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
夜里,秦珂怕婁家人犯傻,于是緊緊摟著那孩子,窩在破陋的草席上,緩緩進入夢鄉(xiāng)。
婁家兩口子借著油燈昏黃的光,將那吊銅錢拆開來,一枚枚數(shù)著。
“真是貨真價實!”
“咱們家三兒,怎么像變了個人?”
“是啊!這哪里是六歲孩童,分明是成了人精!”
“先前還癡癡傻傻,怎一下子便……”
“難道真是雷的緣故?”婁父說著朝窗外望去。夜空漆黑,雨淅淅瀝瀝。
“阿尼陀佛,菩薩保佑啊!”婁母抹了把眼淚。
“我只覺著,那孩子看人的眼神……”婁父咬咬牙:“像成年人??!”
“哎呦,何止是眼神?齲 甭δ稈溝蛻???!澳嵌?鰨?袂椋?峭吠肥塹賴難?櫻?蛑筆塹嗡?宦??萌訟爰?觳逭攵寄涯兀 ?p> “就是就是。讓人害怕呦!”
二人你言我語說到此處,竟覺得汗毛直豎,偷眼朝秦珂望去,見她眉頭微皺,懷抱嬰孩,那雙小手死死攥著襁褓,兩個孩子臉貼著臉,一副戰(zhàn)備的架勢。
“你說,會不會是被什么俯了身?”婁母低聲道。
婁父聞言一顫:“附身?”
“是?。÷犎苏f,邱家公子,恰巧就是在中元那天壽辰,弱冠禮剛過,他便發(fā)起瘋來,偏說看到了什么白衣女子,還說要下雨了!”
“有這樣的事?”婁父臉色蒼白。
“可不是。我是聽隔壁張家大嫂說的,他有個妹妹在邱府做漿洗。他們的話定然可信?!?br/>
“這跟咱們家三兒有什么關系?”
婁母的聲音越發(fā)低了:“三兒出事也在中元,而且,馬上就下雨了?!?br/>
婁父一拍腦門:“真是呢,我到忘了!難道……”
“保不齊那白衣姑娘是個什么仙兒,如今借著天雷附在咱們家三兒身上?!?br/>
婁父想了想,又覺得不妥:“你怎知那邱公子不是胡說,許他本就是真瘋了?!?br/>
“說到這事……”婁母拉過男人:“張家嫂子說,那邱家別看如今烈火油烹一般,可實際上內(nèi)里空的很,這第一樣,就是邱公子?!?br/>
“邱公子身子一直不好,這我知道?!?br/>
“何止是不好。”婁母眼皮子一抬:“他自小,便是個陰陽眼!”
“竟是這樣!”婁父有些驚恐。
“邱家做木材生意,據(jù)說打七歲起,那邱公子便夜夜看見大小鬼魂前來找他,那都是被砍的樹精樹靈??!”婁母一邊說,一邊咧嘴嘆息。
“說起這個,我到想起一事?!眾涓傅吐暤馈!跋律綍r,住持師傅交代我,三兒的病還沒全好,必須每月最后一天,用無根水煎菩提葉和白牡丹花服食,直到十八歲才行。你說,這哪里是藥方?蹊蹺的很嘛?!?br/>
婁母頓時一驚:“還有這事?我可聽說,這菩提葉是佛家的樹,牡丹花是人間的花王,而那無根水又是天上來的。你說說,咱們家這個三兒,現(xiàn)在到底是個啥呀?”
婁父緊鎖眉頭:“這話咱們私底下說說便好,到外面可不能亂講。一旦讓人知道,再弄了什么道士和尚來捉鬼拿仙,咱們的財路可就要斷了!”
婁母卻著實有些害怕:“可你說,她會不會害人?”
婁父聞言一啐:“婦人之見,現(xiàn)在咱都快餓死了。幾個月前三兒的事,蘇家給的那些錢也都給梨花買補品了。今日你我已是身無分文。她來了到好,能活一日算一日。最起碼還能當個飽死鬼。等明年咱們收成好了再做打算?!?br/>
婁母想想也對:“是??!好賴等到明年再說吧?!?br/>
話說到這里,二人感到滲人的寒氣。便趕緊撇開,鉆進被窩,再不敢言語。
第二天一早,秦珂扒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找孩子。
“沒了!怎么沒了!”秦珂發(fā)覺席子上空蕩蕩,連根毛都沒有?!皀nd婁大……”誰知,就在她幾近爆發(fā)的時候,婁母正抱著孩子從里間屋出來,手里還端著一碗糊糊。
“爐子上還有吃的?!彼m然和秦珂說話,可眼神卻躲躲閃閃。
秦珂見她是在喂孩子,心中這才踏實。想想自己從昨天晚上到現(xiàn)在還粒米未盡,頓時朝爐子跑去,可是,揭開鍋蓋。她傻了。
“阿里路亞!”她真是欲哭無淚。那鍋子大的像臉盆,可里面只齊齊躺著三只紅薯。“粗糧養(yǎng)生??!”她還真沒試過早餐只吃紅薯?!澳莻€什么……還有下飯小菜嗎?”她知道自己問的無恥。索性一甩頭:“算了,先吃了再說。”
“留兩個給你爹和哥哥。”
“呃……真是……”三條黑線,劃過腦門。
就在這時,里屋傳來梨花的聲音:“還下飯菜,你頭一天來呀!破屋連片瓦都沒有,你是大小姐嘛?!真是下賤胚子作死!”
秦珂的紅薯還沒塞進嘴里,便被沒來由的罵了一頓,頓時氣急敗壞,準備進屋和她理論。卻在門口被婁母攔住。
“哎呦呦,你嫂子自來就是這個脾氣,你可別去和她吵?!?br/>
“就這脾氣!沒聽說過!你孩子是我用一吊錢換回來的,你丫還來算計我!”她此時身材太小,拉扯不過婁母,橫沖直撞,卻始終沖不進去。
“哎呦呦!你如今不傻啦!我到是聽你那窩囊廢哥哥說啦,你被天雷劈成了人精??磥淼讲皇前窍鼓?!不過我可告訴你!別以為你救了我閨女,我就得讓著你!我讓你救了嗎?送了還是埋了的,老娘早經(jīng)歷過。如今還差這一個?”說到這里,她怒極反笑,到嚇的婁母一哆嗦。
“小祖宗,別鬧了!都是你公公窩囊,不像別家男人會賺錢,可咱們就那么幾畝地,地貧人丁少,實在是連交租子都勉強,何來盈余!”
“人丁少?是有用的少,沒用的多吧!”梨花又大聲道:“沒用的傻子留到老死也不能變成搖錢樹,趁早打發(fā)她出去!”說著,把鼻子一哼:“你們對我的孩子或送或殺,為什么偏留著她這個傻子……”說到這里,禁不住嗚嗚哭起來。
“忍無可忍,忍無可忍!”秦珂也不管許多,便將手里的紅薯撇了出去,咚的一聲砸在里屋墻上。
那梨花許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嚇的啊了一聲,隨即越發(fā)放起潑來,竟連婁家上下祖宗八輩統(tǒng)統(tǒng)罵起。婁母里里外外的忙活,又是賠不是又是發(fā)誓,也免不得跟著哭成了淚人兒。秦珂一時生氣,又悔自己將那唯一的口糧扔了出去。如今見婁母顧不上這頭,索性跑到爐子邊,撈起那兩根地瓜,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吃飽了肚子好戰(zhàn)斗,尼瑪,姐還就不信這個邪!”一邊吃,一邊還有一句沒一句的鬼嚎:“我偏不走,這是我的家,你往哪打發(fā)我?我可告訴你,你若是不乖乖的,小心我哥將來納了小妾,讓你坐冷板凳!”
“你個小賤人!等我下了地,非撕了你的嘴不可!”
“悍婦當休!”秦珂抹了抹嘴巴,打了個飽嗝:“你無子,就因為太驕悍!再這般鬧下去,必當連累你那苦命的女兒!”
梨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又狠狠罵道:“真真兒是成了人精兒!我今日就死了,免得被這傻子欺侮讓人笑話!”說著,竟從產(chǎn)席上一骨碌滾下地來,直直朝門柱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