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zhí)蟮纱罅搜劬Σ桓抑眯诺目粗┡d帝，她伸出的手掌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而泰興帝臉上掛著平淡的笑容，面色絲毫不變，輕輕握住她的手掌，用與過去沒有任何不同的聲音說：“母后今年還沒去拜見過景昭敬賢太后，一定非常思念她的音容笑貌。兒子明白母后的心思，母后不必著急回來，太廟也有適合居住的院落，先在太廟祈福三年，每日與景昭敬賢太后敘敘舊也好。”
張?zhí)笏浪揽劬o泰興帝的手掌，咬合的牙齒發(fā)出刺耳的“咯吱”聲，一道血痕順著泰興帝手掌流下，當(dāng)他像是根本未曾感受到疼痛似的，眉頭動也不動，依舊笑得平淡。
張?zhí)蠛鋈话l(fā)出尖利的笑聲，咆哮著狠撲上前對泰興帝拳打腳踢。
她伸出另一只空閑的手掌，用帶著黃金護(hù)甲的手掌不斷往泰興帝臉上抓撓著，高喊道：“你還是人嗎？！我當(dāng)初吃了多少苦才將你扶上皇位？！你以為我喜歡先帝那個糟老頭子來我屋里**幸我嗎？！我看他渾身長滿的老人斑點(diǎn)就作嘔，可我為了你盡心盡力的服侍他，任由他折騰我！我全不在乎前朝怎么辱罵我是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我為了你，把如意和阿業(yè)養(yǎng)成了只會撒嬌賣癡的孩子，就為了讓你在他們面前顯得更加聰明睿智——全是為了你，全是為了你！你便是分疆裂土給你的親弟妹有什么不應(yīng)該！你還把他們都?xì)⒘?！現(xiàn)在又讓如意唯一的骨血任人欺凌——你以為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干凈嗎？你比誰都骯臟，你是踩著弟弟妹妹的鮮血登上皇位的！”
泰興帝眼里閃過失望的情緒，毫不閃躲張?zhí)髮λ拇反颍皇趋鋈坏膰@了口氣，垂眸看著相貌依舊年輕、靈魂卻已經(jīng)腐爛的生母，不改恭敬的說：“母后，兒子對您這些年來所作所為全都感激不盡?！?br/>
張?zhí)舐牭竭@話心里咯噔一聲，她可不信兒子沒懷疑過長樂到底是怎么被弄出宮的，因此目光飽含戒備的看向泰興帝，正欲開口再做辯駁，沒想到泰興帝卻將她按回座位上，自己在隔壁位置坐下。
他的視線落在摔在地毯的茶碗蓋上，停頓了許久之后才慢慢說：“母后病重的時候，父皇為了讓她安心已經(jīng)寫好了傳位詔書，與詔書一同的，還有讓您陪葬的恩旨?！?br/>
泰興帝抬頭看向張?zhí)?，露出諷刺的笑容搖搖頭：“母后一直擔(dān)憂您沒親自教養(yǎng)朕長大，會對朕冷言冷語，讓朕傷心。”
泰興帝眼神露出追思的神色，眉頭染上淡淡的傷懷：“那時候您全心全意照顧我，像是沒有力量卻盡力保護(hù)幼兒的柔弱雌鳥，最終引起父皇惻隱之心，讓他改變了心思。那道恩旨，父皇是當(dāng)著朕的面親手燒毀的?！?br/>
“您為了兒子做的事情，兒子都清楚，所以兒子登基之后，無論母后您要什么，兒子都竭盡全力——哪怕在兒子看來，許多事情完全違背朕為君的底線——滿足您的要求。”泰興帝低笑一聲，之前的柔軟情緒在他身上蒸發(fā)，他慢慢站起身理平袍角，回頭又看了張?zhí)笠谎?，“可惜朕知道‘欲壑難填’這四個字的意思太晚了。人是會變的，母后早就不是您當(dāng)初的模樣了，兒子也不是多年前的自己?，F(xiàn)如今朕不愿意再滿足母后的愿望了，您也該清醒了?！?br/>
語畢，泰興帝擺擺手，張?zhí)蟊凰磉叺糜玫膶m女團(tuán)團(tuán)圍住，堵住了口唇，送上停在鳳興宮中的馬車，漸漸駛出宮外。
痛苦和懷念在泰興帝臉上交織，最終歸于平靜，他垂下眼眸嘆息一聲，忍不住低聲自言自語道：“終于還是走到這一步?！?br/>
誰人不希望自己的親人與自己貼心？泰興帝自認(rèn)已經(jīng)傾其所能提拔張氏，可顯然太后已然不記得天下姓“蕭”而不是姓“張”，更不會姓“崔”。
往日，泰興帝和太后母子偶有齟齬，王公百都會小聲勸說幾句，可今日他偏偏悶不吭聲，泰興帝許久沒聽到勸說的聲音，忍不住疑惑的瞥向王公百，卻沒想到他哆嗦著腿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泰興帝不由得挑高眉頭，納悶道：“王公百，你作怪什么？”
王公百慢慢抬起頭，對上泰興帝眼神的同時，“嘭”的一聲已經(jīng)跪在地上。
王公百身后露出一截繡著花枝的嫩黃裙擺。
泰興帝無奈的抬手捏了捏發(fā)脹的額角，露出微笑對小人兒招手道：“安樂，你怎么跑出來了？”
安樂這才探出頭，小心翼翼的看向泰興帝，見他沒有責(zé)備自己的意思，趕忙從王公百身后鉆了出來，一下子跑到泰興帝面前抬高雙臂：“爹爹?！?br/>
這是再讓我抱抱她？
泰興帝欣喜于女兒的親近，趕忙將安樂抱起來，安放在自己腿上，捏了一把她的小臉，不帶責(zé)備的說：“又胡鬧。”
安樂在他膝頭磨蹭到泰興帝懷中，臉蛋貼著泰興帝的胸膛，手指摸著龍袍的花紋，軟綿綿的開口：“爹爹不難過，爹爹還有母后、母妃、哥哥們、弟弟，嗯，還有我?！?br/>
泰興帝聽女兒嬌軟的聲音心中舒暢，自然舒展了眉頭，伸手架在安樂腋下，將她舉起來拋了幾下：“安樂覺得朕心里難過？”
“爹爹剛才笑得丑?！卑矘飞斐鲇侄逃峙值氖种更c(diǎn)在泰興帝唇邊，壓住他上翹的唇角，“現(xiàn)在就不丑了?！?br/>
孩子永遠(yuǎn)是最能讓人忘卻煩惱和痛苦的良藥。
泰興帝捏住女兒軟嫩的小手，柔聲道：“朕現(xiàn)在不難受了?！?br/>
沒想到安樂卻搖了搖頭，另一只手也壓住他的嘴角，撅著嘴唇不高興的說：“爹爹又騙人，你還是不開心的，只是比之前能稍微好一點(diǎn)點(diǎn)，就這么一點(diǎn)點(diǎn)?！卑矘氛f著伸出兩指，比劃了一個指節(jié)大小的長度。
泰興帝沒想到女兒一語道破了他內(nèi)心的糾結(jié)，忽然說不出話來，抱緊懷中的女兒沉默好半晌才低聲說：“是啊，朕心中抑郁，卻不能對人說?！?br/>
泰興帝說完這句話反而笑了起來，既然是“不能說”便連自己為難的心情也不該對幼女多說一個字，可他對女兒開口了，就證明這件事情不是不能對女兒吐露的。
泰興帝顛了顛懷里的安樂，忽然問：“安樂想知道朕為什么非要懲治太后嗎”
猛然聽到這句話，安樂簡直覺得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她雖然能看出來太后和后宮嬪妃之間矛盾重重，可到底怎么一回事兒，安樂能夠接觸到的人卻全部表現(xiàn)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不肯多說一個字。
安樂本以為這件事情會變成永遠(yuǎn)的秘密，卻沒想到會由泰興帝為她揭開后宮紛爭的□□。
她仰起小臉，趕忙點(diǎn)點(diǎn)頭，激動的說：“爹爹真的要告訴我？”
泰興帝點(diǎn)點(diǎn)安樂鼻尖，故作反悔，轉(zhuǎn)頭道：“算了，還是不說了吧。”
安樂趕緊抓住泰興帝的手指，晃著他催促：“爹爹是天下之主，不能反悔的！快告訴我?！?br/>
泰興帝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的臉頰說：“安樂親爹爹一下，爹爹就告訴安樂?！?br/>
女兒畢竟不記得過去，泰興帝一見面就察覺到了她笑臉下隱藏著的疏離，給自己的是一種近乎天性的憐憫，因此，他這時候故意開口逗弄女兒。
沒想到安樂竟沒有一丁點(diǎn)抵抗的情緒，剛聽到要求就“?！钡囊宦晫⒛奂t的小嘴兒印在他臉頰上。
泰興帝笑著捏著一把女兒的嫩臉，安樂攀著他的脖頸，不停用頭頂蹭著泰興帝的下巴連聲催促：“爹爹快說嘛。”
泰興帝伸手揉著安樂的發(fā)頂，眼睛看向遠(yuǎn)方，低聲道：“太后當(dāng)年以為我太子之位不穩(wěn)，做了很多委屈自己的事情討先皇歡心，所以朕登基之后一直希望能夠反哺太后，讓她生活得無憂無慮。你母后——除了當(dāng)初需要唐氏在朝堂上的力量，朕也是看中了蕙穎賢良淑德、雍容大度——無論太后做得有多不好，蕙穎都會孝順母后的。朕不是個喪良心的人，蕙穎委屈自己甚多，唐氏又忠君愛國，朕索性將剛剛降生的長子冊立為太子，對唐氏也當(dāng)做正經(jīng)外戚，恩**不斷，后宮更是連續(xù)多年不挑選出身高門的嬪妃，說只守著她一個也不為過。雖然……”
雖然他始終沒辦法對妻子產(chǎn)生尊重和信任之外的感情。
泰興帝搖搖頭隱去對心中遺憾，轉(zhuǎn)而道：“太后日子過得舒服，心里漸漸不滿足于只做一個享受榮華富貴卻沒有權(quán)利的女人，頻頻召喚臨昌王和金城長公主入京，對他們大加封賞，甚至逼著朕為臨昌王更換封地，非要把遼闊富庶的江南整個劃給他做封地。”
泰興帝眼中凝聚起森冷的恨意，沉聲道：“江南自有朕的親信，他們傳來消息‘臨昌王圈養(yǎng)軍隊、私造兵器’，朕不得不瑞睿王戒備，以防止萬一。如意，就是崔蒹葭她娘親，也是朕的小妹妹，朕不希望她跟著踏錯，走進(jìn)萬劫不復(fù)之地，便將她挪到遠(yuǎn)離臨昌王的一片上清水秀之地，沒想到她表面上對朕恭敬，背地里卻傳訊給臨昌王，說朕馬上要對臨昌王動手，催著他謀反。朕已有準(zhǔn)備，臨昌王兵敗如山倒，卻沒想到朕全心關(guān)注前朝卻忽略了宮中異動——長樂被人神不知鬼不覺的送出宮去了，她本就身體單薄，全靠宮內(nèi)供奉的道觀觀主的吊命，她離宮僅僅三日，就病逝了?！?br/>
驚駭如同滔天洪水將安樂淹沒，她想到長樂公主死的蹊蹺，卻沒想到其中竟然還有這樣一段秘史。
……但是，想在皇宮之中神不知鬼不覺的弄走一個大活人，就能弄走？
這未免太兒戲了！
安樂正覺蹊蹺，泰興帝已經(jīng)解開謎團(tuán)：“太后從不支持臨昌王謀反，卻也知道他罪無可恕，但附逆的金城長公主卻還有一線生機(jī)。所以太后故意將長樂藏起來，讓朕急著尋人，自己好派人出宮帶話給金城長公主，沒想到事情已然無法挽回，長樂也因她而死?！?br/>
泰興帝臉色已經(jīng)黑如鍋底，不客氣的說：“可惜無心之過已然釀成大錯，她縱然是朕母親，對朕有生育之恩，朕不能打殺她，卻有更疼的辦法給長樂報仇?！?br/>
泰興帝微微笑了起來，湊上去親了親安樂的臉頰，透過她看向早已前往無邊極樂的長女，用異常柔和的聲音說：“崔蒹葭被太后養(yǎng)到這么大，已經(jīng)是她的心頭肉，朕新手將這塊肉剜去，太后一定痛徹心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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