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殿，皇上端坐龍椅，雙眉微蹙，看著下面爭執(zhí)不休的兩個人，爭議的焦點依然是地方兵制修改方案。聽見右首一人道:“地方兵制修改方案，已推行二年有余，內(nèi)有御林軍與城防軍鎮(zhèn)守，外有各省節(jié)度募兵強軍，各地城池固若金湯，周邊蠻夷紛紛歸順……當今圣上英明神武，應天意而為，順時勢而造，改革兵制，慧眼如炬，治國之才不輸漢武，至使現(xiàn)下四海承平，尤勝先皇，顧大人卻說地方兵制修改不舉該廢？是顧大人老眼昏花，看不到這二年兵制改革之顯效？還是自視才干與水平高過皇上，因而對改革帶來的巨變熟視無睹？”此人面對皇上侃侃而談，不時回頭斜視顧思源，趾高氣場，眼中滿是陰冷與殺氣。此人長身玉立，面目儒雅，正是尚書臺杜如山。

    杜如山與顧思源不和，已是朝中盡人皆知之事。兩人經(jīng)常朝堂之上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顧思源憂心國事，心系萬民，胸中坦蕩，凡是于國于民不利之事，都會據(jù)理力爭，絕不妥協(xié)后退一步，而杜如山上奏呈請之事卻往往都是為自己今后打算盤，只不過將其戴上為國為民的高帽而已。兩人一個為公，一個為私，為公者一生為國嘔心泣血，不做它想，只要對百姓對國家有利，從不顧及個人安危。為私者處心積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不擇手段掃除前方一切障礙。因此經(jīng)常舌槍舌劍，口沫四濺，爭得面紅耳赤，只差沒彼此罵娘了。

    朝中文武大臣自分成三方陣營，杜如山一方，顧思源一方，另一方是中立派。中立派冷眼旁觀，誰也不幫，看著兩方神仙打架。保持中立之人要不老奸巨滑不趟渾水，要不與世無爭不圖晉升，要不瞻前顧后看不清形勢。就地方兵制修改方案此事，河南節(jié)度石嵐是站在顧思源這邊的，因而石嵐在世之時，雙方陣營半斤對八兩，旗鼓相當，以至當時皇上甚至動了撤消募兵制，削減地方兵權(quán)的想法。但石嵐一死，以往許多主張修改募兵制的官員都站到了杜如山這邊陣營，此消彼長，立時雙方陣營力量相差懸殊起來。

    杜如山也是呈上事實，現(xiàn)下國家太平，疆域之廣，歷朝歷代前所未有，東至高麗半島，西到大食咸海，南達順達，北包貝爾加湖。突厥，回紇，鞋鞨，鐵勒，室韋，契丹紛紛歸順稱臣。國家于四面邊界分別設(shè)立安西、安北、安東、安南、單于、北庭六大都護府，而都護基本上由節(jié)度兼任。然天下萬物盈滿則虧，國運氣數(shù)亦不例外，古語云“打江山易，保江山難”也是這個道理。如君臣不應天順時，以民為本，而是忠奸不分，民意不聞……則必將盛極而衰。現(xiàn)在就是如此情形，表面太平無事，實則暗流涌動，波詭云譎。皇上老了，又沉溺于美色，被表象繁華所迷惑，又哪里看得到？杜如山言辭犀利，先舉證修改兵制后的諸般好處，接著暗斥顧如山昏昏噩噩，不明國情，甚至將“目無圣上，功高蓋主”這頂大帽子蓋在顧思源頭上。

    顧思源越眾而出，面對皇上朗聲說道:“國家體制事關(guān)根本，本需謹之又謹，改革改良固然重要，修改完善同樣重要，二者不可偏廢。當初推行地方兵制修改方案，只是試行，既是試行，發(fā)現(xiàn)不妥之處為何就改不得？府兵制改募兵制并非不可，但應嚴控募兵途經(jīng)、范圍以及規(guī)模，不可不加規(guī)定，任意為之。節(jié)度屯兵擴軍是為保邊彊安定，但不能本末倒置，形成中央軍弱于地方軍的局面，到時一方暴動，卻如何抵御，社稷穩(wěn)定又何從談起？”

    顧思源不亢不卑，聲音洪亮，句句在理，傲立朝堂，白發(fā)染鬢，一身正氣，竟絲毫不輸杜如山。朝中有些大臣暗暗點頭，覺得顧思源說到自己心坎里去了，這些大臣也是這般想法，只是不敢說出來，怕惹惱了杜如山，不禁暗暗佩服顧思源的膽量。

    杜如山待顧思源說完，冷冷道:“顧大人未免太杞人憂天了點，現(xiàn)下圣上任人唯賢，各地節(jié)度都對朝廷忠心耿耿，對圣上忠貞不貳，你卻在這里危言聳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倍湃缟叫闹袗阑鸬煤?，顧思源數(shù)次壞他大事，卻拿他毫無辦法，按理說象顧思源這種手無縛雞之力之人，杜如山一巴掌可以拍死十幾二十個，但偏偏拿他沒辦法，心中惱怒，言語就變得毫不忌諱，相當?shù)牟豢蜌馄饋怼?br/>
    顧思源雙目炯炯看著杜如山，凜然不懼，說道:“社稷江山，事關(guān)天下黎明百姓，戰(zhàn)事一起，受苦受難的是民眾。以史為鑒，歷朝歷代當中，先為忠臣再行謀亂之人還少么？當年西晉之時，項雨也是忠臣，皇上對其毫無戒心，使其漸漸坐大成患，大行不逆之道，最后弒義帝于江中，弄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百姓苦不堪言。杜大人，你是沒學過史書，還是對江山社稷毫不在乎？你身為尚書臺，未免太過麻木不仁了點。”顧思源針鋒相對，毫不相讓，雙眼凌然直視杜如山，一時竟將杜如山氣勢壓了下去。

    杜如山一時語塞，覺得顧思源這番話太難反駁，頓時僵在當?shù)兀恢绾螒獙楹脮r，又一人越眾而出，躬身向皇上行禮后道:“微臣覺得杜大人顧大人二人所言都極有道理，二人朝堂一番辨論讓微臣茅塞頓開，想我朝自太宗開國，一直秉承廣開言路，任人唯賢，用人不疑之策略，至使現(xiàn)今四海承平，蠻夷歸順，萬民同心，但顧大人所言也甚為有理，微臣有一提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上聽杜如山與顧思源二人喋喋不休，爭個不停，吵個沒完，早就頭暈腦漲，煩悶不已，只想早點退朝去與自己的寵妃嬉戲玩樂，當下連忙說道:“張愛卿，有何提議？快快說來聽聽！”此人正是御使大夫張越，他見杜如山被顧思源說得啞口無言，趕忙出來替杜如山圓場，只聽張越道:“顧大人心系社稷，為皇上分憂，事事處處為天下百姓著想，實為眾臣之楷模。微臣以為，既要確保邊疆穩(wěn)固，又要防止地方節(jié)度坐大危及我朝根基，可由朝中德高望重之大臣兼任節(jié)度督察大夫，全權(quán)負責各省節(jié)度人、財、物以及軍隊的監(jiān)督與指導。茲事體大，微臣思前想后，覺得能擔此重任者非杜如山杜大人莫屬?！?br/>
    張越這個提議不但替杜如山圓了場，在表面上贊同了顧思源的觀點，給足了顧思源面子，而實際上節(jié)度兵權(quán)不減不說，還給了杜如山更大的權(quán)力，如果皇上允了張越之提議，讓杜如山做了節(jié)度監(jiān)察大夫，今后杜如山謀逆叛亂就會更加如魚得水，肆無忌憚。張越此提議既堵住了顧思源的嘴，又讓杜如山得了天大的好處，實是一石二鳥之絕妙提議。

    能得皇上如此寵幸，有皇上御賜的鐵券丹書之人，自非等閑之輩。顧思源與杜如山為地方兵制修改方案朝堂激辨，各執(zhí)一詞，火藥味十足，張越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讓杜如山勝出之事。他本是科舉出身，胸中自有丘壑，加之思慮周全，才思敏捷，又善于揣摩皇上心思，所以兩人爭到中途，他已然想好了這個提議，見杜如山被顧思源問得啞口無言，便立即從眾大臣中站了出來，對皇上說了如上一番提議。他知道皇上寵幸杜如山，又不想寒了顧思源的心，因此一直遲遲未做明示，他斷定皇上一定會同意自己的提議。

    朝陽殿上所有大臣聽完張越這一席話，有的錯愕，有的憤怒，有的歡喜，有的擔憂，還有些一心想巴結(jié)杜如山之人則心中暗暗后悔，后悔自己為何不趕在張越之前說出這個提議。

    顧思源心中暗道:不好！正想反對張越的提議，皇上已經(jīng)搶在前頭說道:“張愛卿此提議很好，甚合朕意，既解了朝廷后顧之憂，又確保了邊疆的穩(wěn)定，眾位愛卿以為如何？”說完，雙眼直直的看著顧思源。

    顧思源知道大局已定，再反駁也是徒勞，于是低下頭來，默不做聲。顧思源沒站出來反對，其他朝臣誰還敢有異議？皇上退朝心切，見無人出聲，便道:“準奏張愛卿提議，地方兵制修改方案到此結(jié)束，今后勿需再議。杜愛卿一切官職照舊，加封節(jié)度監(jiān)察大夫?！?br/>
    退朝！……。

    顧思源回到自己府第，心中無比憤怒，這次朝堂對辯，眼見勝利在望，卻突然跳出個御史大夫張越來，不但地方兵制修改方案泡了湯，還讓杜如山封了個節(jié)度監(jiān)察大夫，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以后的局勢只怕會越來越糟了。

    顧思源正自郁悶，突聽門外腳步聲響，緊接著有人高聲道:“顧大人。”顧思源道:“錢賢弟，請進！”說話之人正是錢萬重。錢萬重應了一聲，房門打開，一個一身青紗，絲巾蒙面的女子與錢萬重并排走了進來，顧思源起身相迎，招呼二人在自己身旁坐下，說道:“依綺，這時前來，可有重要事情？”被顧思源稱做依綺的女子解下頭上沙巾，一張媚態(tài)橫生的臉露將出來，赫然竟是朱雀使朱仙兒。原來朱仙兒就是雨依綺，是顧思源安插在杜如山身邊之人。

    雨依綺道:“顧大人，確有一事與你商量。”顧思源心頭一緊，問道:“何事？”雨依綺若非事情特別緊要，不會冒險前來見他。既便來也會選在晚上，但現(xiàn)在午時剛過，顧思源預感雨依綺一定遇到了難題。雨依綺道:“杜如山命我殺了范奎，提范奎人頭去見他，期限是一個月。否則……”

    錢萬重道:“我倒有個主意?！鳖櫵荚吹?“你且說說看，看能否行得通?！卞X萬重道:“從地牢關(guān)押的犯人中尋個與范奎樣貌相似之人頂替?！鳖櫵荚窗櫭嫉?“此計倒可一試，但短時間內(nèi)要尋到太難，且也有悖天理國法?！卞X萬重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哪還管得了這么多？”顧思源沉默不語，他一生光明磊落，行事坦蕩，從不逾法理，錢萬重之計讓他覺得大大違背自身行事做人的準則，但想來想去又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來，又不愿讓范奎去送死，當下只覺心口哽塞，說不出話來。

    雨依綺道:“顧大人，實在不行，讓他殺了我便是，我身上有陰陽符，反正遲早都是死……”“不行！”顧思源厲聲打斷了雨依綺的話，眼中滿是痛惜憐愛之色，以手輕撫雨依綺的秀發(fā)，顫聲道:“你給我好好活著，今后再也不許你說這種話。我答應過你父親，要好好照顧你，你想讓顧叔叔做個言而無信之人？那陰陽符……我會想辦法讓人給你除去的?！?br/>
    雨依綺眼中淚珠滾動，低聲抽泣道:“顧叔叔，我真沒用，沒做成什么事，還總是讓你擔心。那陰陽符……連他都解不了，這世上……除了杜如山本人，又還有誰能解？”顧思源輕輕擦去雨依綺腮邊淚水，強笑道:“傻姑娘，別哭，別哭！一個大好的美人兒，再哭就不好看了！你的命你自己珍惜了，就沒人拿得走，這陰陽符，現(xiàn)下沒人能解，那將來呢？難又能說得清楚？”雨依綺聽話的點了點頭，也許只有在顧思源面前，她才是真實的自己。

    顧思源一生不娶，膝下無一兒半女，他的全部愛心都給了身邊這個舊友的遺孤?？粗婊◣в?，楚楚可憐的雨依綺，顧思源終于下定了決心，對著錢萬重道:“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找到另一個范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