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額穆寨出發(fā)，一路翻山越嶺，差點(diǎn)兒搭上小命，好不容易才到了八角臺。八角臺是個大集鎮(zhèn)，往來人口多，一年到頭總是熱熱鬧鬧的。一行人本來的想法是避過集鎮(zhèn)，一路向南，投奔遼南的綠林好漢馮德麟。但走了幾天，張鳴九就敏感地發(fā)覺眾人都已經(jīng)累得打不起精神來，便提議到就近的八角臺休整幾日，再繼續(xù)南行。

    哪知道張作霖在趙家廟組建大團(tuán)的時候，名聲極好，可謂是香飄百里，無人不知了。剛剛到了八角臺，商會會長張紫云便拿著拜帖，找上了門來。

    “不知閣下可是趙家廟的雨亭兄？”張紫云四十出頭的年紀(jì)，說話很是客氣，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張作霖便迎了上來，率先抱拳行禮。

    張作霖連忙扶住張紫云，隨即便是一躬到底，連連擺手道：“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在下正是張作霖，不知先生是？”

    “我嘛，是此地的商會會長，姓張，名紫云。”

    “哦，是張會長……”張作霖實(shí)在是想不到，自己這樣的小人物，竟然也能讓商會會長登門拜訪。趕忙連連作揖，口稱怠慢，一臉的誠惶誠恐。

    “誒，兄弟，這聲‘會長’可是萬萬叫不得的?！睆堊显茢[擺手，側(cè)過身子，不肯受了張作霖的禮，“老哥比你癡長幾歲，又是同宗。兄弟若是不嫌棄，便叫聲大哥也就是了?！?br/>
    “也好，也好，張大哥?！?br/>
    “哎，這就對啦。”張紫云笑著拍拍張作霖的肩膀，半晌，才神秘兮兮的湊到張作霖耳邊道，“兄弟啊，大哥此來，可是有一樁好買賣要與你做。怎么？不請我進(jìn)去喝杯茶嗎？”

    “哎呦，是兄弟唐突了，大哥請進(jìn)，請進(jìn)。”

    張作霖把張紫云讓進(jìn)屋中，拍了兩個兄弟在門口護(hù)衛(wèi)，吩咐任何人未得允許一律不得靠近，然后親手掩好房門。

    二人在客棧的房中交談了整整一天，眼看日頭偏西，才從屋中走了出來?？此麄兌四菨M面的笑容便知道，那樁買賣八成是談妥了。

    八角臺，五湖賭坊。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開！三四六點(diǎn)，大?！?br/>
    看看面前堆積的小山一樣的賭品，張鳴九“吧嗒吧嗒”的吸了兩口煙。色盅在荷官的手里上下翻飛，張鳴九的耳朵輕輕動了動，無視荷官快要冒火的眼睛，隨手一推，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桌面上的“小”字上。

    “開！一二四點(diǎn)，小，這位兄弟又贏了?！?br/>
    張鳴九打從進(jìn)了八角臺，只在賭坊對街的面館里吃了碗刀削面，然后便一頭扎進(jìn)了賭坊。一整天，他都坐在那一處，不停地下注，一路贏錢，直到天快黑了，還是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賭坊沒有趕客人的道理，人家有錢，就不能不讓人家賭。至于這錢帶不帶的走，那就要看看誰背后的靠山更硬一些了。

    “哎呦，我的爺誒，可找著您了?！?br/>
    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張鳴九微微側(cè)了側(cè)身子，看清了身后的人，正是面貌一新的王銀鎧。

    幾日前，在母子崖的地方，張鳴九把王銀鎧從鬼門關(guān)里頭硬拽了回來，卻沒有得到王銀鎧哪怕一個“謝”字。晚上扎營的時候，眾人聚在火堆旁聊天，不知怎的，聊著聊著，就提到了白天張鳴九救了王銀鎧的事情。起初只是說王銀鎧的性格太孤僻，和誰都合不來，聊到后來竟然變成了王銀鎧恩將仇報(bào)、狼心狗肺了。

    眾人的話越來越難聽，本來和他們坐得很近的王銀鎧漸漸有些聽不下去了。他想站起來反駁，但性格使然，讓他思來想去，在腦子里醞釀了好久卻還是不敢開口。就在他站起身，想到處走走透透氣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張鳴九一個人坐在營地邊緣，喝著自家釀的燒酒，逗弄他的那只金雕，嘴里還念念有詞。

    好奇心驅(qū)使著王銀鎧悄悄走近，想聽聽張鳴九在說什么。張鳴九的聲音并不小，兩個人平常聊天的音量，若不是眾人太吵，離著很遠(yuǎn)也能隱約聽到。王銀鎧站在張鳴九身后不遠(yuǎn)不近的位置，聽得清清楚楚。張鳴九興許是憋得難受，正在給他的金雕講白天那個母子崖的故事，而王銀鎧恰巧聽到了那個故事的后半段。

    不管那傳說是真是假，王銀鎧都已經(jīng)堅(jiān)信張鳴九不只是救了他那么簡單，那是從鬼神手里搶了人。再造之恩，他真的不知道除了這條命之外，自己還能拿什么去還。

    如今的王銀鎧整日跟在張鳴九身邊，那副樣子，活脫脫一個長隨跟班。今天早上吃面的時候，張鳴九硬說自己想喝酒，叫他去買。結(jié)果酒買回來了，張鳴九卻不見了蹤影。王銀鎧怎么也想不到張鳴九會跑到賭坊去，到處找不到他，只好一個人回了客棧。

    傍晚，張作霖送張紫云出門，轉(zhuǎn)頭想找張鳴九商量事情，問了大伙兒卻都說沒看見。張作霖想起王銀鎧最近幾天似乎在張鳴九身邊獻(xiàn)殷勤，便找他詢問，當(dāng)?shù)弥蹉y鎧把張鳴九跟丟了的時候，一時情急之下，張作霖把王銀鎧大罵一頓。王銀鎧自知理虧，趕忙出門尋找，這才在賭坊里找到了張鳴九。

    “銀鎧？有事嗎？”張鳴九轉(zhuǎn)過頭，目光依舊盯著桌面上的大小，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

    “爺，大哥到處找您呢，好像是有事兒?！蓖蹉y鎧看看張鳴九面前那些真金白銀，壓低了聲音，在張鳴九耳邊道，“爺，我瞧您應(yīng)得夠多了，咱回吧？”

    “嗯？嗯，等等，再等等，我就玩兒這最后一把。”張鳴九掃了眼面前的賭品，隨手把籌碼都推向了‘小’。

    “三個六，豹子！”荷官露出得意的表情，雖然并無所指，但那話卻實(shí)實(shí)在在是對張鳴九說的，“這位兄弟，愿賭服輸，愿賭服輸啊?！?br/>
    “爺，您要是不賭那最后一把該有多好?。磕强墒恰强墒钦娼鸢足y，小幾千兩吶……嘖嘖，多可惜啊?！?br/>
    回去的路上，王銀鎧走兩步，就嘟嘟囔的抱怨一句，語氣中滿是惋惜之意。張鳴九對此卻渾不在意，笑著打趣他道：“怎么著？平時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這才一整天不見，怎么就成話嘮了？”

    “爺，您……”王銀鎧癟癟嘴，不吭聲了。

    “銀鎧，你記著。這賭場啊，有贏就得有輸，有輸呢？也一樣會有贏。”張鳴九‘吧嗒吧嗒’的抽了兩口煙，意味深長的說：“這天底下，沒有穩(wěn)賺不賠的賭客，只有穩(wěn)賺不賠的賭場。就說我吧，我今天要是拿著那些銀子出了賭場，八成就得挨黑棍，人家不會讓的。一文錢拿不著，還得搭上醫(yī)藥費(fèi)，這買賣才不劃算呢。”

    “可是……爺，您好歹得賺點(diǎn)兒啊。”王銀鎧依舊不明白，皺著眉頭問道。

    “你啊，你啊?！睆堷Q九笑著搖了搖頭，道，“銀鎧，總是惦記著撈點(diǎn)兒什么的，往往什么都撈不到?！?br/>
    張鳴九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張作霖正坐在客棧的大堂里等著他。

    “鳴九，這大半天，你是去哪兒了？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哎呦，餓了吧？來來來，先吃點(diǎn)兒東西?！?br/>
    張鳴九擺擺手，連連解釋說自己不餓?？蓮堊髁貐s不肯依他，招呼小二上了幾道熱菜，還燙了一壺酒，硬是要張鳴九吃飽喝足了，才肯說正事。

    “好好好，大哥，大哥?！睆堷Q九連連笑著告饒，“我服了，我服了還不成嗎？咱們別耽誤了正經(jīng)事兒。您看這樣好不好，咱們邊吃邊說，這樣兩頭不耽誤?！?br/>
    “嗯，這還差不多?！睆堊髁攸c(diǎn)點(diǎn)頭，坐在張鳴九身旁，“不瞞你說啊，大哥真的是遇到難題了。今天上午，八角臺商會的會長張紫云來找過我?！?br/>
    “哦？商會？”張鳴九夾了一筷子魚，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腦子里卻想著張紫云的事情。商會啊，那里面可都是鄉(xiāng)紳。在地方上，鄉(xiāng)紳就是財(cái)神爺，商會就是財(cái)神廟。這財(cái)神爺?shù)念^頭兒上門，可是大事兒啊，大喜事兒。

    “沒錯，是商會，他們希望我?guī)е值軅兞粝聛?，留在八角臺?！睆堊髁孛碱^緊皺，顯然是還沒有徹底下決定，“可是兄弟，你知道啊，這八角臺原本就是有大團(tuán)的。一山難容二虎，他們怎么能容得下我？”

    “所以呢？您需要我做什么？”張鳴九轉(zhuǎn)著手里的酒杯，目光灼灼，直視著張作霖的眼睛。

    “鳴九啊，兄弟。你知道的，八角臺是個大集鎮(zhèn)，能留下來，對我們以后的發(fā)展，可是有很大助力的……”

    張作霖還在喋喋不休的解釋，張鳴九卻不想聽了，他擺了擺手，道：“大哥，你我是一條船上的人，怎么辦？你說就是了?！?br/>
    “好，那我就直說了?！?br/>
    張作霖需要張鳴九做的，無非就是和此地原本的那個大團(tuán)的團(tuán)練長溝通一下，能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最好，若是不能，也不會失了搶奪八角臺的先機(jī)。

    “大哥，瞧我的?！睆堷Q九拍了拍張作霖的手，這種事情自然沒有讓大當(dāng)家的親自出馬的道理，沒得丟了身價(jià)不說，萬一人家不同意，自己這一群人可就統(tǒng)統(tǒng)顏面掃地了，到時候，自己這些人還有什么臉賴在這兒不走呢？

    張鳴九在心中暗暗發(fā)誓，這件事兒，必須要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