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媽媽今天起，會在大城市停留幾天。夏末的南方，空氣依然是黏膩的。一行人一起出車站，有學(xué)生，青年工作者，還有中年人，無論如何，現(xiàn)在大家都擁擠在一起，發(fā)絲都油膩，皮膚都不光彩。

    媽媽看到一位女學(xué)生腳上穿著廉價鞋子，媽媽知道這是什么感覺。媽媽還記得自己年輕時候，腳上踏著廉價鞋子的樣子。那時候努力奔走，一直到現(xiàn)在，腳上還有十幾年前留下的厚繭。

    手上也是，如今約會，假裝全身皮膚細膩，可手心的厚繭在說，灰姑娘剛剛收好壁爐，打掃完庭院。

    這些感覺，媽媽都還記得。

    大城市，故事里讀過的，出門就被開好車門的車接走，不是童話，是這里隨處可見的現(xiàn)實，而油膩的擁擠在隊伍里，聽著身后幼兒在局促的環(huán)境里嚎哭的午后，也是很多人真真切切的人生。

    知足常樂，要對自己說，我這樣已經(jīng)好過坐不起車的，找不到工作的，吃不到飯的，來不了這浮華一世的。這多年后，自我安慰的阿Q精神，還是永存的，否則大家就無法自處。

    聽到本地方言，心里就怯生生的，底氣是個問題，經(jīng)過多年，媽媽已經(jīng)成熟的這顆心，面對一座城市的時候，仍然記得小時候怯懦的感覺，身周的一切，就像馴化大象的小木棒一樣，永遠在媽媽的心里留著陰影。

    大城市帶來的希望和絕望，在那個穿著廉價涼鞋的女孩兒心里留下了傷痕。我想過也許努力，就可以在這城市里體驗所有人能體驗的好東西，可后來發(fā)現(xiàn)，太陽下山，腳已經(jīng)跑的腫起來，努力成了空話一樣的擺設(shè)，廉價涼鞋劃破皮膚，有沒有王子會來，成了一場和城市無關(guān)的賭博。失去自我，媽媽對那個女孩的那段日子，始終是這樣看的。

    但大城市是好的，好極了。像以前突然流行起來的變身綜藝節(jié)目，無論從什么樣的山村來到這里，你都有機會煥然一新，在節(jié)目里學(xué)習(xí)貴族禮儀，化好妝，把油膩的頭發(fā)洗干凈，蓬松飄逸整整一個小時。這個城市用魔法讓你體會一切。每天都可以圓夢一日游。不過切記，不要上癮，習(xí)慣了青絲一樣的頭發(fā)，晚上回去，恢復(fù)油膩的靠在枕頭上，就會不習(xí)慣。

    小夏，姥姥姥爺那一輩，是阿Q精神的傳承人，他們能在這樣的大城市好好生活，心里踏實而且不焦躁，因為他們知道，油膩膩也好過很多人，生活宗旨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常樂。

    但媽媽就很難做到。

    媽媽害怕時不時要露出自己的狐貍尾巴，在擁擠的隊伍里，穿著廉價涼鞋排隊。前面站著高大帥氣的男學(xué)生，身上挎著昂貴而不相稱的名牌包。媽媽和他擠在一起，騰起一種逃荒者之間相互安慰的氣氛，心照不宣，立刻成了隊友，甚至有了曖昧的感情。畢竟大家都差不多。

    大城市，隔著看不見的空氣的紗，你就看不見這城市真正的主人。

    小夏，以前媽媽看不起有人把善惡和貧富掛上鉤，畫上等號，可后來，又不得不說一群人，類似的人湊在一起的這一群，是有些群體水準(zhǔn)的。

    媽媽始終接觸不到的更從容的那一群，他們大概頭發(fā)油膩的程度更低一些，對很多事表現(xiàn)出暴躁的理由，也許稍微少點。媽媽不認(rèn)識這樣的他們。

    姥姥常說，你想辦法去認(rèn)識。姥爺會說，只要你想就會有辦法。可這些都幫不了媽媽去撥開那層看不見的紗，看到不一樣的世界到底是個什么樣子，里面的人又都每日躲在哪兒。

    鼓舞人心的話對媽媽而言都太抽象了，野心雄心欲望，媽媽都有，那些書里電視里咬緊牙關(guān)的灰姑娘，都和媽媽一個樣，不過媽媽沒有劇作家為自己寫出纏綿的情節(jié)和圓滿的結(jié)局，媽媽的心面對的是真實而偉岸的大城市。媽媽一直不知道應(yīng)該何時，在哪兒，與誰，做什么，才能撥開紗，一窺那城市內(nèi)核兒里的究竟。姥姥姥爺說的鼓勵話，后來都和念經(jīng)一樣，模糊的聽不清具體在說什么，聲音漸行漸遠，沒有一絲回響。

    媽媽停留在的這一邊，我們仿佛是恨意多一些的那種人，習(xí)慣了恨之后，也不怎么樂意改，媽媽很長時間都是他們的一員。為了生存奔波，真的顧不了那么多，油膩不油膩什么的，脾氣不好，一驚一乍什么的，大家擠在一起，又能有什么辦法呢。媽媽不怪自己這一邊的世界賤鄙，也不怪曾經(jīng)的自己。

    大城市有兼容性，世界在左，世界在右，其樂也融融，好像沒什么不行。

    在這繁華的城市中心，有一座虛偽古樸的人造城寨，這里又有一家連鎖快餐咖啡廳。七拐八拐，總是湊成了好像一點沒有格格不入的故事線。現(xiàn)在媽媽坐在咖啡廳里，看著古典的建筑，隔著有點灰蒙蒙的玻璃窗，看生活在這大城市的人，感覺就好像在這城市已經(jīng)生活了很久，已經(jīng)久到去打量別人，可其實留在這里，還不超過二十個小時。

    坐在媽媽身邊，一聽便是兩位本地的女朋友，她們和媽媽以前對這城市女人的印象里不同。明明在咖啡店里，她們聽起來卻好像喝醉了一樣大聲喧嘩。討論婚姻一定要看對方經(jīng)濟條件，討論家里如何不給她們救濟和臉面。大城市，小地方，大齡女人討論的內(nèi)容大多停滯在這些話題范圍里。媽媽稍稍有些失望。

    后來媽媽想，可能我們把普通的生活一直看的過于有壓力了。思考，困惑，是我們生活本就該有的日常，好像具有煩躁的本質(zhì)，可既然是日常，日日都要這樣過，那最好苦也作甜，細細品味和享受這煩悶，說不定才是消化的好辦法。

    吃點點心，喝完東西，媽媽就準(zhǔn)備離開大城市，走的時候正好趕上堵車，一排排的車龍，不分好壞，都要彼此排在一起，擠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加塞都沒可能。大城市，人人趨之若鶩，機會多，路上的時間就多。媽媽心里想，以后我來了大城市，也要買輛車，排進這隊伍，不分伯仲的趴在馬路上堵著，那時候，我要告訴自己，這城市已經(jīng)屬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