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一次分別, 已經(jīng)過去了……多久呢？
有的時候，他明明沒有特意去記，卻總是能在偶然的一個念頭生起時，冷不防地想起來。
起初只是十年。
后來, 間隔越來越長。
具體的數(shù)字說出來怕是會嚇倒一片人, 當(dāng)然, 他沒有興趣去宣揚，也不覺得這有什么了不起。
就算真的說出去，大概也沒人會相信。
因為時間也太長了。長到令人膽顫, 或者干脆當(dāng)做笑料，拿看瘋子的眼神看向輕描淡寫說出這個數(shù)字的男人。
即使這個男人不可能是瘋子, 而且, 他們大概也不敢用那般露骨的目光看向他。
過去的埃迪還沒有意識到, 他的“不死”, 能夠帶來多么讓他不愉快的東西。
最開始有所察覺, 是吉爾伽美什死去的時候。
那時的他其實還對只當(dāng)做摯友的笨蛋王想把自己占為己有這一點很有意見, 但還是趕回去見了烏魯克王最后一面。
那一次分別很平靜, 連點傷感都不曾有, 很簡單地就結(jié)束了。
埃迪看著摯友閉上眼, 當(dāng)時心里還沒什么特別的感受。然而, 等他出了門，看到長大后的西杜麗, 再從與最初印象里的烏魯克完不一樣了的城池中間穿過, 感覺就有點不一樣了。
鑒于他的身上根本就不存在“死亡”這個概念, 重傷可以愈合，他更不會遭遇所有人類都無法避免的老死。
這就等同于，他會永生。
只要他想，他可以無止境地活下去，也就在這一沒有盡頭的過程中，看到除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包括神在內(nèi)的一切生命走向覆滅，其中還包括這顆星球。
恩奇都不在了。
吉爾伽美什不在了。
再到后面，連烏魯克都不在了。
可能把“死”丟到之時，對于時間的概念也一同從他身上消失。
埃迪從始至終都沒有太明顯的感受，就像是——他不停地往前走，為的是去尋找他一定要找到的神的蹤影。
結(jié)果不知疲倦地走著走著，忽然間想起了能讓他惦記的誰誰誰，他就心血來潮地一回頭。
忽有狂風(fēng)吹過，恰好將原本在他身后、已然沙化了的遺址吹成了風(fēng)沙，一股腦迎面襲來，拂在他的頭發(fā)和披風(fēng)上，弄臟了一片。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br/>
埃迪停了下來。
“找了這么久，什么都沒找到，還在這個時間浪費了那么長的時間。”
到底圖什么呢。
換成剛來這兒的他，絕對不可能相信自己會為了一件完摸不著邊兒的事情那般執(zhí)著，畢竟，他實際上是一個非常沒有耐心的人。
再繼續(xù)流浪，再繼續(xù)找下去，就算最后找到了，也似乎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
他來到這個世界最先結(jié)交的朋友都死了，這里按理來說已經(jīng)沒了能讓他駐足的人。
埃迪喜歡熱鬧，喜歡有趣的、最好再強一點、能讓他看在眼里的家伙，這兒也沒有了。
他應(yīng)該離開，去一個新的世界轉(zhuǎn)一轉(zhuǎn)，或許還可以締結(jié)新的羈絆。
但是，為什么他還是沒有走。
因為……
“罷了，已經(jīng)走了這么遠，難不成還倒回去么？”
他果然還是不服輸，對于自己決定了的事情，不完成是絕不可能中途放棄的。
這個地方風(fēng)沙還真是大，埃迪最討厭一不注意就夾在他的頭發(fā)里的沙子，干脆扣上了兜帽。
繼續(xù)前進。
不過，他留給后面的背影似是要比之前更沉，更重一些。
在那之后，埃迪不拘泥于小小一個區(qū)域，這顆星球上的所有土地幾乎都有他的足跡，而且，還不止踏過一次。
許多古老的文明綿延幾百年，就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因素毀滅，然后新的文明又會誕生。
埃迪拿不準這個世界的“神”究竟是怎么出現(xiàn)的，吉爾伽美什好像跟他簡略地提過一點，但具體原因，神之子也不清楚。
他也懶得去深入研究了，直接采取最適合他、也最簡單粗暴的方法。
哪個地區(qū)、哪個國家出現(xiàn)了信仰，有“神跡”傳出，他就去那兒找。
這個方法確實簡單，但真的挨個挨個找起來卻還是相當(dāng)?shù)芈闊驗闀r間跨度太大，尋找的范圍實在過于廣泛。
千年多來他去過的國家加起來數(shù)量可謂驚人，但從他完沒有收獲的結(jié)果來看，就知道這些都有多水了。
這之中有相當(dāng)大比重的信仰文明都是人類虛構(gòu)的，還有極小一部分，是有一點真正的神的影子。但那影子太過微弱，根本無法追尋起蹤跡。
如此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明知道多半沒有希望、但仍舊得去浪費時間的一陣折騰，讓埃迪越來越?jīng)]有耐心，壓在心頭的憋屈越來越多，也能夠說得過去了。
又是很多年之后，埃迪才來到了埃及。
不得不說，埃及是他目前為止發(fā)現(xiàn)的最有希望找到“神”的地方。
大概是一年前，他還在遙遠之外的海外大陸漂泊的時候，某一天，突然間感應(yīng)到從遠方驟然爆發(fā)的奇異的力量。
那股力量自然很陌生，而且一閃而逝，若是不注意，肯定會被判定為錯覺。
可埃迪卻在感應(yīng)到的第一時間確定，那就是他要尋找的“痕跡”。
不管是一秒斷定的直覺，還是實在找不到線索的一次嘗試，他都要去力量出現(xiàn)的地方一探究竟。
于是——他來到了這片有尼羅河流經(jīng)的土地。
成為法老之子，也就是未來法老的老師，看起來是陰差陽錯，可埃迪又不傻，怎么可能沒發(fā)現(xiàn)法老那古怪的態(tài)度。
既然有不對勁的地方，那他就順勢答應(yīng)下來。正好，埃迪懷疑那日出現(xiàn)的神跡與“法老”這一特殊的存在有關(guān)，能夠近距離觀察一下，也算是順了他的心意。
雖說中途因為不喜歡那個白撿來的徒弟，他心情不好，差點就打算撂擔(dān)子走人，大不了離遠點慢慢觀察。但幸好，后來又改變了主意。
這種人家主動送上門讓他白吃白住的機會可不容易，而且，那個奧……法老的兒子叫什么來著？反正就是那個誰，耐著點性子瞧了瞧，還不至于無可救藥。
埃迪本來就沒打算認真當(dāng)什么老師。
像這種自命不凡的小子，吃不了多少苦頭的，追著他“挑戰(zhàn)”能堅持一個月就算不錯了。
嗯……一個月是不是長了點兒？
那就半個月。
這么想著，埃迪滿意地點點頭，當(dāng)即就愉快地決定，在約定的兩年時間里，繼續(xù)把那個奧什么斯無視到底。
“……”
“……阿嚏！阿嚏！阿——阿嚏！”
過了這么久都沒被老師記住名字的“奧什么斯”重重地打了一連串噴嚏。
明明是個格外俊朗的褐皮少年，此時鼻子眉毛皺到一起，形象受到嚴重損壞，連王子的高傲都暫時不復(fù)存在了。
這肯定不能怪他。
奧茲曼迪亞斯正泡在專供王室成員沐浴的水池里。
沒錯，這是他的寢殿里的浴池，而且是只能由他享用的專屬浴池。
水池面積極大，均勻分布在池邊的獅首石像不斷地向池中傾瀉著熱水，以保證沐浴的水溫一直不會冷卻。
冷熱交織而升騰起茫茫霧氣充盈在整個殿內(nèi)，視野內(nèi)都是這樣的白霧，壓根辨識不了任何景物。
這樣的情況很明顯不正常，霧氣也太多了。
奧茲曼迪亞斯知道為什么會出現(xiàn)此等異常。
原因無他，跟導(dǎo)致他連著打噴嚏的理由同出一轍，也就是——
池子里的水，冷得就像是方才慢慢消融的雪水。用指尖輕輕一碰，都能感覺冷氣鉆進了指尖，在往血肉里鉆，更不用說整個人都泡進了水里。
傾瀉下來的熱水與寒冷的池水一接觸，自然就碰撞出了更為濃烈的水霧，也恰好遮擋住了驕傲的王子絕不想暴露給他人看到的扭曲表情。
奧茲曼迪亞斯（咬牙切齒地打著哆嗦）：“…………”
冷。
快要被凍成冰塊了。
不止是正浸泡著的池水，寒氣還來源于他的身旁不遠處——偌大的水池中，還有一個男人懶洋洋地泡著澡。
跟臉色開始發(fā)青的少年形成鮮明的對比，男人神色淡然，就跟在舒舒服服地泡溫泉似的，眉宇間的紋路舒展，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奧茲曼迪亞斯把男人——他的老師露在水面上的地方都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個遍，也就因此心情復(fù)雜地發(fā)現(xiàn)，男人即使閉上眼，疑似泡著澡就睡了過去，但每時每刻都沒有留出任何漏洞。
真的是，毫·無·破·綻·啊。
給人一種周圍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旦有人靠近就會立即睜眼的危機感，并且，離他越近，水溫就越低，已經(jīng)能夠看到真正凝結(jié)而起的冰塊了。
奧茲曼迪亞斯第無數(shù)次不甘地咬牙。
找不到破綻，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別的方面。
比如老師那堪稱完美的強壯身軀，老師那可以讓所有男人羨慕的充滿力量感的肌肉，對于還處于發(fā)育期、腹肌胸肌連點兒影子都沒有的少年來說，真是嫉妒得無話可說。
嫉妒啊，羨慕啊，不甘心啊。
王子再度發(fā)起攻勢，試圖再離閉目養(yǎng)神的男人近一些……
失敗。
腿都抬不起來。
他只能努力不發(fā)出冷得打顫的聲音，一邊瞪著從頭至尾都好像沒看到他的老師。
忍耐。
忍……耐！
區(qū)區(qū)這個程度，我，奧茲曼迪亞斯，還能……阿嚏！
阿嚏阿嚏——阿嚏！
*****
埃迪無視起人來，可以說是相當(dāng)徹底的。
就算對方就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蕩，他也能將之視若空氣，該休息休息，該泡澡泡澡。
不過……
似乎還是有意外。
實在是受不了。
這兒的人都那么沒眼力見嗎？還是說，就只有這小子是這樣。
他好好地泡在池子里，還想著又可以享受一下安靜了。正在此時，讓他注定安靜不了的罪魁禍首悄悄——不對，是光明正大地摸進來了。
起初，埃迪確實是貫徹早已定下的方針，眼睛一閉，權(quán)當(dāng)做小子不存在。
可叫做奧什么斯的小子臉皮厚啊，被無視了也不在意，從始至終，都在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埃迪要被他盯得渾身起毛了。
無視也不能完完地屏蔽掉讓人發(fā)自內(nèi)心覺得不爽的感覺，埃迪怎么可能不明白，奧茲曼迪亞斯主要是在跟他較勁兒。
這小子……閑得沒事嗎！
埃迪懶得欺負一根手指頭就能打倒的小鬼，又不想跟他說話，便采取直接的手段：把池子里的熱水弄成冰水，讓奧茲曼迪亞斯自己識趣地趕緊出去。
他的這個手段……嗯，雖然省事，但也很幼稚了。
關(guān)鍵在于，幼稚就算了，還沒有起到預(yù)期的效果！
埃迪到底還是小看了奧茲曼迪亞斯。
這個埃及王子比他想的固執(zhí)多了，即使不把眼睛睜開，他也聽得到牙齒哆哆嗦嗦不?？呐龅穆曇簟?br/>
埃迪：“……”
簡直像是在給他伴奏——不，哪有這么吵的伴奏，澡都洗不下去了！
于是，懷著一定要把煩人小子收拾一頓的心情，埃迪面無表情地抬起了眼皮——
“……”
“老、師、你、睡、醒、了、嗎……嗎！”
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通紅通紅（被凍的）又扭曲的臉。
褐發(fā)少年奧茲曼迪亞斯簡直就是迎難而上、越挫越勇的現(xiàn)實寫照。
哪怕話都快抖得說不清楚了，他還要堅持地張口，那一雙和埃迪尤為相似的金色的眼睛里，明顯還燃燒著熊熊烈火，仿佛能夠驅(qū)散寒冷。
埃迪：“……”
奧茲曼迪亞斯（哆嗦之余目光炯炯）：“我、是不是、已經(jīng)、通過……你的！考驗了！”
埃迪：……我靠。
有沒有搞錯，是你小子自己跳到這池子來，然后賴在這兒不挪的吧！
埃迪第一次遇到這種人。
雖然目前還是個小鬼，但本質(zhì)已經(jīng)奠定下來，不會改變了。
不僅話多，名字長，還特別擅長腦補，自說自話一點兒也不嫌尷尬。
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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