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昭九年,無星之夜。云府。
“啊——”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叫喊從主屋發(fā)出。
云竹站在中庭的樹下定定地盯著廂房,雙拳緊握青筋暴突。
產(chǎn)房里一片騷亂,“夫人,夫人你撐?。〖影褎虐?,孩子就快出來了!”躺在床上的女人渾身濕透,頭不住的向后仰起,下顎緊繃,聲音嘶啞的發(fā)出一陣又一陣悲鳴。“不好!夫人難產(chǎn)大失血?。】?,快,加把勁!”
丫鬟進進出出,出來的每個人手里端著的水和毛巾都被血水染成了紅色。云竹的心一再收緊,睚眥欲裂。一個丫鬟慌慌張張地換水進來,撞到男人身上,“??!老爺,老爺饒命!饒命啊老爺!”“滾!你給我滾進去!夫人出了什么事你們別想活!”云竹暴怒的一揮袖子,狠踹了丫鬟一腳。
一個產(chǎn)婆腳步踉蹌的從房里沖出來:“大人!大人!夫人難產(chǎn)?。『⒆优c大人只能保一個啊大人!”
男人的眼角染上赤紅:“孩子與大人我都要!”
“只能保一個!再拖下去夫人和孩子都會沒命啊!”
“廢物!一群廢物!我要你們來何用!兩個,兩個我都要!”
“大人!您冷靜一點,只能保一個!夫人她快撐不住了!”
云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胸腔里一股疼痛與酸澀,嘴里充斥著一股奇怪的液體。嘴角溢出鮮紅。
“保夫人?!?br/>
“是!”產(chǎn)婆得了命令急急忙忙往廂房里沖,“保夫人!大人說保夫人!”
男人噗地噴出血來,血沫濺在白色的被汗水浸濕的衣服上。他還是定定地看著廂房,指甲插進手心。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穆梅心從未感覺過如此的疼痛,一塊肉即將從她的身體里離去。她什么都聽不清,耳邊一片嘈雜。只聽清一聲:“保夫人!大人說保夫人!”。這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她猛地抬起手抓住了最近的產(chǎn)婆:“保孩子!保孩子!”
“夫人!老爺說保你??!”
“保孩子!”這一抓耗盡了穆梅心所有的力氣。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夫人暈過去了!快拿參片來!”
“快快!熱水!”一個時辰后,廂房里一片死寂。
產(chǎn)婆和丫鬟站在床邊,愣愣的看著床上的嬰兒。一個死嬰。
嬰兒被血色的胎衣包裹著,動也不動的躺在被鮮血浸透的被褥上。血色遮擋了嬰兒的樣子,就好像是一個血團。
一個產(chǎn)婆喃喃的說了句:“無星夜,血嬰至。血嬰誕,天下亂?!贝蚱屏艘黄兰?。
丫鬟猛地尖叫了起來:“血嬰——血嬰!”云竹聽到這聲尖叫,頓時如同一桶冰水澆下,全身上下冰寒刺骨,喃喃的說著那個傳承百余年的預(yù)言:“無星夜,千年破。血嬰至,天下亂。鳳凰出,四海一……血嬰至,天下亂?!?br/>
他一步一步朝著廂房走去,身影搖搖欲墜。他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尖叫聲聲的廂房在云竹進來的瞬間,恢復(fù)安靜。
他走到床前。低下頭看著那個血團,他的孩子。
“竹影?!彼腥顺谅曢_口。
一個黑衣男人瞬間出現(xiàn)在門外,單膝著地:“主人?!?br/>
“一個不留?!痹浦駴]有再去聽外面一片尖利的哭嚎,他坐在床榻的邊緣,一滴淚劃過眼角:“梅心,對不起?!彼涯樎裨诒蝗焐?,嘴巴與鼻腔彌散著濃厚的鐵銹味。“梅心,對不起?!?br/>
穆梅心倏地睜開眼睛,看見伏在胸前的男人:“老爺,孩子呢?我們的孩子呢?”
“梅心,對不起?!痹浦裉痤^,看著臉色蒼白的妻子。
“我要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女人掙扎著想要起身,腿碰到身下的那個血團。她睜大眼睛:“那是不是我的孩子?是不是!我要看看她!”她用力推開身上的男人,撐起身子。
云竹猛地把梅心按回床上:“梅心,我們以后還會有很多的孩子。”
“我要見我的孩子,老爺,云竹,云竹,我要看看我的孩子?!迸嗽诖采喜蛔〉臄[著頭,發(fā)絲被洶涌的淚水黏在臉上。
“竹影?!?br/>
“是,主人。”黑衣男子再次出現(xiàn)在門口。
“把孩子,帶到西山竹林,埋了吧。”云竹閉起眼睛,一滴眼淚落在梅心的臉上。
竹影走進來,看見血團愣了愣。在床尾拾起原本應(yīng)該是襁褓的東西,把嬰兒包了起來。
“云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就讓我看一眼,我就看一眼我的孩子,求求你……求求你。”女人抓緊了男人的手臂,尖利的指甲刺進了男人的血肉。
“竹影,等等?!?br/>
男人站起身,從竹影懷里接過襁褓,遞到女人懷里。“梅心……”
女人掀開布,愣住了:“是血嬰……”
她低著頭,沒有人看見她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笑了笑:“云竹,你讓下人給我打盆水吧。”
“竹影。”
“是?!泵沸男⌒牡匕押⒆咏肱柚?,去了胎衣,將嬰兒身上的血一點點洗凈。她笑出聲來:“云竹,你看,我們的孩子多可愛,白白凈凈的……”
“梅心。”男人撐住女人的肩膀。
女人低著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血嬰……不能留……我只是想看看她,云竹,我只是想看看她,她是我們的女兒……”女人顫抖著把臉埋進男人的懷里,“……我們的女兒啊……”
她流著淚從竹影手中接過毛巾,把孩子擦干凈,在嬰兒皺皺的小臉上吻了一下。解下脖上的玉佩戴在嬰兒身上。一遍一遍的親吻孩子的眼睛:“孩子,娘親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我的孩子……”
云竹摟著梅心,默默的看著雙眼緊閉的嬰兒,咬了咬牙。
他把孩子從女人手里扯出來,“竹影,去埋了。”
女人沒有再動,只是躺回床上弓著身子,全身顫抖。無聲的哭泣。竹影帶著孩子轉(zhuǎn)身向后山掠去。竹影看著被襁褓包圍著的小臉,黑色的睫毛被風(fēng)吹得微微地顫動,就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十七年被當作機器訓(xùn)練的少年第一次感到難過,為了一個沒有辦法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的孩子。因為是血嬰,所以不詳,所以連父母都沒有辦法承認,只能被埋在荒郊。
他突然感到襁褓動了一下。
他停下來,掀開襁褓看著嬰兒,嬰兒擺了擺小拳頭,肉呼呼的小腳在他的臂彎里蹬了蹬。
孩子沒有死!
竹影瞪大了眼睛,有種莫名的開心,他立刻轉(zhuǎn)身。
“站住。”
竹影回過頭,看見一個白袍的老人站在樹影下。
“什么人?”
“孩子,若你把那個嬰兒帶回云府,她只能是死路一條?!崩先藳]有回答少年,他從樹影下走出來,月光打在他的臉上,面容模糊。
竹影心里一驚,他竟然對老人的存在毫無所覺。他冷冷地回視過去,“與你何干?”
“孩子,你忍心看她好不容易活過來又重新被殺?”
少年猶疑了一下,“主人會保護她的?!?br/>
“云竹?他不會。血嬰乃不祥之人,若被人知道,她只有死。一旦被欽天監(jiān)測算出來,就是欺君之罪,云府必亡?!崩先说穆曇舳傅貒绤?,他緩了一緩,接著道:“這個嬰兒不能回去?!?br/>
竹影沉默了半晌,道:“血嬰真是不祥之人?”
老人嗤笑出聲,“不詳?何謂不祥?你當真覺得一個嬰兒就能讓世人蒙難?”
少年抿著嘴唇,捏緊了襁褓:“預(yù)言說,血嬰至,天下亂?!?br/>
“孩子,四國并立的局面已有兩百余年,分久必合。這個女嬰,將會成為一個王朝的契機?!?br/>
“你是說……”
老人打斷少年的話,溫聲道:“孩子,我是來帶她走的,她會有自己的路?!?br/>
老人停了停,繼續(xù)道:“孩子,你未來的路會很艱難。這個孩子也是如此。但是她不能就這樣死在這里,這對她不公平?!?br/>
少年看著老人的眼睛,如同一團迷霧,遮擋著萬千星辰?!澳憔烤故钦l?”
“天機算。”
竹影感到手里一輕,老人和女嬰都不知去向。他回到云府,跪在廂房外。
“主人?!?br/>
云竹站在床榻前,沒有回頭,“葬了?”
竹影抬起頭看著他主人的背影。
“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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