世沒多久就從京城遠道至涿州，怎么著都是耐人尋味的故事。

    其實在小潘氏抵達涿州前，小尤氏已經(jīng)住進了江家，早就是當(dāng)家主母的行事做派，結(jié)果小潘氏從天而降。對小尤氏而言，她從填房淪為妾室是質(zhì)的變化，她完全有理由憎恨大小潘氏。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更何況是三個有仇怨，又有利益關(guān)系的女人。

    想到這，夏堇悄悄看了看大小潘氏，暗暗告訴自己，最多一年，她就會永遠離開江家，與他們再無瓜葛，所以她根本不必在乎他們。雖然江世霖曾出言威脅她，但總不至于是江家的三個女人害死她的父親，唆使夏知瑜夫妻毒害她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