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注意你的身份！”帝君動動嘴角，出口的卻是一聲略帶憤怒的低喝。

    “身份？呵呵……我什么身份？玨胤，你是不是只記得我是王母，你是不是忘記你的大師姐，忘記紫英了？”王母坐在那云端上，忽然就笑了，笑得悲戚，笑得絕望。

    “夠了！”帝君臉上劃過些許慌亂的神色，不知所措間，只得又厲聲說道。

    “夠了？是夠了……我的癡心妄想應(yīng)該是夠了！你不是玨胤，玨胤不會像你這般待我……他不會……”王母冷笑，眼里的淚水又一次落下。

    我何嘗不懂王母的苦痛，她愛的人，如今變得這么陌生又冰冷，和以前判若兩人。

    如今的帝君越冰冷無情，她就越想念從前的玨胤。

    所有美好，始于玨胤，所有痛苦，始于帝君。

    “胡鬧！本君不是玨胤是誰！你快些回去，莫要再給我添亂！”帝君一揮袖，臉上盡是不耐煩的神色。

    “如今在你眼里，我只是個會給你添亂的人……”王母閉了閉眼，聲音哽咽，帶著絕望。

    “帝君，這王母，我不做了?！彼坪跏亲隽艘粋€無比重大的決定，王母深吸一口氣，定定的看著帝君，聲音里明明帶著些顫抖，卻又佯裝平靜。

    聽了王母的這一句話，不僅是我和帝君，所有在場的人都驚愕了，就連師父也不例外。

    師父站在水邊，那雙琉璃眸里染上一絲驚訝，就那么抬著頭看著云端上的王母。

    “你又在胡說些什么！這王母是你說不當(dāng)就不當(dāng)?shù)膯?？！”帝君慍怒。

    “玨胤，從此你我，兩不相干！”王母顫顫巍巍的站起身來，抬手解開了她的發(fā)髻，頭上那朵紫丁香隨之從她烏黑的發(fā)絲上滑落，晃晃悠悠的飄落云端，落到了我透明的掌心，隨后，又掉到地上，散落一地殘香。

    那掉落的是花朵，也是王母最后的期盼。

    “你，你要做什么？”帝君見王母沖他微微一笑，又拔出了劍，心下便一陣不安。

    “如今我覺得，成神，不如成佛，四大皆空，紅塵皆忘，無欲無求才是最好的。”王母扔了手里的劍鞘，那雙紅腫的眼里依舊閃爍著淚花。

    我心里一驚，她這是要遁入空門？

    “你快放下劍，莫要再說胡話！”帝君終于還是又一次慌亂了，連忙沖王母說道。

    “玨胤，一直以來，都是我舍不得我們的曾經(jīng)，而今，我才終于醒悟，過去的終究都過去了，你變了就是變了，我們，永遠(yuǎn)也回不去了！”王母說完這話，長劍一揮，三千青絲頃刻成斷發(fā)，飄飄灑灑，落下云端，消失不見。

    仿佛是她的情絲一般，被斬斷，然后消散。

    我顫顫的伸手去接她的發(fā)絲，可我終究只是一抹游魂，怎么握都握不住。

    我哭了，這一百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哭。

    雖然一百年里，我常常因為師父而內(nèi)心翻涌，酸澀彌漫，但終究沒有落一滴淚。

    可是如今我看著那個在云端揮劍斬情絲的王母，那個我的母親……我控制不住了。

    我一直當(dāng)我我是這世上最苦難，最不幸的人，我一直以為，我受的傷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

    我一直以為，我是命運最不相顧的人，我以為我是個永遠(yuǎn)都難逃厄運的人。

    可是，看了母親，我這才明白，我的那點痛，我的那點苦算什么？

    她，比我更痛苦啊……

    可是，她卻比我堅強。

    她為了她愛的玨胤，甘愿守著“王母”這兩個她并不喜歡的字走過了比我更漫長的人生，她獨自承受著帝君的巨變，努力維系著他們之間早已淡薄的那份感情，不管帝君如何變，她永遠(yuǎn)都是那個曾經(jīng)的紫英，她忍著苦痛，走過那么苦澀而漫長的歲月，她是怎么辦到的？

    面對我的時候，她把她的傷痛藏進(jìn)她的心底，對著我強顏歡笑，給我一個無憂無慮的生活。

    然后，在黑夜，在我和帝君都看不見的地方，她又是怎樣隱忍的哭泣。

    她這一生，都不敢輕易掉一滴淚，不敢讓我和帝君看出任何端倪。

    可我呢？我至少，還可以肆無忌憚的大聲哭泣。我至少還可以被師父關(guān)懷。

    她呢？帝君何曾關(guān)心過她？就連愧疚都沒有。

    想到這里，我心底更加難受。

    瑾歌死后，我一直以為，是師父欠我，是師父騙我，是師父對不起我。

    我以為，師父傷我太深。

    到了現(xiàn)在，我才明白，不是他給我過多的傷害，不是他一味的傷害我，我自己也有錯，是我懦弱，是我逃避，是我變得太脆弱。

    我成了刺猬，刺傷自己，刺傷師父，我痛，他也痛。

    我狠狠的咬著唇，那微微的痛意和嘴里淡淡的腥甜的味道讓我的腦子更加清醒。

    “紫英！”帝君終于還是急了，無意識的就大喊了一聲，上前緊緊抓著王母。

    “你放開！不要叫我！讓我把這一身修為廢去！”王母此刻心意堅決，就算在聽到帝君那聲“紫英”時她的身體不由得顫了顫，她也還是用力的想要掙脫帝君的束縛。

    “不可以！”帝君嘶聲力竭，緊緊的把王母禁錮在他的懷里，那雙向來冷厲的眼，此刻紅透了眼眶。

    他的內(nèi)心，想必是正幾經(jīng)翻涌。

    “放開！”王母大喊一聲，卻又突然失聲痛哭，就那么抱著帝君的手臂，無力的痛哭著。

    “對不起……紫英，對不起……”帝君緊緊抱住王母，輕吻了她的額頭，那聲音里帶著顫音，似是懊悔，似是慌亂。

    他，這是恍然大悟了嗎？

    王母被帝君的輕吻嚇得身體一僵，臉上凈是驚愕。

    “紫英，我們先回去?！钡劬拖骂^，對王母露出了一抹他許久未曾有過的笑容，抱起她，生怕王母忽然掙脫，又緊了緊雙手，乘云而去。

    “百里夕月，我們改日再談。這些日子，你且照顧好她吧?！痹茖由钐巶鱽淼劬宦暢练€(wěn)的話。

    那些站在云端的神仙見狀，也只得回了神界去。

    師父嘴角勾起，卻不言語。

    我看著一身白衣，站在水邊的師父，眼里的淚水一滴滴落下，掉到地上，化成一攤無色的水漬。

    帝君，怕是剛剛因為王母那般決絕的舉動而醒悟了……

    那么我呢？面對師父，我，要再一次選擇相信他嗎？

    “青落？”師父的聲音忽然帶著驚訝的意味響起，我轉(zhuǎn)臉，便看到他一臉驚愕的看著我面前的那攤水漬。

    “青落，是你嗎？”師父走了過來，單膝跪地，伸出如玉的手指，沾上那攤淚漬，嘴里喃喃。

    我無言，看著他在我面前單膝跪地，指尖是我的淚漬，心中復(fù)雜難言。

    師父，我是不是該再信你一次？

    我，還能再信你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