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各自回營，劉備軍自然是士氣大振，自家兩位軍師動動嘴皮子就把曹賊十萬大軍嚇退了，自己有幸親眼見到絕對是值得日后好好和子孫吹噓的事情。至于曹軍那邊的情形，自然是被嚇破了膽，不日即將退兵了。

    果真如此么？休戰(zhàn)一日的曹軍并沒有悄然退去，而是在次日如潮水一般撲向頂在最前端的高順大營，曹性所率的三千輕卒在短短幾個時辰之內就已經折損過半，不得不撤下來休整。換上去的廖化所部兩千多人打到下午，也拼得精疲力盡，死傷七百有余。雖然他們掩護身披重凱的陷陣營輪番上陣，殺傷曹軍四千有余，但自己也倒下去一百多精銳。第一批五百多重傷員抬下去的時候，久經沙場的劉備也暗自心痛，這些人里面超過一半恐怕再也上不得戰(zhàn)場了，加上戰(zhàn)死的一千多人，僅僅一日功夫，損失便如此巨大，不過十日，關羽所部便要全部再次報銷，就算能把對面的七八萬曹軍都拼光了，對家大業(yè)大的曹操來說，也不是不可承受的。

    曹操的日子也不好過，打頭陣的河北人馬也算是拿出了幾分血性，打殘的幾十個營頭，曹某人也沒有趁機吞并，而是發(fā)了超等的犒賞，好酒好肉的伺候著。古代成軍，兵隨將走，只要營頭不倒，陣亡弟兄的撫恤便有了著落，雖然死傷慘重，河北人馬的士氣倒也沒受多大影響。

    白天如此鏖戰(zhàn)，天剛一擦黑，吃過晚飯的兩家士卒便紛紛倒頭睡去，三更時分，曹營之中突然金鼓大作，殺聲震天，在后方的劉備軍士卒聽了，紛紛驚醒，難道曹軍要連夜偷襲？前面的弟兄白天打得如此辛苦，夜晚必然沒有防備，保不齊就要被曹賊得手。想到此處，紛紛披掛整齊，等候關將軍下達出兵救援的命令，不料曹軍人喊馬嘶依舊，卻等不來自家主將的軍令。正憂心忡忡之際，營中傳下口令，前方大捷，各營只管安歇，沒有號令，不得妄動，違令者斬。大家一頭霧水，黑燈瞎火，哪門子的大捷？可軍令如山，也只好繼續(xù)和衣而臥。

    話分兩頭，卻說曹軍數千人馬趁夜殺出大營，弄出浩大聲勢，曹軍各營自然是得了吩咐，知道不過佯攻而已，繼續(xù)高臥不起。不料對面土山之上，高順營中亦是黑漆一片，不見絲毫燈火。莫非當真睡死了過去？領頭的曹軍將領是曹操的遠房子侄，今夜得了曹操吩咐，虛張聲勢佯攻高順大營，如此疑兵之計，攪得高順不得安寧，自然退走。豈知對手竟然毫無反應，這下倒把曹軍給蒙住了，那小子把心一橫，手一揮，幾百個身影便突進到了營墻之下，正與拋出鈎鐃繩索攀援而上，不料墻頭探出無數強弓硬弩，人人箭在弦上。最快更新)那可憐的曹家后生連個“撤”字都沒喊出來，便被射成了刺猬。剩下的曹軍群龍無首，唯恐高順乘勢出來追殺，一路屁滾尿流地奔了回來，豈料對手發(fā)了一陣箭雨之后，便繼續(xù)回去呼呼大睡，連一絲乘勝追擊的念頭都沒有。

    得到軍報的曹操氣得差點掀了桌案，這個高順簡直就是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卡在要沖之地閉門死守，弄得自己進退維谷，洋相百出。自起義兵已來，曹孟德掃平了整個中原何曾打過如此窩囊的仗，只要那些不知兵要的莽夫，才會仗著自己兵多將廣，不顧傷亡的浪戰(zhàn)，難道真得如郭奉孝所言，奇謀妙計果然斗不過那個陸漢魂？

    正氣惱間，程昱掀帳而入，只見桌案之上空無一物，筆墨紙硯、絹帛竹簡散落一地，顯然是曹操得知前方吃了大虧，發(fā)了脾氣。曹操見程昱進來卻未見典韋稟報，心知是典韋聽見自己帳中動靜，特意喊這位軍師過來開解。

    “高順匹夫如此可惡，倒讓仲德見笑了?！?br/>
    “陷陣營雖然精銳，畢竟難以久持，主公不必多慮?！背剃啪従徴f道，這位軍師平日雖然脾氣暴躁，性格桀驁，和同僚的關系非常緊張，但關鍵時刻，每每有奇謀妙計可以使曹操轉敗為勝，轉危為安，所以曹操一直對他信任有加。

    “今日一番苦戰(zhàn)，張郃所部已甚為疲憊，明日一戰(zhàn)，有勞仲德都督高覽、鞠義兩軍繼續(xù)強攻?！?br/>
    “主公放心，如此惡戰(zhàn)，不出三日，劉備必然后撤，那時，奉孝之謀必然奏效，陸羽縱有妙計，亦無力回天?！?br/>
    “唉，此番進兵，又讓奉孝舊病復發(fā)，吾心中甚為不安，唯今之計，也只有早日擊敗劉備，才好讓奉孝回許昌安心靜養(yǎng)了。”

    “主公放心，某這便去安排，明日一戰(zhàn)，劉備縱然不撤，也要留下一層皮來?！?br/>
    次日清早，曹軍鞠義。高覽兩部在三萬弓箭手的掩護下，分四路逼近高順大營，待進入射程，曹軍一上來便是十輪連射，整整三十萬只箭無差別地覆蓋了高順的陣地。在延伸射擊之后，鞠義為首的數千敢死隊駕著云梯發(fā)起沖鋒。在曹軍密集的箭雨之下，高順所部為數不多的弩手根本無法組織有效的反擊，四路曹軍毫不費力地攀云梯而上，肉搏從剛一交鋒便開始了。

    白刃相交，性命相搏，對任何一支軍隊來說都是極為考驗戰(zhàn)斗意志和素質的事情，抗戰(zhàn)八年，裝備低劣的中**隊每每與日寇展開白刃格斗，這是無奈之舉，卻也是一個民族從不屈服的精神體現。自長城抗戰(zhàn)到平型關大捷，從淞滬血戰(zhàn)到臺兒莊鏖戰(zhàn)，日寇逐漸明白了，民智漸開的中華大地，再不是甲午年間那一片死氣沉沉，四十多年前，黃海海戰(zhàn)中，鄧世昌那聲“撞沉吉野”的怒吼，依舊回蕩在每個中華兒女的心頭。戚家軍殺倭寇，八路軍打鬼子，這是一種天賦，是一種本能，從來不用想起，也從來不會被忘記。

    鞠義和高順，先登死士和陷陣營，這兩支三國早期數一數二的強軍終于來了一次正面的硬碰硬廝殺，不過也不準確，這種散兵相交的貼身肉搏，毫無陣勢可言，身披重甲的陷陣營反而失去了靈活，所以迎戰(zhàn)的是曹性所部剩下的一千五百多士卒。能做為陷陣營的搭檔，他們可不是一般的步卒，每個人都是正宗的關中大漢，身體強健，秦兵最耐苦戰(zhàn)，而這些關中健兒也都是能批重甲上陣廝殺的好漢子，陷陣營有了缺額，都是從這里挑出去補。曹性做為呂布麾下八健將之一，性格卻和高順最為接近，都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不善言辭，也懶得去阿諛奉承，拉幫結派。在呂布營中自然遭受排擠，所以建制也一直得不到發(fā)展，反而是跟了劉備之后，陷陣營并沒有因為呂布的覆滅而消亡，即便是徐州大敗，他們的實力也沒有損耗多少。高順嘴上不說，心中早就存了士為知己者死的念頭。這次隨關將軍鎮(zhèn)守汝南，高順一直頂在最前線，無戰(zhàn)不與。陷陣營上下都憋了一口氣，非要在曹軍跟前顯顯威風，當年不是爺爺不能打，是呂布那小子太混，不然，徐州城下，便是第二個虎牢關，十八路諸侯都奈何不得俺們，陷陣營怕過誰來。

    可從昨天開始，這仗就變得邪乎了。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拿人命填一條路出來啊，不是曹軍死絕了，就是俺們拼光了，刀砍得卷了刃，隨便在地上摸一把再上，衣甲不多時便成了碎片，那就脫了光膀子上，腳下的血漸漸就漫過了腳脖子，踩上去也變得黏糊糊的，那是死人的血慢慢凝固的緣由。多少熟悉的老弟兄就這樣沒了，可直到死他們還是死死地把兵刃按在曹軍的脖子上、胸膛中。很多人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可只要手還能動，在地上不管摸著什么家伙，照著曹軍的腿彎處就是一記脆的。什么都摸不著了，看著身邊有未曾斷氣的敵軍，爬過去，打是打不動了，那就用腦袋撞，用牙齒咬，死也不能叫他們留下全尸。大半天功夫，曹性的三千老部下就拼掉了一半，廖化的人馬上來了，他們這才退下去休整，倒下去的兄弟足足有一千二三，還有口氣的不過就一百多，就算就過來也上不得戰(zhàn)場了。

    整整三個時辰，曹性就站在高順身邊，看著廖化他們帶著兩千泥腿子和曹軍肉搏，直到太陽落山，曹軍才算退去，廖化那邊能站著的也不過一千出頭了，光重傷員就抬下去四百多，看樣子能回來一半就不錯了。

    “將軍，這仗若還是這般打下去，再有兩天，俺們五千弟兄就得全部留在這了，得想個法子啊，不能再和曹賊硬頂著對耗了，他們人多，俺們賠不起啊?！?br/>
    “小性子，你怕了？”

    “將軍，俺曹性跟著你十幾年，從虎牢關打到這里，多少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射瞎了夏侯惇的一只眼睛，你說我怕曹操？”

    “既然不怕，想那么多干什么？”

    ..”

    “以前跟著溫侯，我就是想得太多了，就算溫侯不聽，我還是盼著他能明白什么叫忠言逆耳，可跟著劉皇叔以來，我連忠言逆耳的機會都找不著了，就一門心思地帶兵打仗，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管，自然有人給你弄得好好的。這樣我才覺得自己是個軍人，一個真正的軍人，這樣的日子，小性子，你覺得不好么？”

    “好是好..”

    “以前陳軍師勸溫侯奪兗州的時候，我雖然覺得不妥，但也沒阻止。因為我知道，想要得天下，就得有一塊立足之地，可最后，我們卻連濮陽的城門都進不去。后來劉皇叔收留我們才到了小沛，陳軍師又勸溫侯奪徐州，我也沒有勸阻，因為溫侯需要一塊立足之地。可最后，連他自己也死在那里，我這才明白，原來我們都錯了，能讓我們在這天下立足的，不是城池，而是民心?！?br/>
    “民心？”

    “對，民心。以前溫侯打仗我總是擔心糧草被劫，為什么，因為我知道，那些押送糧草的百姓包括他們扛著的那些糧食，都是我們動手搶過來的。每次打仗，為什么我們總是兵力不足，因為我們必須留下一半看家，因為那個家是我們搶別人的。可在劉皇叔這，每次打仗，百姓爭先恐后的為我們送糧食送水，還給我們帶路，每個縣城都至少抽出了數千男丁為我們運送糧食，他們身后可有一人拿著刀槍逼迫他們？這就是民心啊，得民心者得天下，我們這等武夫，若連和敵人死戰(zhàn)到底的勇氣都沒有，還有什么顏面活在這亂世之中呢？”

    “這，唉，那好吧，死，也沒什么大不了，我還想找個機會把夏侯惇的右眼也給射瞎了，如今看來是沒戲了，可惜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