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帶有鐵銹腥氣的熱液噴濺到了薛滟然的臉上。
她只覺得時間幾乎都要停止了,每個人的動作都是那樣緩慢,緩慢……猙獰的面容,驚恐的面容,絕望的面容,在幽暗的燭光之下,竟然可以如此清晰地映入眼簾。
她感覺到自己仍然處在韓靖云的保護之下。
這不對。
明明是她準備順手拖著這個男人做擋箭牌,讓他干脆死在刺客刀下得了。
結果撲上來為他擋刀的人,用盡全力也要掩護住他,甚至不惜把他保護著的薛滟然都甩了出去。
閔雙鯉……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呢?
戰(zhàn)局終于有了突破。
韓靖云接過內(nèi)衛(wèi)擲來的長劍,很快與離他最近的刺客打斗起來。
刺客原先假扮成了凌太后,大概是準備給他致命一擊,但如今情況有所轉變,這人也顧不上掩飾身份或者再出奇招了。
他們戰(zhàn)得如火如荼,薛滟然卻終于找回了心神,抱著閔雙鯉鮮血淋漓的身體拼命往后退著。在撞到了一盞琉璃落地長明燈之后,她終于把自己卡進了一處勉強可以躲避暗器與刀劍的地方。
這一回,她也算是看清了刺客們的具體目標,就是刺殺承熙皇帝。
她活了這些年,兩輩子里其實并不止一次見識到刺客闖入皇宮,但這樣混亂,且混亂得很有節(jié)奏的場面她倒是沒有經(jīng)歷過。
下意識地,她覺得這其中的一些人是在渾水摸魚,想要把事情鬧得更大一些。
又有一批內(nèi)衛(wèi)趕到了現(xiàn)場,直接用繩鉤翻上二樓,斬殺了外圍使用短弩和暗器的刺客,假扮凌太后的那人也被三五個大內(nèi)高手扣下。
而韓靖云則是行云流水飛泉落瀑一般使著劍招,繼續(xù)逼退剩下的那些殘部。
薛滟然看不清他的表情,當然也不知道他心中其實也苦不堪言,手臂酸麻,身上的小傷口也隱隱作痛。
身為一個皇帝,從前又是一個并未上過戰(zhàn)場的普通皇子,他只不過會一些瀟灑的招式以及騎射功夫罷了。
可面對這樣的情況,他還不想直接撤退,退了,可就不能親自保護想要保護的人了。
沈太后身前有多個宮女擋著,安全。
郁青瑤早就在陳寶祿的掩護之下撤退了,安全。
原本射向秦佩蘅的弩箭被他勉強擋下,安全。
還有其它的人……
看樣子也沒有太好的結果了。
“活口已留,其余刺客就地正法!”
負責清河行宮安全的內(nèi)衛(wèi)副總管邵東行滿頭滿臉都是汗水,當他趕到之時看到北極樓這副修羅場的景象時,只覺得大難臨頭。
但他的副手林崧卻要鎮(zhèn)靜得多,在于其它四人合力制服假扮成凌太后的刺客領頭人之后,他將那人四肢與下巴的關節(jié)都卸了,五花大綁起來,再怒吼一聲,安排著接下來的動作。
徹底反轉過來的局勢又持續(xù)了一會兒,露臺上再次恢復了平靜。
火把與明燈都聚攏了過來,薛滟然將懷里完全止不住血的閔雙鯉交給終于趕到現(xiàn)場的太醫(yī),自己頹然放松下來,倚靠在角落里的一處高腳花凳邊上,完全不能動彈。
她看到共計十余名刺客,和五六名英勇犧牲的內(nèi)衛(wèi)宮女們七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身上穿著黑衣或者彩衣都襤褸不堪,血跡斑駁。
原本清雅風韻的家宴席面更是碎落一地,烏糟糟地混著鮮血,一片狼藉。
“蓮貴人娘娘……蓮貴人娘娘?”
一個不認得的宮女在她身邊喊著她,見她遲遲不搭理,聲音便拔高了一些。
她猛地回過神來,扭頭超她望去,這突如其來的動靜也嚇了宮女一跳,原本就戰(zhàn)戰(zhàn)發(fā)抖的她就差沒有失儀地尖叫出來了。
“閔采女呢?皇上呢?我的帶來的宮女呢?”
薛滟然這個時候才感覺到自己根本就是六神無主得厲害,她腦海中一片混亂,明明覺得自己很清醒很理智,說出來的話卻顛三倒四,讓她自己都在暗自著急。
“快扶我起來去看看他們,不對不對……我是問你他們怎么樣了。”
那宮女吱吱嗚嗚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幸好此時又有別的太監(jiān)靠近,將薛滟然移上了竹架,抬著下樓離開了這處血染的露臺。
這一夜無人安眠。
親身經(jīng)歷了這樣的事情的人,有誰睡得著。
因為失職沒有能阻止這樣的事情發(fā)生的人,有誰能睡得著?
薛滟然在北極樓偏院里的一處廂房里,看著太醫(yī)為自己縫合左臂上被暗器棗核艼貫穿的傷口,原本還不覺得很痛,直到雋詩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主子……!”
那樣急切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由遠及近。
雋詩幾乎是沖到了薛滟然的床前,跪下之后就抱著她的腿開始哭。
薛滟然俯身爬在床上,此時也沒有什么力氣說話,但是聽她一哭,就覺得自己的手臂更疼了,尖銳的、鉆心的,簡直恨不得讓它直接斷了算數(shù)。
太醫(yī)的麻沸藥根本不管用。
“……我還沒死呢你嚎什么。”
她勉強扯出一個嚴肅生氣的表情,嘴角還沒彎下來,就因為縫線的疼讓她再次倒吸一口冷氣。
雋詩連忙松開了觸碰在她身上的手,像是害怕自己會影響了太醫(yī),或者是給主子增添別的痛苦。
“都是奴婢不好,沒有第一時間保護著主子!彼亮瞬裂蹨I,繼續(xù)說道:“婉詞傷了額頭,現(xiàn)在也上藥去了。”
薛滟然沒辦法點頭,只能嗯了一聲表示她知道了。
當時自己直接往八仙桌下面躲去,若是雋詩在退后,的確是顧及不到。
“皇上與皇后娘娘都沒有大礙,奴婢剛才過來的時候只聽說皇上有一些皮外擦傷,程御醫(yī)親自守在那邊呢,龍體應該還能安泰!
雋詩語速越來越快,可是說到了某一點,卻戛然而止了。
“沈太后也是好好的,凌太后卻……”
現(xiàn)在事實已經(jīng)證明,家宴上的凌太后是刺客假扮的,那真正的凌太后怎么了?
難道是?
薛滟然睜大了眼睛,不敢隨意猜測。
就在這個時候,院子里又想起一陣慘烈尖銳的哭聲。
“小主。!”
在今天之前,薛滟然一定不會對這個聲音有什么印象,但是在這個當口,她偏偏就想起來,這是閔雙鯉的貼身宮女珠兒的聲音。
閔雙鯉她還是沒有撐下去么?
院子里再一次嘈雜起來,守門的太監(jiān)特意掩上了房門讓薛滟然得以清靜修養(yǎng),可越是這樣,越讓她覺得壓抑難耐。
“姜太醫(yī),若是我的手沒有別的問題,你也出去吧!
給薛滟然包扎手臂的正是她曾經(jīng)專門尋訪過的姜文炳,這老頭擦了擦自己額頭上沁出的汗水,也不敢多留,交代了雋詩一些保養(yǎng)的注意事項后就退出了房間。
薛滟然把頭轉向床里,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閔雙鯉為了保護皇帝,血濺三尺的畫面。
……呵。
翌日黎明,天光乍破,逐漸明亮起的陽光灑在經(jīng)歷過血洗的北極樓里,只讓人覺得恍如隔世。
薛滟然無心休息,披上衣服就出了房門。
婉詞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到了這里,和小源子一起一左一右守在房門外頭,半垂著眼睛,倦意十足。
她見到自己現(xiàn)在的主子站在門檻邊上盯著自己看,只得有些不那么情愿地起身給她行禮,很快便找回了應有的狀態(tài),不再惹眼。
薛滟然懶得搭理她,只帶著雋詩一起出了偏院,想要去主樓拜見皇帝皇后,順便了解目前查明的情況,還有傷者……甚至死者的情況。
“姐姐沒事吧?”
她只是堪堪跨入主院,就見到薛明嘉朝她這邊看過來。
這個在皇宮里唯一和她有這同樣血脈的妹妹這會兒倒是真心實意地待她了,她也不能視而不見。
“只是傷了左手,沒有別的什么,你呢?”
她走上前去,不敢隨意觸碰薛明嘉的身體,生怕她也有什么傷口在身上。不過還好,她看上去只是有些受到嚴重驚嚇后的臉色蒼白而已。
“姐姐昨日受了傷,我也不好過去打擾,今天早早就來了這里等消息。知道我們姐妹都沒有什么大事,我就放心了……”
薛明嘉語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讓你擔心了。”
薛滟然心里有些毛毛躁躁的,一時不知道要如何開口說話。
也許是她原本就對這個妹妹有了別的印象,以至于她現(xiàn)在都很難相信她對自己真的心懷善意。這的確是她自己的問題了,生生把前世的罪名加在了今生之上。
薛氏姐妹二人正為彼此的安穩(wěn)而感到高興,但與此同時,又有新的噩耗傳來。
“梁寶林找到了!”
昨日梁春華中途離席了一會兒,眾人一致認為她只是去更衣,但直到最后刺客作亂,她都并沒有回來。
現(xiàn)在來回復消息的正是被韓靖云派去找她的太監(jiān),可看那人的臉色,根本就沒有半分喜悅。
太監(jiān)經(jīng)過通報,進了正院的更深處。
不一會兒,消息也傳到了外頭。
——梁寶林也沒了!
她昨日下樓之后不知道為何獨自去了蓮花海邊上,而現(xiàn)在,她的尸首剛剛被人撈了出來。
當胸一刀,直接致命。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真是抽得太憂傷了呢,然后好像我也越寫越崩了_(:3∠)_
下一章解釋這幾章里面出現(xiàn)的一些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