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幫會的組織形式，洪門有著鮮明的自身特點?！救淖珠喿x.】

    在下等級，洪門幫會有龍頭、坐堂、執(zhí)堂、心腹、巡風到么滿的縱列排位，又有“言談”、“手勢”等確定彼此地位而產(chǎn)生的橫向交聯(lián)。

    洪門其實是個統(tǒng)稱，代表源流從一，實際洪門之內(nèi)包含了許多幫會。所謂縱列排位與橫向交聯(lián)，實際就如軍人一般：在同一個軍事單位，有團長、營長、連長之等級，而不同隸屬的軍事人員，則通過中校、少校、尉之軍銜，同樣能辨明下等級。就算不在一個軍事單位，下級一般也會服從級。

    即使初見面的洪門弟兄，一見手勢動止，一聞“春典隱語”，一說“花亭結(jié)義”，則知是自家兄弟，即成生死之交，若有仇恨也當化為玉帛。這種縱橫系統(tǒng)、言談隱語、手勢等，均是洪門博學之士編造，在世界并無其他任何秘密組織能望其項背。

    洪門幫會俱稱“山”，每座“山”其實都是一個源出洪門的幫會。這里的“山”非指山水的“山”，而是指山寨的“山”，代表一個忠義總堂，即幫會的總堂口。因為有這種特點，所以洪門幫會，其首腦并不稱幫主，而是稱“山主”，也有稱“龍頭”的。張樹聲有太極山、長白山兩個山主稱號，便說明先前他已建了兩座忠義總堂，也就是兩個洪門幫會。

    洪門幫會內(nèi)部的講究很多。

    一個洪門幫會，就是一個忠義總堂，就是一座“山”。幫會內(nèi)部，地位最高的當然是山主，然后便是副山主，再往下就分內(nèi)八堂和外八堂。

    堂分為：“圣堂大爺”香長、“中堂大爺”盟證、“左相大爺”坐堂、“右相大爺”陪堂、“總閣大爺”管堂、“尚其責，各有其權(quán)，十分嚴密。

    一般說來，洪門要開香堂，大體這三十六部都要齊備。只是并非全部都要由本山堂出，由洪門其他山堂出人，或請一些觀禮嘉賓暫時充任，其實也合規(guī)矩。在海灘，張樹聲若大張旗鼓開洪門香堂，找人當不成問題，但此時為求隱秘，總不可能到處發(fā)送禮帖，所以光復路這個香堂未免就十分簡陋，很多地方實際已顧不遵循傳統(tǒng)體制。

    從另外角度看，其實“忠義社”根本就不是傳統(tǒng)意義的幫會，而是受西北遙管黑水公司直轄的一個打著幫會旗號的半公開組織。這樣性質(zhì)的幫會，其實也無法遵循傳統(tǒng)的體制。

    既然無人反對，二十三家?guī)蜁氖最I(lǐng)及主事，都同意將自家?guī)蜁线M“忠義社”，張樹聲一聲令下，開香堂所需的各種物件便都擺放來。沒多長時間，一個似模似樣的洪門香堂便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張樹聲自知道簡陋，但其他人卻已經(jīng)很驚訝。

    有人低聲驚嘆：“果不愧為數(shù)百年傳承的大組織，單這些擺設(shè)就讓人看得眼花繚亂?！?br/>
    有人自嘲：“平時還以為自家算一號，今日見到才知洪門底蘊之強，實非一般可比?！?br/>
    張樹聲輕咳幾聲，廳堂內(nèi)便又安靜下來。

    這時就聽他陡地高喊道：“恭請壇主。”

    所謂“壇主”，即是主持香堂儀式的重心人物，可以由坐館、二路元帥或者堂口大佬擔任。但現(xiàn)在找不到合適的人，楚定一的身份又不夠，張樹聲便請馬英圖來充任。而且喊話本該由專門的香長來，但現(xiàn)在找不到主香人，也只好從簡，全由張樹聲親自招呼。

    馬英圖面色如水，緩緩由后堂走出。來到圣賢關(guān)公的神位前，他有條不紊燃了三把半香，插到神龕前的香爐里供奉，然后便開始以特定的姿勢叩拜。

    此時在張樹聲的示意下，在場所有人都隨之下跪，叩拜起來。

    禮畢，各人各就職司，多數(shù)職司無人充任，都事先安排特勤戰(zhàn)士頂替。馬英圖這個新出爐的“壇主”，也坐了專門為他準備的高背靠椅。

    請出壇主后，第二步便是要傳新人。新人也稱新馬，后世的“馬仔”便是由此而來。

    張樹聲大叫：“傳新人！”

    把守香堂的馮寶，暫時充當“天佑洪”這一人物，循例一個個盤問廳內(nèi)二十三個幫會的幾十位首腦。本來這一步驟是需要彩排的，而且應(yīng)由香堂外向內(nèi)叫人，但根本沒這時間，索性一切從簡。幸好這些人多少都算一方豪杰，心理素質(zhì)比較過硬，倒是沒出什么岔子，回答問題一個個都中規(guī)中矩。

    經(jīng)“天佑洪”馮寶示意，一個個新人陸續(xù)過關(guān)，都由郭岳充當?shù)摹皥?zhí)事紅棍”派清香一枝，然后示意新人下跪，并將清香高舉過頭。

    這時便要進行第三步，宣誓。

    “執(zhí)事紅棍”郭岳提出一桿大刀，并以刀背輕拍新人，然后開始大聲傳諭洪門三十六誓七十二例，申明如有違反便要受家法“三刀六眼”之刑。每名新人都要循環(huán)前述，跟著郭岳將一百零八誓例復述一遍。

    宣完誓便要斬“鳳凰”。也就是斬雞。

    “執(zhí)事紅棍”郭岳提出一只生猛公雞，手執(zhí)大刀，先背誦一遍鳳凰詩，念畢即手起刀落，見雞頭墮地，再以七分白酒承接雞血。這時，至壇主，下至新人，都需以指頭沾血，放入口內(nèi)一啜，代表“滴血為盟”。

    至此禮成。

    雖然中間還有其他繁瑣的禮儀，但香堂儀式大體就是這么個形式。

    與正版儀式不同之處在于，一是因簡就陋，粗糙不少，節(jié)略不少，最起碼納新馬接引新人，一次便是一批，有四五十人之多，這實在聞所未聞。要知道，開香堂與吸納普通幫眾，可絕不是一個概念。香堂一開，便入了洪門正式的傳承，便是記錄在案的洪幫子弟，而普通幫眾則不一樣，干的只是跑腿辦事的活計，說你是你就算是了。

    第二個不同之處在于，一百零八誓例有些更改。

    洪門第一誓，即“爾父母即我之父母，爾兄弟姊妹即我之兄弟姊妹，爾妻我之嫂，爾子我之侄，如有違背，五雷誅滅”；第二誓，.即“倘有父母兄弟，百年歸壽，無錢埋葬，一遇白綾飛到，以求相助者，當即轉(zhuǎn)知，有錢出錢，無錢出力，如有詐作不知，五雷誅滅”；這兩誓及其他一些誓言，涉及的只是個人品性，當然無需更改。

    但另有些誓言，如第二十一誓，講的是“各省外洋兄弟，如聞其有官家緝拿，立時通知，俾早脫逃，如有詐作不知，死在萬刀之下?！庇秩绲谌模v的是“士農(nóng)工商，各執(zhí)一藝交結(jié)四海兄弟，日後起義，須同心協(xié)力，殺滅清朝，早保汨主回復，以報五祖火燒之仇，如遇事三心兩意，避不出力，死在萬刀之下?！鳖愃七@些，就必須更改了。

    官家？現(xiàn)在誰是官家？國民政府、北洋政府、西北政府，乃至將來的新中國政府，都可稱官家，若洪門成員犯事，當真“聞其有官家緝拿，立時通知，俾早脫逃”，豈不是**反人民？這自然不妥；還有，現(xiàn)在是民國，清朝早滅，若還“須同心協(xié)力，殺滅清朝，早保汨主回復”，這豈非文不對題，早已過時?

    總體來說，新一百零八誓例加入許多國家和法制的觀念，使洪門這些行事宗旨，變成了宣講義氣、愛國、守法的宗旨。說實話，還真有些不倫不類。這也是張樹聲、馬英圖等的文化水平較低，如換成蔣百里這樣的文化大家，或許就能真正融合成一體。

    香堂儀式結(jié)束，將祭品及香火、神龕等雜物撤去，又恢復到原先正常的擺設(shè)。

    燈昏暗，但映出每個人臉都異常興奮。

    張樹聲也一一前，重新寒暄，互道恭喜，互稱兄弟，足足轉(zhuǎn)過一圈，才又回到主位。他環(huán)視四周，待眾人安靜下來，才大聲道：“既入忠義社，大家俱為兄弟，虛話、客套話就不用多說。我明白，諸位愿接受忠義社整合，主要不是沖我張樹聲的面子，甚至也不是畏懼洪幫，不敢不從，而是主要沖著西北，沖著隴東集團的財力及聲譽而來?！?br/>
    大家不吭一聲，顯然被這話說中了心思。

    張樹聲笑笑道：“這沒什么不好意思。江湖一口刀，刀下求生，混得就是吃食。何況跟著西北，不僅生計不愁，還有大把的前途可掙?！闭f著，他突然加重語氣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客氣，有件事請大家配合，將你們原來幫會的命帖交出。若沒有的，只要把你們手下核心幫眾的名姓、年紀及擅長等訊息，一一列明即可?！?br/>
    眾人有些騷動，交頭接耳起來。似乎這是動真格的了，剛才話說得再漂亮，立誓再惡毒，不過這一關(guān)，終究是不成。那樣的忠義社，只會是一團散沙。但是效益還沒見著，就要先把自己的組織交出去，誰都不那么情愿。

    張樹聲任由底下議論紛紜，也不著急催促，而是側(cè)身和馬英圖說起話來。

    馬英圖悄聲道：“派去接頭的那幾個兄弟回來了。雖沒見到人，但已得了信，讓明日中午仍到菲里客旅館一趟，還是那間房，里面會給留下指示。對方說軍火的事不是問題，會交給我們兩座小型軍火庫、一座軍需物資庫和一座民用物資庫。有趣的是，這些軍火都是英軍的制式裝備。”

    張樹聲差點驚呼出聲，壓低嗓子道：“真不可思議！總司令當真神通廣大！”

    馬英圖點點頭，卻沒多說什么。張樹聲不清楚，他卻很明白，其實海這檔子事根本不算什么。黑水公司的人曾受命趕往印度，在那里居然也有總司令布置下的接頭人，這應(yīng)該更讓人驚訝。

    幾分鐘過去，終于有人響應(yīng)號召，從伺候雜事的小幺滿手中接過紙筆，默寫起命貼來，也有人不認識字，便念給小幺滿聽，由他們幫助寫。當然，更多的人還是有些猶豫。

    張樹聲搖搖頭道：“諸位兄弟，命貼有何藏著掖著之必要？大家又不是秘密結(jié)社，只要費些口舌，憑誰問不來這些東西？我讓諸位交出命貼，是希望能合計一下，看諸位的手下中，有哪些人比較合用?！?br/>
    “西北決意仿隴東集團，在海另創(chuàng)辦一個滬工業(yè)集團，雖還需幾日準備才能進行，但忠義社其實并非只能參與這些行當。人力車行、汽車租賃行、運輸行、糧油鋪、百貨行、甚至娛樂場、舞廳、賭場等等，都可以先干起來，只是沒人手顯然不行。諸位不愿交人，莫非愿意我從市面另找？”

    被張樹聲山主這么一說，那些還猶豫的人立刻恍然大悟，這才想到自己計較的東西，其實根本一文不值。彼此都是面的人，對此不免有些慚愧，張樹聲也寬懷大量，安慰幾聲，讓他們且放寬心，便擺手讓更多的小幺滿前，協(xié)助他們記錄名冊。

    馬英圖疑惑道：“其實只要事先把緣由說開，或者不作聲讓他們填寫一下本幫名錄，這件事順理成章就能辦成，何必費這些周折，故意把話講得很重，誤導眾人？”

    張樹聲笑了，在他耳邊輕聲解釋道：“確實是故意，但并非毫無用處。許多人其實分不清輕重，小事讓步多了，在大事也就很容易讓步。對他們來說，第一次的命令如果遭到曲解，他們因而感到羞愧，那么，第二次再有命令下達，就算費解，他們也不大會抗拒，生怕自己又想錯了。這其實是一樣的道理?！?br/>
    馬英圖皺眉道：“是這樣嗎？”

    張樹聲笑道：“回頭你不妨驗證一下。”

    命貼記錄完，大致清點一下，張樹聲發(fā)現(xiàn)這二十三家?guī)蜁暮诵膸捅姡悠饋泶蠹s只有二百八十多人，平均每家只有十多人。當然，這二百八十多人，基本不是管事的頭目，就是最能辦事的干員，有這樣十多人，已足以撐起一家小規(guī)模的幫會組織了。

    忠義社已經(jīng)正式成立，接下來便需商議如何改旗亮號。

    到下夜兩點，張樹聲充分吸取大家意見，終于擬定出了統(tǒng)一的行動計劃。這時，他才開始發(fā)放所謂的臨時補貼，從黑水公司攜帶的資金中，撥出兩萬三千的銀元券，原來的幫會每家暫領(lǐng)一千，以安置幫眾。當然，忠義社的事情暫時還需保密，各幫會原來干什么，暫時還是要干什么，盡量不能讓人覺出異樣。

    張貴山的黔幫是個例外，張樹聲專門為他準備了一些東西，以防備顧竹軒驟然發(fā)難。顧竹軒能混成江北大亨，自然是絕頂聰明人，只要給他些線索，他肯定就能知道，哪些是他能碰的，而哪些他非但不能碰，最好連看都不要看一眼。

    一千銀元是筆大錢，這手筆才有些合西北的來路。這幾十個人，大部分都和張貴山一樣，自身和幫會的家底，都只能用貧窮來形容，有了這一千大洋，雖也好過不到哪里，但只要想到將來還有數(shù)不清的一千將要到手，那感覺就大不相同。誰都知道這只是個引子，西北的財富其實連冰山之一角都還未露，既急不得，也不需急。

    后半夜兩點，二十多輛馬車又從光復路陸續(xù)散去。和來時相同，掌鞭人一身勁裝，盡顯彪悍之意，而端坐車內(nèi)的，同樣都有一位來自黑水公司的特勤戰(zhàn)士。但和來時不同的是，這位特勤戰(zhàn)士將不再隨車返回，而是將跟隨在這二十三個已整合進忠義社的幫會的首領(lǐng)身邊幾日。用張樹聲山主的話說，這是為協(xié)助大家按照商議好的方案整頓內(nèi)部。

    時間緊迫，但第一步終于邁了出去，而且看去效果不錯。

    張樹聲說不多高興，他只是強調(diào)：“究竟能不能成，明天才見分曉。就憑眼前這點實力，還撬不動海的局面。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顧竹軒，這四位大亨能在海灘稱雄，絕非僥幸，也絕非只憑八面玲瓏就能辦到，無論哪一個，都有成千萬的徒子徒孫。如果不計后果，只是火拼，我們目前還不真夠看?！?br/>
    馬英圖不屑道：“他們得先有那個膽子才行？”

    張樹聲先是點頭，后又搖頭道：“在幫的人，有時猾如狡狐，有時又直如炮筒，一點就著?？梢钥床凰麄?，但終究不能大意?！?br/>
    馬英圖深以為然，暗自警醒。

    在幫會的組織形式，洪門有著鮮明的自身特點。【全文字閱讀.】

    在下等級，洪門幫會有龍頭、坐堂、執(zhí)堂、心腹、巡風到么滿的縱列排位，又有“言談”、“手勢”等確定彼此地位而產(chǎn)生的橫向交聯(lián)。

    洪門其實是個統(tǒng)稱，代表源流從一，實際洪門之內(nèi)包含了許多幫會。所謂縱列排位與橫向交聯(lián)，實際就如軍人一般：在同一個軍事單位，有團長、營長、連長之等級，而不同隸屬的軍事人員，則通過中校、少校、尉之軍銜，同樣能辨明下等級。就算不在一個軍事單位，下級一般也會服從級。

    即使初見面的洪門弟兄，一見手勢動止，一聞“春典隱語”，一說“花亭結(jié)義”，則知是自家兄弟，即成生死之交，若有仇恨也當化為玉帛。這種縱橫系統(tǒng)、言談隱語、手勢等，均是洪門博學之士編造，在世界并無其他任何秘密組織能望其項背。

    洪門幫會俱稱“山”，每座“山”其實都是一個源出洪門的幫會。這里的“山”非指山水的“山”，而是指山寨的“山”，代表一個忠義總堂，即幫會的總堂口。因為有這種特點，所以洪門幫會，其首腦并不稱幫主，而是稱“山主”，也有稱“龍頭”的。張樹聲有太極山、長白山兩個山主稱號，便說明先前他已建了兩座忠義總堂，也就是兩個洪門幫會。

    洪門幫會內(nèi)部的講究很多。

    一個洪門幫會，就是一個忠義總堂，就是一座“山”。幫會內(nèi)部，地位最高的當然是山主，然后便是副山主，再往下就分內(nèi)八堂和外八堂。

    堂分為：“圣堂大爺”香長、“中堂大爺”盟證、“左相大爺”坐堂、“右相大爺”陪堂、“總閣大爺”管堂、“尚其責，各有其權(quán)，十分嚴密。

    一般說來，洪門要開香堂，大體這三十六部都要齊備。只是并非全部都要由本山堂出，由洪門其他山堂出人，或請一些觀禮嘉賓暫時充任，其實也合規(guī)矩。在海灘，張樹聲若大張旗鼓開洪門香堂，找人當不成問題，但此時為求隱秘，總不可能到處發(fā)送禮帖，所以光復路這個香堂未免就十分簡陋，很多地方實際已顧不遵循傳統(tǒng)體制。

    從另外角度看，其實“忠義社”根本就不是傳統(tǒng)意義的幫會，而是受西北遙管黑水公司直轄的一個打著幫會旗號的半公開組織。這樣性質(zhì)的幫會，其實也無法遵循傳統(tǒng)的體制。

    既然無人反對，二十三家?guī)蜁氖最I(lǐng)及主事，都同意將自家?guī)蜁线M“忠義社”，張樹聲一聲令下，開香堂所需的各種物件便都擺放來。沒多長時間，一個似模似樣的洪門香堂便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張樹聲自知道簡陋，但其他人卻已經(jīng)很驚訝。

    有人低聲驚嘆：“果不愧為數(shù)百年傳承的大組織，單這些擺設(shè)就讓人看得眼花繚亂?！?br/>
    有人自嘲：“平時還以為自家算一號，今日見到才知洪門底蘊之強，實非一般可比?！?br/>
    張樹聲輕咳幾聲，廳堂內(nèi)便又安靜下來。

    這時就聽他陡地高喊道：“恭請壇主?！?br/>
    所謂“壇主”，即是主持香堂儀式的重心人物，可以由坐館、二路元帥或者堂口大佬擔任。但現(xiàn)在找不到合適的人，楚定一的身份又不夠，張樹聲便請馬英圖來充任。而且喊話本該由專門的香長來，但現(xiàn)在找不到主香人，也只好從簡，全由張樹聲親自招呼。

    馬英圖面色如水，緩緩由后堂走出。來到圣賢關(guān)公的神位前，他有條不紊燃了三把半香，插到神龕前的香爐里供奉，然后便開始以特定的姿勢叩拜。

    此時在張樹聲的示意下，在場所有人都隨之下跪，叩拜起來。

    禮畢，各人各就職司，多數(shù)職司無人充任，都事先安排特勤戰(zhàn)士頂替。馬英圖這個新出爐的“壇主”，也坐了專門為他準備的高背靠椅。

    請出壇主后，第二步便是要傳新人。新人也稱新馬，后世的“馬仔”便是由此而來。

    張樹聲大叫：“傳新人！”

    把守香堂的馮寶，暫時充當“天佑洪”這一人物，循例一個個盤問廳內(nèi)二十三個幫會的幾十位首腦。本來這一步驟是需要彩排的，而且應(yīng)由香堂外向內(nèi)叫人，但根本沒這時間，索性一切從簡。幸好這些人多少都算一方豪杰，心理素質(zhì)比較過硬，倒是沒出什么岔子，回答問題一個個都中規(guī)中矩。

    經(jīng)“天佑洪”馮寶示意，一個個新人陸續(xù)過關(guān)，都由郭岳充當?shù)摹皥?zhí)事紅棍”派清香一枝，然后示意新人下跪，并將清香高舉過頭。

    這時便要進行第三步，宣誓。

    “執(zhí)事紅棍”郭岳提出一桿大刀，并以刀背輕拍新人，然后開始大聲傳諭洪門三十六誓七十二例，申明如有違反便要受家法“三刀六眼”之刑。每名新人都要循環(huán)前述，跟著郭岳將一百零八誓例復述一遍。

    宣完誓便要斬“鳳凰”。也就是斬雞。

    “執(zhí)事紅棍”郭岳提出一只生猛公雞，手執(zhí)大刀，先背誦一遍鳳凰詩，念畢即手起刀落，見雞頭墮地，再以七分白酒承接雞血。這時，至壇主，下至新人，都需以指頭沾血，放入口內(nèi)一啜，代表“滴血為盟”。

    至此禮成。

    雖然中間還有其他繁瑣的禮儀，但香堂儀式大體就是這么個形式。

    與正版儀式不同之處在于，一是因簡就陋，粗糙不少，節(jié)略不少，最起碼納新馬接引新人，一次便是一批，有四五十人之多，這實在聞所未聞。要知道，開香堂與吸納普通幫眾，可絕不是一個概念。香堂一開，便入了洪門正式的傳承，便是記錄在案的洪幫子弟，而普通幫眾則不一樣，干的只是跑腿辦事的活計，說你是你就算是了。

    第二個不同之處在于，一百零八誓例有些更改。

    洪門第一誓，即“爾父母即我之父母，爾兄弟姊妹即我之兄弟姊妹，爾妻我之嫂，爾子我之侄，如有違背，五雷誅滅”；第二誓，.即“倘有父母兄弟，百年歸壽，無錢埋葬，一遇白綾飛到，以求相助者，當即轉(zhuǎn)知，有錢出錢，無錢出力，如有詐作不知，五雷誅滅”；這兩誓及其他一些誓言，涉及的只是個人品性，當然無需更改。

    但另有些誓言，如第二十一誓，講的是“各省外洋兄弟，如聞其有官家緝拿，立時通知，俾早脫逃，如有詐作不知，死在萬刀之下?！庇秩绲谌?，講的是“士農(nóng)工商，各執(zhí)一藝交結(jié)四海兄弟，日後起義，須同心協(xié)力，殺滅清朝，早保汨主回復，以報五祖火燒之仇，如遇事三心兩意，避不出力，死在萬刀之下?！鳖愃七@些，就必須更改了。

    官家？現(xiàn)在誰是官家？國民政府、北洋政府、西北政府，乃至將來的新中國政府，都可稱官家，若洪門成員犯事，當真“聞其有官家緝拿，立時通知，俾早脫逃”，豈不是**反人民？這自然不妥；還有，現(xiàn)在是民國，清朝早滅，若還“須同心協(xié)力，殺滅清朝，早保汨主回復”，這豈非文不對題，早已過時?

    總體來說，新一百零八誓例加入許多國家和法制的觀念，使洪門這些行事宗旨，變成了宣講義氣、愛國、守法的宗旨。說實話，還真有些不倫不類。這也是張樹聲、馬英圖等的文化水平較低，如換成蔣百里這樣的文化大家，或許就能真正融合成一體。

    香堂儀式結(jié)束，將祭品及香火、神龕等雜物撤去，又恢復到原先正常的擺設(shè)。

    燈昏暗，但映出每個人臉都異常興奮。

    張樹聲也一一前，重新寒暄，互道恭喜，互稱兄弟，足足轉(zhuǎn)過一圈，才又回到主位。他環(huán)視四周，待眾人安靜下來，才大聲道：“既入忠義社，大家俱為兄弟，虛話、客套話就不用多說。我明白，諸位愿接受忠義社整合，主要不是沖我張樹聲的面子，甚至也不是畏懼洪幫，不敢不從，而是主要沖著西北，沖著隴東集團的財力及聲譽而來?！?br/>
    大家不吭一聲，顯然被這話說中了心思。

    張樹聲笑笑道：“這沒什么不好意思。江湖一口刀，刀下求生，混得就是吃食。何況跟著西北，不僅生計不愁，還有大把的前途可掙?！闭f著，他突然加重語氣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客氣，有件事請大家配合，將你們原來幫會的命帖交出。若沒有的，只要把你們手下核心幫眾的名姓、年紀及擅長等訊息，一一列明即可?！?br/>
    眾人有些騷動，交頭接耳起來。似乎這是動真格的了，剛才話說得再漂亮，立誓再惡毒，不過這一關(guān)，終究是不成。那樣的忠義社，只會是一團散沙。但是效益還沒見著，就要先把自己的組織交出去，誰都不那么情愿。

    張樹聲任由底下議論紛紜，也不著急催促，而是側(cè)身和馬英圖說起話來。

    馬英圖悄聲道：“派去接頭的那幾個兄弟回來了。雖沒見到人，但已得了信，讓明日中午仍到菲里客旅館一趟，還是那間房，里面會給留下指示。對方說軍火的事不是問題，會交給我們兩座小型軍火庫、一座軍需物資庫和一座民用物資庫。有趣的是，這些軍火都是英軍的制式裝備?！?br/>
    張樹聲差點驚呼出聲，壓低嗓子道：“真不可思議！總司令當真神通廣大！”

    馬英圖點點頭，卻沒多說什么。張樹聲不清楚，他卻很明白，其實海這檔子事根本不算什么。黑水公司的人曾受命趕往印度，在那里居然也有總司令布置下的接頭人，這應(yīng)該更讓人驚訝。

    幾分鐘過去，終于有人響應(yīng)號召，從伺候雜事的小幺滿手中接過紙筆，默寫起命貼來，也有人不認識字，便念給小幺滿聽，由他們幫助寫。當然，更多的人還是有些猶豫。

    張樹聲搖搖頭道：“諸位兄弟，命貼有何藏著掖著之必要？大家又不是秘密結(jié)社，只要費些口舌，憑誰問不來這些東西？我讓諸位交出命貼，是希望能合計一下，看諸位的手下中，有哪些人比較合用?！?br/>
    “西北決意仿隴東集團，在海另創(chuàng)辦一個滬工業(yè)集團，雖還需幾日準備才能進行，但忠義社其實并非只能參與這些行當。人力車行、汽車租賃行、運輸行、糧油鋪、百貨行、甚至娛樂場、舞廳、賭場等等，都可以先干起來，只是沒人手顯然不行。諸位不愿交人，莫非愿意我從市面另找？”

    被張樹聲山主這么一說，那些還猶豫的人立刻恍然大悟，這才想到自己計較的東西，其實根本一文不值。彼此都是面的人，對此不免有些慚愧，張樹聲也寬懷大量，安慰幾聲，讓他們且放寬心，便擺手讓更多的小幺滿前，協(xié)助他們記錄名冊。

    馬英圖疑惑道：“其實只要事先把緣由說開，或者不作聲讓他們填寫一下本幫名錄，這件事順理成章就能辦成，何必費這些周折，故意把話講得很重，誤導眾人？”

    張樹聲笑了，在他耳邊輕聲解釋道：“確實是故意，但并非毫無用處。許多人其實分不清輕重，小事讓步多了，在大事也就很容易讓步。對他們來說，第一次的命令如果遭到曲解，他們因而感到羞愧，那么，第二次再有命令下達，就算費解，他們也不大會抗拒，生怕自己又想錯了。這其實是一樣的道理?！?br/>
    馬英圖皺眉道：“是這樣嗎？”

    張樹聲笑道：“回頭你不妨驗證一下。”

    命貼記錄完，大致清點一下，張樹聲發(fā)現(xiàn)這二十三家?guī)蜁暮诵膸捅?，加起來大約只有二百八十多人，平均每家只有十多人。當然，這二百八十多人，基本不是管事的頭目，就是最能辦事的干員，有這樣十多人，已足以撐起一家小規(guī)模的幫會組織了。

    忠義社已經(jīng)正式成立，接下來便需商議如何改旗亮號。

    到下夜兩點，張樹聲充分吸取大家意見，終于擬定出了統(tǒng)一的行動計劃。這時，他才開始發(fā)放所謂的臨時補貼，從黑水公司攜帶的資金中，撥出兩萬三千的銀元券，原來的幫會每家暫領(lǐng)一千，以安置幫眾。當然，忠義社的事情暫時還需保密，各幫會原來干什么，暫時還是要干什么，盡量不能讓人覺出異樣。

    張貴山的黔幫是個例外，張樹聲專門為他準備了一些東西，以防備顧竹軒驟然發(fā)難。顧竹軒能混成江北大亨，自然是絕頂聰明人，只要給他些線索，他肯定就能知道，哪些是他能碰的，而哪些他非但不能碰，最好連看都不要看一眼。

    一千銀元是筆大錢，這手筆才有些合西北的來路。這幾十個人，大部分都和張貴山一樣，自身和幫會的家底，都只能用貧窮來形容，有了這一千大洋，雖也好過不到哪里，但只要想到將來還有數(shù)不清的一千將要到手，那感覺就大不相同。誰都知道這只是個引子，西北的財富其實連冰山之一角都還未露，既急不得，也不需急。

    后半夜兩點，二十多輛馬車又從光復路陸續(xù)散去。和來時相同，掌鞭人一身勁裝，盡顯彪悍之意，而端坐車內(nèi)的，同樣都有一位來自黑水公司的特勤戰(zhàn)士。但和來時不同的是，這位特勤戰(zhàn)士將不再隨車返回，而是將跟隨在這二十三個已整合進忠義社的幫會的首領(lǐng)身邊幾日。用張樹聲山主的話說，這是為協(xié)助大家按照商議好的方案整頓內(nèi)部。

    時間緊迫，但第一步終于邁了出去，而且看去效果不錯。

    張樹聲說不多高興，他只是強調(diào)：“究竟能不能成，明天才見分曉。就憑眼前這點實力，還撬不動海的局面。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顧竹軒，這四位大亨能在海灘稱雄，絕非僥幸，也絕非只憑八面玲瓏就能辦到，無論哪一個，都有成千萬的徒子徒孫。如果不計后果，只是火拼，我們目前還不真夠看?！?br/>
    馬英圖不屑道：“他們得先有那個膽子才行？”

    張樹聲先是點頭，后又搖頭道：“在幫的人，有時猾如狡狐，有時又直如炮筒，一點就著?？梢钥床凰麄儯K究不能大意。”

    馬英圖深以為然，暗自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