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化病是什么？”
陳晨在講臺上提問。
沒有人回應，臺下的學生們大多低著頭奮筆疾書，一看就是在做完全無關的作業(yè)。
等了一分鐘的沉默，陳晨像是習慣了這種待遇，自己回答道：
“三十年前，第一例異化病人在西大洲被發(fā)現(xiàn)，當時它變化成了體高二十余米的‘心之獸’，在城市N-23的市中心造成了毀滅性的破壞，死亡人數(shù)直至今日未曾公開，直到軍隊介入利用現(xiàn)代武器解決?！?br/>
“當時的人們還以為是災難片或特攝片里出現(xiàn)的怪獸，有人覺得是外星來的侵略生物，有人覺得是生物實驗的戰(zhàn)爭機器。沒有人把它當做一種疾病?！?br/>
“直到這種異化現(xiàn)象在世界各地頻繁出現(xiàn)，人們才開始了對異化病的研究?！?br/>
陳晨停頓了一下：
“經(jīng)過這三十年，我們對異化病已經(jīng)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br/>
“所以，誰能告訴我，最快分辨異化病人的方式是什么？”
這次，反而是學生們難以忍受這種尷尬的沉默了，有人有氣無力的回答道：
“血液檢測……”
“是的，血液檢測?！?br/>
陳晨點了點頭，“前期的異化病人的血液會出現(xiàn)明顯的異常數(shù)值，做個簡單的血常規(guī)就能分辨出來，這一點就足以證明這其實是一種疾病，因為它會改變?nèi)祟惖捏w征，然后把我們變成兇殘的怪獸。”
他指著臺上的試管槽，密密麻麻的紅色試管是學生們剛剛采的樣本：
“到了后期，異化病人的血液甚至會直接轉(zhuǎn)變?yōu)闈饬业纳钏{色，就像硫酸銅溶液一樣。到那個地步，不需要做檢測也能看得出來了，很高興同學們沒有這樣的例子嘛?！?br/>
很顯然，陳晨干巴巴的玩笑并沒有引來臺下同學們的注意。
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也笑不出來。
藍色的血，異化病，陳晨自己清楚，自己體內(nèi)的變化到底意味著什么。
多虧了同學們漠不關心的態(tài)度，沒有人注意到臺上這位老師眼神中揮之不去的迷茫。
“我就講到這里，剩下的時間，你們自習?！?br/>
“下課?！?br/>
陳晨生硬的中止了話題，端著試管槽往教室外走去。
他的職業(yè)，從官方的編制上，應該被稱作“教師”。
但實際上，陳晨只認為自己是個兼職的校醫(yī)和護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給學生們進行每周一次的例行血液檢測，以防止異化病人混跡在校園中，帶來不堪設想的后果。
除此之外，也會給學生們上上有關異化病歷史的科普課，這些是私貨。
不過，無論是校方還是學生們都比較看重升學和成績，這種與學習無關的課程，自然被無視得厲害，被其他重要課程占用更是家常便飯，有時候陳晨被迫連續(xù)“生病”，幾周加起來都講不了一堂課。
實實在在的邊緣人物。
“才沒有呢，老師很厲害的！”
身邊不知道什么時候有位少女同行，她背著手，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名牌醫(yī)學院畢業(yè)，年輕的博士天才，國內(nèi)異化病領域的頂尖人物！要不是在我們學校，都得在期刊雜志上才出現(xiàn)……又成熟穩(wěn)重又博學多才，哎，要是晚點結(jié)婚就好了。”
“沒大沒小。”
陳晨哼了一聲，要不是雙手端著試管槽，高低得給她腦袋上來一下。
不過，他也覺得疑惑：“你這是給我查戶口了，還是有讀心術??？”
少女嘿嘿一笑，藏起手中的小筆記本：
“秘密！我就是看班里的那些家伙不爽嘛，根本不知道給他們講課的是怎樣的大?！蠋熌阕约阂餐Σ凰陌?，我看你今天臭著一張臉、肯定不開心。”
陳晨突然沉默了，臉上的笑容消失。
他知道自己的心情是因什么而變化，卻不能跟任何人說。
“對了，瑤瑤最近怎么樣？”
“嗯？沒什么呀，就還好嘛，都這個年代啦，不會有什么霸凌歧視的，而且雨瑤那么漂亮，說不定還有不少男生暗戀她！叔叔放心我給你盯著呢，發(fā)現(xiàn)有壞蛋我肯定第一時間揍他！”
少女留著淺褐色的短發(fā)，陽光開朗的笑容，就是早上來接女兒上學的同伴。
“你應該告訴我?！?br/>
陳晨走著走著，突然間，眼前突然閃過一片幻影。
深藍色的跡象，無聲無息的出現(xiàn)在眼前……那種“東西”侵染著整個世界，一瞬之間就填滿了視野，把走廊上的每塊瓷磚墻面都給吞噬，最后連光芒都變成藍色。
他嘴里變成了沙啞的聲音，吞咽掉口腔中多余的液體：“告訴我，然后我去揍他?！?br/>
“哈……哈哈哈，叔叔還真是女兒控?！?br/>
少女沒注意到中年人語氣細微的變化，還以為只是開玩笑。
陳晨卻停下了腳步。
“叫老師，夏安同學，今天就到這里吧，你可以回教室學習了?！?br/>
突然嚴肅的語氣，少女明顯被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
“對、對不起，老師你別生氣嘛……我就開開玩笑?！?br/>
“跟那個無關，而且我沒有生氣。”
陳晨駐足在校醫(yī)室門前，沒有伸手開門，而是面無表情張嘴：
“我今天有一個特殊的實驗，會比較危險，你只是個學生，我需要對你的安全和你的父母負責，所以今天就不用來了?！?br/>
“可……上周您說我已經(jīng)可以跟著觀察血液檢測了！只要隔著實驗室的玻璃看就行，我會很乖的，老師您說過的實驗室規(guī)章制度我都記下來了！”
夏安慌亂地翻著筆記本，很委屈的樣子。
陳晨突然心里有些不忍。
她是個很好學的孩子，尤其對異化病理學這個方面，展現(xiàn)出了濃厚的興趣……甚至天賦。
為了答謝她平時對女兒的照顧和陪伴，陳晨答應她每周單獨上一堂額外的補習課，一對一，回答一些基礎的生物、化學、醫(yī)學問題，包括一些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存在于學術界流通的異化病知識。
一開始只當做交易，不知不覺中竟產(chǎn)生了一種“師徒”的惜才之意。
是的，如果什么都沒發(fā)生的話，這孩子應該能被我培養(yǎng)起來吧。
“放棄那個夢想吧。”
陳晨伸手過去，把那個筆記本合上，死死按住。
“夏安同學，放棄那個夢想吧，異化病不是科學，只是一個白日夢而已。你永遠成為不了這個領域的專家，也不會有任何人認可你的成果。別忘了我是怎么被發(fā)配到這里來的?！?br/>
在少女驚愕又惶恐的眼神中，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
“研究這個東西，只會讓人變得不幸?！?br/>
“今天，不，今后都不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