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少女與小提琴男因為5分鐘生命積分而演繹的那出鬧劇后，鐘鳴本已不佳的情緒，變得更加低落了。然而與此同時，鐘鳴也意識到，在生命積分系統(tǒng)那不容分秒拖延的威逼之下，自己的所剩并不太多的自由外出時間，并不允許他肆意放縱自己低落的情緒。

    鐘鳴不得不重新嘗試在自己支離破碎的記憶中，尋覓起有關(guān)她的蛛絲馬跡。

    鐘鳴又仔細回想了一遍自己上一次獲得外出許可時的記憶。印象中，那天的自己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打算，單純地是想出去透透氣而已，甚至都沒有要到和美圣都的想法。而再上一次外出，他的計劃是去另一座城市。

    在反復(fù)地將自己所有從工廠的外出前的記憶統(tǒng)統(tǒng)回想了好幾遍以后，鐘鳴發(fā)現(xiàn)自己曾經(jīng)有10來次外出前，曾有明確的打算是要去往圣都。其中，有數(shù)次外出，還真的跟女人有關(guān)。而且，那幾次與女人有關(guān)的外出，所前往的目的地，都是同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還是鐘鳴在工廠生活通道里，偶然從兩個人的竊竊私語中得知的。當(dāng)時，那兩人的談話內(nèi)容中，提到了圣都地下城里的一個地方，說那里的女孩兒都很漂亮，而且價格公道。

    想到這兒，雖然鐘鳴完全無法從自己的記憶里讀取出任何有關(guān)那些很漂亮，而且價格公道的女孩兒們的任何信息，但他卻聯(lián)想到了不久前列車的那個漂亮的短發(fā)女郎，在為她神傷之余，卻有一種強烈的羞怯感沖上心頭。

    一時間，鐘鳴覺得自己有些可恥，恥于自己在想到那個短發(fā)女郎時，首先想到，和最讓自己難忘的竟是她腳踩高跟鞋左顧右盼的樣子，是她被男友強行親熱時，半推半就，嬌嗔嫵媚的樣子，以及她那雪白的軀體。不知為什么，他竟打心底有些羨慕她那被執(zhí)法機器人就地正法的男友。

    想到這里，鐘鳴忍不住嘆息了一聲，引來了身邊路人狐疑的目光。鐘鳴的視線剛一與那些路人的目光一接觸，自己的雙頰便因心臟快跳而不自覺地脹紅了起來。

    既羞又怕的鐘鳴，只得在輕微的顫抖中，低下頭，朝著那個在自己不全的記憶中，唯一有可能是紅色唇印主人容身之處的地方，快步走去。

    出乎鐘鳴所料的是，根據(jù)地下城各種混亂的指路信息，輾轉(zhuǎn)多時才到達目的地的鐘鳴，卻驚訝的發(fā)現(xiàn)，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的，竟是一座歡鬧鼎沸的電玩競技場。

    困惑不解，又一時無措的鐘鳴，在喧囂的電玩競技場里進進出出地繞了好幾圈，才斗膽向一位躺坐在競技場外不遠處民居門外的一張?zhí)梢紊?，看起來像是附近常住居民的老婦，詢問此地是何時變的模樣。

    眼見鐘鳴一臉焦急慌張之相，向自己詢問的又是曾經(jīng)的風(fēng)情之地。那老婦人自然以為鐘鳴是想來尋花問柳的男客，好好將他戲謔一番，方才告訴他，他想找的那個地方，早在一年前，便已拆遷重建成了現(xiàn)在的電子競技場。

    鐘鳴聞訊轉(zhuǎn)身離去之時，意猶未盡的老婦人還罵罵咧咧地說了句：“不長記性的初階職業(yè)人，根本就該全部被化學(xué)閹割！”

    再次失去目標，又陷入不知所措境地的鐘鳴，根本沒有聽見身后老婦的咒罵。他只能木然地向前走著，一不小心，又匯入了地下城中川流的人潮之中。

    當(dāng)鐘鳴從愕然之中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置身人潮之中后，心中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難捱。對于平日總陷身在工廠之中，每天就見能到兩三個人的鐘鳴而言，地下城的人潮熙攘，喧囂熱鬧，不斷而強烈地沖擊著他的身心，給予他一種難以承受的壓迫感。

    這令人窒息，叫人抓狂的壓迫感，實在太過難熬，逼得鐘鳴不得不試圖遠離人潮，并最終從最近的一條通道，倉惶地逃回了地面。

    來到地面后，鐘鳴發(fā)現(xiàn)自己不經(jīng)意亂入的通道，竟讓他有幸步入了一座優(yōu)美的城中公園。

    剛踏出通道，鐘鳴便看到，在密林綠草的環(huán)抱下，一泓碧湖平臥在公園中央，芳草彩蕊一直從環(huán)湖的林際線延伸至湖面。天鵝，野鴨，湖鷗，鵜鶘，數(shù)不盡的水鳥在摩天大樓環(huán)繞的水天之際曼舞歡歌。

    即使心亂如鐘鳴，也不禁會為這美好的風(fēng)景出神駐望，暫時忘卻煩惱。鐘鳴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美妙的預(yù)感，預(yù)感那美妙的伊人應(yīng)當(dāng)就會在那美好的湖畔邊，于是，便信步超湖邊走去。

    然而，當(dāng)鐘鳴穿過稀松的林帶，步入湖邊草畔之后，遇到的卻是一個尚在蹣跚學(xué)步的小孩兒。

    那身著毛絨套裝的孩子淡眉烏發(fā)，一邊好奇地用一雙水靈的明目打量起了鐘鳴，一邊用粉嫩的小嘴哼著咿呀小語，那呆萌的樣子，看得愁容剛?cè)サ溺婙Q不經(jīng)意地微揚了嘴角。

    不過，鐘鳴的表情似乎嚇到了他，本來好奇駐立著打量鐘鳴的他，忽然一個轉(zhuǎn)身，使出吃奶的勁兒跌跌撞撞地奔走起來。歪歪斜斜搖晃著，好似一只逃跑的小鴨的她，幾步搖擺之間，還怯生生地回頭瞟了鐘鳴幾眼。

    三心二意逃跑的小孩兒，一不小心來到了一只正懶洋洋地啄著河邊草的野鵝附近。他還沒來得及轉(zhuǎn)向拐往別處，脖子比他還粗的野鵝便突然雙翅大張，像發(fā)瘋一樣沖他撲了過去，瘋狂地用掛著草屑的烏喙，擰咬他倒地后在半空揮舞的粉嫩四肢。

    鐘鳴驚呆了。一只食草的野鵝竟然會對一個可愛的孩子發(fā)起瘋狂的攻擊，這同時超出了他理性和感性的理解范圍，他只能感受到一種由內(nèi)而外的撕裂之痛，放佛那只野鵝啄噬的不是那個小孩兒的身軀而是他的心。

    孩子的哀嚎還是很快招來了一個遠比野鵝強大的身影，只見他奮力一腳，野鵝便展翅仰躺，“昂昂”地嘶叫著，向后翻滾了好幾圈?？蓻]想到，踢鵝的老人剛把嚎哭的孩子從地上抱起來，那只野鵝又烏喙大張半飛半跑地沖了過來，那樣子不像一直食草的水禽，更似一頭暴走的恐龍。

    白發(fā)老人的反應(yīng)也是非凡，只用一只手抱著孩子，另一手操起了插在不遠處的手杖，精準地刺向了野鵝那在兩喙之間飛顫的尖舌，進而捅直了它的曲項。

    被手杖直入深喉的野鵝掙扎著撲騰了幾下翅膀后，便徹底癱軟了下來。老人順勢放開了手杖，讓它同野鵝被捅直的脖子一起砸向了草面，迅速用兩只手抱起了仍在地上啼哭的孩子，噥噥安慰著，將他在懷中輕撫微搖起來。

    這時，一對青年男女終于從附近的林中出現(xiàn)，快步走到老人跟前，女人從老人手中接過了孩子，男人卻看著野鵝愣了一會兒才說道：“爺爺。這鵝？”

    “是我殺的?！?br/>
    “哎呀。太爺爺。這可不能?！闭f著，男人趕忙伸手去拽插在野鵝口中的手杖。

    幾乎是同一時間，空中曼舞的鳥群間被極速飛來的閃光體撕開了一道裂痕。

    “根據(jù)和美世界法第10001條，故意殘殺野生動物，您必須繳納半年的生命積分。鑒于您的退休和美守護者身份，罰沒的生命積分，將在不影響您生活質(zhì)量的情況下，分期從您的退休生活保障金中扣除?！被鹚仝s來的執(zhí)法機器人在半空中，宣讀了律法。

    老人言不發(fā)，神色從容地從青年男人手中拿過了手杖，狠狠地朝懸停在他跟前的執(zhí)法機器人砸了過去。機器人一動不動，手杖卻斷成了兩節(jié)。

    “根據(jù)。。?！?br/>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崩先艘琅f從容地用手中殘存的拐杖敲擊執(zhí)法機器人。

    “和美世界法第8條，故意攻擊執(zhí)法者，應(yīng)當(dāng)扣除生命積分20年?！?br/>
    “太少了。你該殺了我?！?br/>
    “根據(jù)和美世界第11條，不能對守護者執(zhí)行生命積分清零。如遇扣除生命積分的懲罰，應(yīng)改為進入精神康療中心進行康療。”

    “你們應(yīng)該殺了我。”老人打累了，索性一把將攥在自己顫抖的右手中的半截手杖徑直扔向了執(zhí)法機器人。

    而機器人卻只是又重復(fù)了一遍剛說過的話。

    老人冷冷地笑了笑，回過頭跟那對青年說：“孩子。知道嗎？這個世界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像你太爺爺我這樣的人，罪責(zé)難逃。是我們這樣的人，用沉默，縱容了謊言。是我們這樣的人，用順從包庇了罪惡。是我們這樣的人，用冷漠造就了這個長著天堂模樣的地獄。現(xiàn)在，桎梏世界的牢籠已經(jīng)落下，我們這些罪人也失去了利用價值。我們都該死。我們早該死?！?br/>
    “蔡將軍。請上車?！崩先嗽捯魟偮?，精神治療中心的車型機器人已飛到了他們跟前，打開了車門。

    老人沒再說話，沖青年男女笑了笑，捏了捏已經(jīng)不再哭泣的小孩兒的臉，順帶也朝著不遠處一動不動的鐘鳴笑了笑，隨后，便登上了車型機器人寬敞的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