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是半夜,蘇暖還沒醒來,護士和醫(yī)生幾乎都去休息了,只留下幾個值班的,亮著幾扇窗戶。
醫(yī)院的廊下燈光昏暗,隱約照著不遠處蔥蘢的樹木。
只映出一層淡淡的輪廓,連樹下的人都看不太清楚。
風吹過,才恍惚能看見一道細小的忽明忽滅的火星。
秦正銘坐在樹下,也不顧后背血淋淋的傷,直接靠在樹干上,支起一條腿,將額頭抵在膝蓋上,垂放在身側(cè)的手緊握,青筋顫抖著。
一半的身子隱在黑暗中,冷峻的側(cè)臉線條愈發(fā)深邃。
手指間夾著一支吸了一半的煙,他眉頭蹙凝,抬手,又重重地吸了一口。
煙在肺里滾了一圈后,他才慢慢抬頭,吐出煙圈。
也許因為輕微顫抖的緣故,青白色的煙霧很快就在他的眼前彌散開,遮掩了他眼底如萬重深淵濃重的黑。
手指緊緊夾著煙,眸光里閃著細碎的不易察覺的光芒,嘴角一緊,又輕顫著松開:
“如果,我動作再快一點……”
他突然停頓了一下,仿佛說不下去了,手指顫抖著將煙抵在唇邊,他又重重吸了一口,因為太急,被煙嗆到了,不可控制地咳嗽幾聲,雙目逐漸通紅。
靳庭風也靠坐在樹下吸著煙,他看了低垂著頭的秦正銘一眼,心情沉重。
安慰人這件事,他向來就做的不好,過了一會兒,他說:
“楚霄說,依她現(xiàn)在的身體情況,就算沒有今晚的事情,這個孩子本來也是留不住的,你已經(jīng)盡力了?!?br/>
說完后,靳庭風又沉默了。
聯(lián)系到五年前蘇暖失去孩子的原因,饒是他鐵石心腸,都是不忍的。
他從小到大所有東西都是唾手可得,可也是第一次,覺得這樣無力,一個正在孕育的生命,從他的眼皮子底下沒了。
這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無力的絕望。
秦正銘重重地呵了一口氣,手臂的青筋倏地凸起,一字一頓,卻又低沉道:
“可她是喜歡孩子的?!?br/>
她喜歡孩子,才會因為失去孩子后時常去孤兒院,才會對小川關(guān)愛有加,才會那么喜歡平安。
她照顧平安的時候,連眼角眉梢都帶著溫柔。
分明那樣喜歡。
在他幾乎瘋狂地抱著她沖進醫(yī)院,原本昏迷不醒的她似乎是出于本能,察覺到了什么,下意識地用手護住小腹,嘴里還喃喃著:
“我的孩子……”
從蘇暖眼角滑落的淚滴滾燙地灼燒在他的手指上。
都說十指連心,疼痛難忍。
那一刻,秦正銘氣血翻涌,恨不能當場朝著自己的腦袋開一槍。
若不是因為他的強迫,若不是因為他的疏忽,她何苦受這些罪!
過往的一幕幕,全是他加諸在蘇暖身上的傷。
陸仁是罪該萬死,而他又何嘗不是那個應(yīng)該千刀萬剮的人!
他低吼一聲,拳頭狠狠地砸向地面,拳頭上骨節(jié)的肌膚血肉模糊了,他仍是不放手。
靳庭風看了一眼,雖然心生不忍,終究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直到秦正銘雙手都搭在膝蓋上,將臉埋進臂彎里,沉默著,靳庭風才轉(zhuǎn)眼看著他,伸出手在他的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手掌下的肩膀僵硬著,秦正銘始終將頭埋進臂彎里,手指間的煙任由風吹著,一節(jié)一節(jié)地往上燃著,與手指只有半寸左右的距離。
過了半晌,靳庭風感受到僵硬的肩膀輕顫了一下,隨即聽見他略帶哽咽的嗓音,像是被列車碾碎了,破碎地凌亂在風中。
“庭風……那是她和我的孩子?!?br/>
……
楚霄辦公室。
邵華是跟著靳庭風他們后面一起趕到醫(yī)院來的,唐時慕交代他必須時刻確保蘇暖的安全,他一刻都不敢怠慢。
后來……直到楚霄從急救室回來,告訴他蘇暖流產(chǎn)的事情。
兩人面對面坐著,相顧無言。
墻上的時鐘滴滴答答,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邵華神情凝重地坐在楚霄對面,好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拇指緊緊地抵在唇邊,眼神復(fù)雜地一瞬不眨地盯著辦公桌。
倏然,抬起頭來,道:
“時慕要是知道了,非趕過來不可,就他現(xiàn)在的身體情況……哎,要不先瞞著他吧?”
楚霄掃了他一眼,托了托眼鏡框,冷靜道:
“世上有不透風的墻?要不是我讓護士在他的藥里加了點安眠藥,這會兒早就趕過來了。
他現(xiàn)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要是跑這一趟過來,又得在病床上多躺幾天,我可不想他將來留下什么后遺癥。
蘇暖的事情,他明早醒來大概就會知道,到時候,就算是他母親出馬,都攔不住他,明天我再想想辦法吧。”
聽他這么說,邵華有些吃驚,沒想到平常不怎么愛說話,行事作風又正派且有原則的楚霄做起事來一點都不含糊。
要擱在平時,他保準會吹捧楚霄一番,但今晚的事情太過沉重,誰也沒有心思說笑。
他輕聲嘆氣:“你說蘇暖這丫頭,怎么就這么命苦呢,這一件件事接踵而來,真是苦了她了,才二十五歲的姑娘。”
楚霄何嘗不是這么想的,他摘掉眼鏡,手指按捏著睛明穴,白天一場手術(shù),再加上蘇暖的事情,他一天都沒合過眼了,可現(xiàn)在除了疲倦,他竟是一點睡意都沒有。
“秦正銘呢?”他忽然開口問道。
邵華目光往窗外移,面無表情道:
“出了這種事,他心情也不好受吧,畢竟蘇暖肚子里的是他的骨肉,男人嘛,在所難免?!?br/>
楚霄瞇著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將眼鏡戴上,嘴角抿了一下,平靜溫和的臉漸漸有些沉重:
“他更關(guān)心的只會是蘇暖,秦正銘的脾性你和我都有所了解,他那樣的人會在乎孩子,也只會因為孩子的母親是誰,如果不是蘇暖,他估計連理會都懶得理會?!?br/>
邵華對這句話倒是深信不疑,“恐怕,他也不會有其他女人,你見過他有其他女人?”
“他不是有未婚妻?”楚霄問道。
“那位方小姐……我聽庭風說,是她哥哥將她托付給了秦正銘,”
楚霄沉吟了一會兒,好像在追憶著什么,喃喃了一聲:
“她的哥哥我以前倒是見過幾次,自從他們父母離世后,他們就去了英國,很久沒見過了,他去世的消息我也是從別人那里聽到的。
方胤是個很好的人,只是沒想到他的妹妹這么心狠手辣,那一槍要不是時慕替蘇暖擋了,恐怕秦正銘也饒不了她的。”
邵華點了點頭。
半夜了,樓道以及四周都很安靜。
后來不知道是誰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從樓下一直往三樓這邊上來,隱隱約約聽見有女人的聲音。
邵華出去開門,正好看見小桃和周梅仁兩個人
一看見邵華,小桃原本哭紅的眼睛再次決堤,“邵總,蘇姐怎么樣了,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邵華:“雖然沒生命危險,但情況很不好。’
“你帶我去見見她吧?!?br/>
“現(xiàn)在不行,她還沒醒?!鄙廴A不忍道。
……
樹下。
靳庭風一言不發(fā)地坐在秦正銘身邊,直到秦正銘完全冷靜下來后,他才勸說:
“你后背的傷去上點藥吧,萬一傷口感染,就不好辦了?!?br/>
“不用。”秦正銘吸了一口煙,完全不在意。
靳庭風一蹙眉,聲音沉了下來:
“自從平安出事到現(xiàn)在多少天了,你有真正好好休息過嗎,鐵打的身體都不是像你這么折騰的!眼下還有一個陸仁和陸家要收拾,你可別指望我替你出手!”
明明知道靳庭風說的話都是為了激他,可秦正銘目光冷凝地盯著手里的煙蒂,果然還是站了起來。
護士在給秦正銘上藥,過了不知道多久,一道腳步聲從走廊外面由遠及近。
秦正銘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只有靳庭風抬眼看了出去去。
是靳家精英部隊的中隊長回來復(fù)命。
“相機已經(jīng)銷毀了,我們還從陸仁身上搜出一部手機,里面有些內(nèi)容,恐怕是重要的信息,我們不敢輕易做決定。”
說著,將手機拿給靳庭風。
卻是原本坐在沉默不語的秦正銘突然身子一轉(zhuǎn),直接將手機抓了過來。
指尖從對方的掌心劃過,冰冰涼涼的,嚇了中隊長一跳。
重要的信息,是幾條短信,陸仁沒有刪除——
【陸爺,孤兒院里的爆炸裝置我們都安裝好了,保證秦正銘和蘇暖插翅難飛?!?br/>
秦正銘冷寂的眸子微微瞇了起來,繼續(xù)滑動屏幕。
卻是接下來的短信內(nèi)容,讓靳庭風都驚怔了,眼底慢慢地涌出難以置信,恐懼的神色——
【我們的人奉您的命去餐廳對面的大樓擊殺蘇暖,結(jié)果狙擊手通過對講機告訴唐時慕替蘇暖擋了一槍,我嚇了一跳,唐家根本不是我們敢得罪的。
所以我當即命令狙擊手撤離,結(jié)果我的話還沒說完,他那邊就斷了音訊,我立刻派人喬裝過去,沒想到狙擊手已經(jīng)被另外的人擊殺了,對方并抹去了我們的痕跡。
陸爺,恐怕要擊殺蘇暖的人還不止您一個,這是有意掩護您還是有什么其他意圖,您還是小心為妙啊。】
事情就發(fā)生在一瞬間,秦正銘陰沉的臉色隨時就要爆發(fā),他當即摔了手機,從中隊長的腰側(cè)拔出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