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說立春那天要下旨賜婚的,最后圣旨沒有頒布,定宜知道弘策進(jìn)宮疏通了,究竟是什么緣故，她沒有追問。其實(shí)不問也明白,他總想給她最好的，降了旨,名分定下就定下了。如果不降旨呢，事情便還有轉(zhuǎn)圜。

    汝儉從山西回來了,忌諱著弘贊要有動作,躲在酒醋局胡同輕易不往外走動。詢問起他們的婚事，聽說封什么側(cè)福晉,臉上立馬老大的不滿。哪個愿意自己的妹妹做妾？雖說家世上遜了一籌，可是姑奶奶就得高嫁，名分不對，他是萬萬不能依的。

    “我曾經(jīng)和十二爺說過，溫家的女兒不做妾，十二爺還記不記得？”圍桌吃飯呢，酒桌是談判的好地方，汝儉臉色不豫，“你別問定宜的看法，她糊里糊涂的，腦子一蒙就什么都不顧了。她娘家人還沒死絕，婚事輪不到她自己做主。十二爺要是不能信守承諾，那就把妹妹還給我，就算她將來不嫁人，我也養(yǎng)活她一輩子。”

    弘策訕訕的，這舅爺不好相與，娘家人比天還大呢，真把妹子討回去了，那他豈不是白做一場春秋大夢？

    “三哥稍安勿躁，大年下的，吉利要緊?！彼r笑給他斟酒，“先前說冊封側(cè)福晉，別說三哥要發(fā)火，我自己心里也不稱意。我和定宜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她，所以請三哥放心，我必定想法子把這事處置好。至于都察院的案子，鎮(zhèn)國公三天前收了監(jiān)，詳情我已經(jīng)呈稟皇上，請皇上定奪。宮里的意思是會審，邀莊親王連同三部九卿旁聽，這樣堂上的消息能即時讓眾人知道，那些心里有鬼的必定按捺不住，難保不走當(dāng)初謀害岳父大人的老路。我仔細(xì)掂量過，傳你上堂不算民告官，充其量不過作為人證，他們不能耐你何。”

    汝儉卻緩緩搖頭，“我在大同時也琢磨過，橫豎回來了，與其弄得那么被動，不如上堂擊鼓鳴冤，狀告當(dāng)朝莊親王，你要查他也用不著繞彎子。”

    弘策心下猶豫，“這么做有利有弊，恐怕他們頭一樁要問的是你私逃的罪過?！?br/>
    “不是有你么?！比陜€笑了笑，“刑部堂官總要和你通氣的，大不了先收監(jiān)，后頭的事照你的計劃辦，不會旁生枝節(jié)?！?br/>
    定宜卻不能答應(yīng)，“這樣風(fēng)險太大，萬一刑部有莊親王的人，先把你打個半死，你還有命撐到作證的時候嗎？”

    汝儉臉上浮起無謂的笑，“不試試怎么知道？人這一生總得有些追求，替爹和兩個哥哥報仇，對我來說比性命更重要。如今還有你，不給你正名，你如何能進(jìn)宇文家？算起來這是樁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就是吃些苦我也認(rèn)了?！?br/>
    定宜搖頭，細(xì)聲道：“你甭替我想太多，我這些年也將就慣了，如果要犧牲你才能進(jìn)醇親王府，我情愿不嫁。”

    她這么一說弘策慌了神，“我會想法子的，就算受點(diǎn)皮肉苦也不至于傷了性命。你說這種話，把我置于何地呢？”

    汝儉也怪她，“十二爺說得是，別張嘴閉嘴不嫁，夫妻的緣分幾世才能修來，別因?yàn)橐稽c(diǎn)兒坎坷就輕言放棄了。”

    定宜愧疚地看看弘策，他腦袋上還頂著傷呢，她說這樣的話確實(shí)叫他不痛快了。她靦臉笑笑，討好地給他布菜，想起海蘭的事來，忙擱下筷子對汝儉說：“我前陣子去過索家，就那個看金庫的索家，他們家搬到北觀場胡同口去了?！?br/>
    汝儉神情分明一頓，轉(zhuǎn)瞬又變得漠然了，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來，“多事。”

    定宜翣著眼說不是，“你以前不是有個訂了親的姑娘嗎，是不是叫海蘭吶？”

    他惶然抬起頭來，“你見著她了？”

    “何止見著，還說了話呢！”定宜得意洋洋道，“人家把你當(dāng)初怎么騎馬過他們家巷子的情形都告訴我了，你說你天天繞那么大個圈子就為見她一面，你不累得慌？”

    汝儉臉上一紅，那是陳年舊事了，可是現(xiàn)在想起來依然心頭作跳。他永遠(yuǎn)忘不了她站在窗口的樣子，晚霞里人淡如菊。彼時不過十四五歲，正是憧憬愛情的好年紀(jì)。后來溫家家破人亡，連活命都艱難，那些兒女情長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樣，過了十幾年，現(xiàn)在破冰而出，依舊是鮮煥的，活著的。

    可是畢竟太久，早就已經(jīng)物是人非了。他解嘲地笑笑，“累不累，你問問十二爺，他對您殷勤示好的時候累不累?！?br/>
    簡直像表忠心似的，弘策立刻答道：“不累，再累心里也高興?！?br/>
    定宜歪了脖兒，又對汝儉道：“三哥，我告訴你個好消息，海蘭到現(xiàn)在都沒有嫁人，她在等著你呢！難為她一有人提親就裝瘋，過年都二十八了，你該給人一個交代了?！?br/>
    他聽后恍惚了好久，心里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只覺得舌根生苦，端起酒盞滿滿呷了一大口，卻越喝越是愁腸百結(jié)，垂首苦笑道：“她等我干什么？明知道沒有希望，為什么還要等下去？我這些年在外孑然一身，沒想到在京里還欠著一筆情債，這算什么呢！”

    也許是自由慣了突然感受到了重壓吧，他的動作神情都顯得疲累。定宜看了弘策一眼，遲遲問汝儉，“三哥不高興嗎？海蘭這么好的女人，遇上她是你的福氣。”

    “所以好女人被我坑害了，要是她早早另嫁了別人，有家有口的，舒舒坦坦做太太，我心里倒沒有這么難過了?！?br/>
    弘策忙開解道：“三哥這話言不由衷，如果換了我，自責(zé)雖有之，但更多的是慶幸。既然她還在等，就說明她重情義，往后十倍百倍地對她好，把這幾年虧欠她的都找補(bǔ)回來，這才是男人的擔(dān)當(dāng)?！?br/>
    汝儉茫然看著他，“我現(xiàn)在這樣，能給她什么？倒不如當(dāng)我死了，她尋摸個好人家嫁了，不要讓我對不起她?！?br/>
    定宜是女人，女人明白女人的心。耗盡青春苦等一個人，結(jié)果他不領(lǐng)情，但凡有點(diǎn)兒心氣的都活不下去了。她負(fù)氣道：“三哥想讓她死，也不是多難的事。何必費(fèi)那么多唇舌，派人把她殺了不就結(jié)了嗎。”

    汝儉蹙眉道：“你說什么渾話，我何嘗要她死了？”

    “你的這些話不比凌遲好多少，我要是她，你今兒出口，我明兒就找人嫁了，讓你后悔去吧。”她轉(zhuǎn)過臉看弘策，“如果你是三哥，你見了人家會不會這么說？”

    弘策搖頭，“不會。”

    “看吧，連我們十二爺都知道。有些事你自以為是對她好，可是沒有想過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她等了你十幾年，這十幾年已經(jīng)從手指頭縫里溜走了，再也找不回來了，不是你輕描淡寫一句‘情愿你嫁了個好人家’就能彌補(bǔ)的。你應(yīng)該說……”

    她吮唇想了想，詞窮了，只得向弘策求助。十二爺就是十二爺，口才好得張嘴就來，“說當(dāng)年我是身不由己，但是我從來沒有辜負(fù)你，我日夜都在思念你。你等我到今日，我知道你受了大委屈，對不起。以后再也不會了，錯失的時間，我一點(diǎn)一滴補(bǔ)償給你，只要你不惱我，還愿意接納我。我拿命擔(dān)保，往后愛你、疼你、寸步不離?！?br/>
    他們雙簧唱得汝儉目瞪口呆，這些黏膩的話他連想都沒有想過，怪道他妹子對老十二死心塌地，這小子哄女人真有一手！

    他消化得極其艱難，“我沒有辜負(fù)你，日夜都在思念你……”

    定宜看著都覺得累，她撐住額頭道說：“反正讓她覺得等得好，等得值得，你感念她，會和她相守相伴一輩子，就對了。”

    他明白過來，撂下筷子就站起了身，“那我現(xiàn)在就去見她?！?br/>
    弘策忙說不急，“眼看要過年，索濤官不大，炭敬必定不少，你貿(mào)然登門，落了別人的眼倒不好。還是容我先安排妥當(dāng)了，借七哥側(cè)福晉的名頭把海蘭招進(jìn)賢王府，到時候再想法子倒騰出來?！?br/>
    汝儉有些遲疑，“七爺兩耳不聞窗外事，給他添麻煩，怕過意不去。”

    弘策摸摸鼻子，心說但凡和定宜有關(guān)，七爺?shù)臒崆楹喼睙o窮無盡。別說頂個名頭，就是讓他把半個賢王府騰出來他都不會有二話。

    至此汝儉的思路算是打通了，定宜居然也可以煞有介事地傳授心得，果然是熟門熟道的老手作派。不過讓她驚訝的還是弘策的配合，以前看他話不多，還記得當(dāng)初她登門求他救夏至?xí)r，他臉上那種倨傲的光。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存在就是存在，是鐫刻在他骨子里的。那時候她就覺得自己一輩子大概不會和這類人有太多的交集，他們倆一個在九重天上，一個在塵埃里，無論如何都夠不到。誰知這世上就有那么多的奇跡，他們還是在一起了，也讓她發(fā)現(xiàn)很多以前從來沒有想象過的他的可愛之處。

    她不去醇王府，他差不多把他的書房搬過來了。當(dāng)然留宿是萬萬不能的，汝儉眼皮子底下偷情，被逮住了大家臉上無光。可是在一起，彼此都很踏實(shí)，就是那種可以互相依靠的感覺，心里想什么不需要費(fèi)心費(fèi)力地解釋，一個眼神對方就明白。

    他辦事很干脆，第二天汝儉順利見到了海蘭，岱欽回來稟告的時候，定宜正拆了額帶給他換藥。

    “你說他們這會兒在干嘛？”他對這個很好奇，嘈嘈切切嘀咕，“那么久沒見了，汝儉還是得主動一些?！?br/>
    定宜絞熱手巾給他清理傷口，沒聽明白，囫圇問他，“你想說什么呀？”

    他笑了笑，“沒什么。按說汝儉年紀(jì)不小了，應(yīng)該懂得的?！?br/>
    她狐疑地看他，“懂得什么？”

    他沒應(yīng)她，打算摸摸傷口，被她把手撥開了，“別亂動，剛?cè)鐾晁?，瞎摸什么呀，手怪臟的?！?br/>
    他一向極愛干凈，居然還有被她嫌棄的時候！他比劃了五指讓她看，“我洗過了，先前修剪完了盆栽，我拿胰子打了好幾遍?！?br/>
    她沒說什么，牽起他的手，把食指叼在了嘴里。弘策愕然看著她，她還是淡淡的模樣，撒完了藥取額帶仔細(xì)把傷口遮蓋好，他的指尖被暖暖包裹住，她就一直這么含著，讓他想起太皇太后叼煙桿兒的樣子。

    “定宜，”他心浮氣躁，“你這是干什么？”

    她婉轉(zhuǎn)看他一眼，“你說洗干凈了，我嘗了嘗?！?br/>
    他困難地吞咽，“也用不著這么試探啊?！闭酒饋恚阉齼墒致湓谒珙^，含情脈脈看著她，“汝儉不在家，要是算得沒錯，至少半個時辰內(nèi)不會回來?！?br/>
    她臉上隱隱泛紅，“然后呢？”

    “然后……”他拿手指描繪她的唇，從嘴角到唇峰，一點(diǎn)一滴地挪動，“咱們偷得浮生半日閑?！?br/>
    爺們兒好些時候就愿意算計這個，定宜羞怯一笑，并不接他的話，反倒?fàn)苛怂庾?，揚(yáng)手指跨院方向，“今兒院里的梅樹開花了，早上下過一陣雪，咱們?nèi)ベp梅?！?br/>
    他無可奈何，等人取鶴氅來，兩個人相攜上了回廊。

    后院有個小小的花園，規(guī)格不能和王府花園比，但是勝在玲瓏，假山水榭皆有。那樹梅花就在假山旁，西北風(fēng)里開得艷麗，枝頭有細(xì)雪覆蓋，白潔之下猩紅點(diǎn)點(diǎn)，愈發(fā)顯出欲說還休的美。她站在樹下，天太冷，臉都凍僵了，卻笑得燦若朝霞，喃喃道：“多好看啊！以前我們家也有這么一棵樹，比這個還大。幾個哥哥愛裝文人，讓人在樹下擺棋局，坐在雪地里博奕……一晃都過去這么些年了，三個哥哥只剩下一個了。”語調(diào)里無限惆悵。

    他和她并肩而立，偏過頭來微微一笑，“有得有失，不是多了一個我么。”

    “倒也是?！彼L長嘆息，呵氣成云，“明兒年三十，衙門里休沐了，你要進(jìn)園子陪太上皇辭歲吧？”

    他嗯了聲，“本想帶你一道去的，可是暢春園里規(guī)矩重，今年是去不成了，等明年吧！我回來得晚，就不過這兒來了，沒的吵著你。等初一早上我再來，帶你上東岳廟趕廟會去?！?br/>
    她說好，枝頭一簇細(xì)雪落下來，她伸手去接，接在掌心里，未及細(xì)看，轉(zhuǎn)眼便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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