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一人一猴生火煮食,忙活地不亦樂乎。雖然做出來的東西味道著實不佳,但這對主仆俱是好頑的性子,仍是你來我住搶著往嘴里塞。方啟邊吃邊問:“這附近有人家?在哪個方向?”雪猴邊吃邊點頭,油爪往左邊一指。方啟又問:“有多遠?”雪猴想了想,放下手中的東西,將十根手指全都伸出來,完了色作為難又加上了兩個腳趾頭。方啟道:“十二里?”雪猴搖頭,方啟又道:“一百二十里?”雪猴點頭,方啟張著嘴合不攏了。
雪猴就等著他問那地方叫什么名字,然后自己回答叫戚家峪了,卻見新主人張著嘴半晌沒動靜,半天才聽他道;“一百二十里?一來一去二百四十里?神仙家的猴子都這么厲害嗎?”雪猴胸脯一挺,作自豪狀。
吃完東西,方啟伸個懶腰,抬腳往洞外走去,只是兩個轉折便已到洞口。眼見天光大亮,方啟心中一暢,旋即他又愣住了,這洞口外只見天光,怎么空蕩蕩的別的什么東西也沒有?沒有樹木,不見山巒,那苦叟不是說此地是莽蒼山地界嗎?他心中一突,莫非……當下小心翼翼挨到洞口,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只是看了一眼,這小兒臉就白了,果然,落眼處只見四野煙霾,云氣蒸騰,隱約可見云煙起伏處,露出幾嶺孤絕的滿山亂石和嶺下幾抹蒼綠的莽林翠色,隱約可聞峰林疊嶂里,晨鳥啾啾,幼獸低鳴,徘徊不定。視野盡頭,一輪早陽映著漫天朱霞正于斜峰怪嶺間掙扎,只消片刻便能普照世間,散盡霧霾。
此洞是在莽蒼山地界不假,可問題在于,這洞是開在孤峰絕壁之上,不僅高,而且極高,不僅險,而且極險。雖然臨崖而立,眼底開闊,景物奇絕,可對身上沒有半分修為的方啟來說,眼前的景致卻只能用險惡來形容,便是看一眼腿肚子就要不自禁地抽搐,還談什么憑崖獨立,觀風賞景?
方啟肚里暗暗叫苦,對那請來客人便拍屁股出遠門的白胡子老頭十足怨念,自己當時聽到“喝風洞”三個字還在心底暗笑來著,如今看來,這洞除了能住人,就只剩下喝風一個用途了,不叫喝風洞叫什么?回頭見小猴子老老實實地跟在后面,便道:“我想下去逛逛,怎么下去?”
雪猴蹲下,指了指自己后背。方啟連忙打住,道:“就你那小身板,背我下去跟自殺有什么區(qū)別?”雪猴嘴一撇,毫不客氣地對新主人的懷疑表示了不屑,跟著跑回洞去,不一刻又竄了回來,叮哩咣當地背著一個大包,布角系在自己頸下,雙腿一蹬,已是竄下崖去。
方啟趴在洞口向下張望,只見小猴子縱躍如風,時而伸手扒拉一下突巖,時而拽一把巖縫中伸出的藤蔓,眨眼間便消失在云霧之中。小猴子背后的大包比之方啟只重不輕,它的意思很明顯,我連這么大的包都能背上背下,背你個小人兒還不是小菜一碟?其實方啟早知雪猴不是凡物,對它能背自己下崖也不是全無信心,只是畢竟崖高山陡,再加上他自己嚇自己,一時接受不了倒也事屬平常。
站得一陣,方啟強自克制心中的恐懼,心下更生出一股不服輸的勁頭來,大聲喝道:“這一點小小恐懼都能讓你停步不前,還談什么豪情壯志?前路艱險,更不知有什么厲害對頭等著收拾你,這點難關都不敢面對,還修什么無上大道?”他體內的第二元神被人打成殘魂,若不是機緣巧合,說不定早就灰飛煙滅了,殘魂與他融合之后,以前的因果自然要靠他了結。而那殘魂留下的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唯一殘存的念頭只有一句話,那便是:去雄獅嶺,不能讓那人得逞。雄獅嶺是個什么所在,方啟一無所知,那個念頭中所說的“那人”不用猜,也必是個厲害人物,如今過去了十多年,那人得沒得逞,他更是不得而知,而這段執(zhí)念到頭來,還是得靠他去化解。
對于現在的他來說,這無疑是兩副千鈞重擔,而他唯有直面艱險,勇往直前,才能闖出一條通天大道,若不然因果在前,執(zhí)念在后,兩道坎堵住前程后路,此生成就也就僅于此了。
雪猴再回來時,方啟已于洞口入定,朔風撲面,吹人欲倒,他那小臉上卻是平靜恬然,儼然有了幾分法度。雪猴候了一會,見他顯是用功正緊,便自去玩耍了。
方啟與第二元神融合后,還是首次入定,他那第二元神前生已是大修,此生記憶雖未復原,但于修行之上卻無疑是方啟最好的老師。方啟入定后自然內視,便即發(fā)現以前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的陰珠正懸于紫府之中,第二元神時隱時現,圍著陰珠吐納靈元,那陰珠便也跟著隱現不停。方啟靈覺散開,便覺天地間的靈力經四肢百骸中的各路竅眼如涓涓細流般涌入,再匯于第二元神中。
第二元神十多年來第一次引靈入體,便如枯涸了無數歲月的河床再逢雨露,終于又一次煥發(fā)出勃勃靈機。方啟與之二而為一,第二元神的歡欣喜悅于心底顯現,他便覺渾身似乎都變得活潑潑地,每一個汗孔都在一張一合地暢快呼吸,本就被靈力洗煉過的身體隨著靈力的再度涌入,輕飄飄地直欲隨風而去。如此過得兩個多時辰,左掌忽然猛地一震,手心里皮膚凸起,似是有什么東西要從掌心里鉆出來,方啟雖在定中,諸般感覺卻變得更為敏銳,知道是陰珠作怪。這陰珠是他修劫的根本,但本身卻不像修道一樣有各種功法祭煉,方啟與之也只是有心神聯(lián)系,卻無法控制,若是能如第二元神那般道基與陽珠相合,便能當即壓制住那陰珠。眼見陰珠震動地越來越烈,方啟沒奈何,左手一揚,只見一道電光如練,斜飛向洞口一側,咔啦一聲炸響,將那洞口打豁了一個大口子,山石崩飛,直往崖下落去。
方啟身上也被兩顆濺飛的小石子打得生疼,心下暗暗乍舌,幸虧自己電光火石間福至心靈,將那閃電斜引,如若不然打在洞頂上,那還不得把自己給活埋了?
那道閃電正是昨天的小雷劫,其中附著的劫力被陰珠吞噬,而其本身的閃電之力便不再糾纏方啟,陰珠又得之無用,便即釋放了出去。電閃光隱,陰珠便告平復,其中的小雷劫力運轉幾周后,忽然分出一絲自手掌心而上,向臂膀流去。方啟的內視之法能“看”到靈力的流動,卻“看”不到劫力,他能感覺到劫力向上流動,都是與陰珠的靈智聯(lián)系有關,也就是說他是通過陰珠感應到了劫力的存在。那絲劫力流動迅速,瞬間游遍全身,待一個大周天過后,便即分散開來,與靈力匯入元神不同,劫力卻是散入了四肢百骸之中,就此潛伏不動。而劫力流動之時,方啟明明能感覺到陰珠催動的劫力與第二元神引入體內的靈力同在經脈中流動,可奇怪的是,二者竟是沒有一絲交集,即不相融,也不相沖,便如兩個陌生的路人,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大家各忙各的,互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