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錦從李家出來后,整個人就悶悶的,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連國子監(jiān)也不去了。
喬伊靈見狀也不多說什么,只是在祁云晚上來找她時,請祁云幫忙勸勸喬錦。
祁云聞言挑眉,有些奇怪地看著喬伊靈,“你怎么會認為我的話,你那位五哥就會聽呢?”
喬伊靈嘴角一勾,“因為你能糊弄人啊!你不知道,如今你在我五哥心里的地位可重了。怕是都要超過我了?!?br/>
這話祁云一點都不相信,“我不信。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勸動你那位五哥。不過我會盡力一試的?!?br/>
“我相信你的本事。”喬伊靈十分信任地看向祁云。
祁云嘴角一抽,“別對我報以太大的希望,我自己都不信任自己。你五哥在我眼里,真的只能說是沒長大的孩子。話說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嗎?你五哥跟你關(guān)系這么好,他總該沾上你一點堅強吧?!?br/>
“這是夸我的?”喬伊靈問。
祁云重重點頭,“當然。好了,你放心,既然你托我這件事,我定然會做好的。”
兩日后,祁云邀喬錦一同出游。正在屋內(nèi)懷疑人生的喬錦在得知皇太孫居然邀請他時,眼珠子真的都要瞪出來了!皇太孫邀請當然不能不去。
喬錦好歹還要一點臉,他也知道自己最近太過邋遢,所以出門前將自己好好整理了一番,看起來總算是沒有那么頹廢了。
祁云邀請喬錦去一家小茶館喝茶。
當喬錦到時,看到的就是祁云正悠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怡然自得地喝茶。喬錦不懂什么詩情畫意,也不會什么優(yōu)美動人的語言,但他就覺得祁云喝茶很好看,比畫上的人兒還要好看,看得人心里很舒服。
喬錦來到祁云所在的位置,正要行禮,祁云已經(jīng)淡淡開口阻攔,“我是微服出巡,咱們也別講究什么這些了。你只當我是你的普通朋友就成。來,坐下,嘗嘗這茶?!?br/>
喬錦“嗯”了一聲,然后坐到喬錦的身邊,祁云親自動手為喬錦倒了一杯茶,喬錦嚇了個半死,皇太孫給他倒茶啊!天啊!
“你如此吃驚做什么?不是跟你說了,現(xiàn)在咱們就是朋友。朋友在一起喝個茶有什么大不了的。嘗嘗這茶,雖然不是什么名茶,但是喝起來卻別有一番滋味兒?!?br/>
喬錦訥訥舉起茶杯喝茶,他雖然不懂茶,但是平時喝得都是好茶葉,喝得多了,自然就有幾分眼力了。喬錦敢說這茶葉真的不好,絕對是屬于劣等的。真不懂皇太孫這樣金尊玉貴的人怎么會喝這樣的茶,難道他都不嫌棄這茶嗎?喬錦有些奇怪,但還是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這茶跟喬錦想的一樣,真是難喝的不得了。平時喝得好茶雖然也會有點苦澀,但是喝下去后,就會有一股淡淡的甘甜,令人回味無窮。..co是這茶葉只剩下苦,連一絲甘甜都無。
“這茶是不是很難喝?”祁云見喬錦苦得齜牙咧嘴,淡淡一笑,這一笑真是風光霽月,宛若天人,喬錦都有些看傻了。
好一會兒,喬錦才回過神,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這茶好苦。太——您怎么能喝得這么舒坦?好像在喝什么好茶似的?!痹牒疤珜O殿下的,但是想起祁云說的是微服私訪,喬錦就臨時改了稱呼。
這是喬錦感到最奇怪的地方了,他原本還以為祁云杯里的茶和他喝得是不一樣的。但是伸頭一看,發(fā)現(xiàn)祁云喝的茶和他喝得一樣的,為什么祁云就能喝得這么淡然,就跟喝名茶似的。
祁云笑笑,沒回答喬錦的問題,反而問,“這幾日你都沒去國子監(jiān)。是為了你二表哥的事情難受?”
喬錦一驚,有心想問祁云是如何知道他的事情。但想想人家是皇太孫,有什么事是對方不知道的,于是壓下了心頭的疑問。
“嗯,也不叫難受吧。我——我就是心里別扭。我——我就是想不通?!?br/>
“是過不去心里那道坎兒吧。是不是感到很迷惘,明明你二表哥小時候跟你很好,為什么大了,他只是被個女人唆使了幾句,他就開始討厭你,甚至還算計你?”祁云一針見血地開口。
喬錦瘋狂點頭,“嗯嗯嗯嗯!太——您說得太對了,我——我就是不明白。人怎么會變得這么快,我就是不懂。我是把他當親人啊,他為什么就不把我當親人,我這個親人在他心里還不如認識幾個月的女人嗎?我——我難受,我想不通?!?br/>
喬錦說著眼底泛起了淚光。
幼稚!祁云在心里暗暗道,要不是看在喬錦是喬伊靈的堂兄,還是喬伊靈最看重的堂兄的份兒上,祁云真不想管他。祁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成了知心大哥哥,要開始幫人引導人生了。
祁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怪異,第一次干這種事,心里還有些不習慣啊。
“喬錦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待這件事的嗎?”
喬錦老實搖頭,“不知道。”
“幼稚。”祁云冷冷拋出兩個字。
喬錦傻了,“???”
“我說你幼稚。喬錦你可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時,你跟我說的嗎?你說你要當一個大將軍,你還記得這話嗎?”
喬錦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的點頭,“記得。”
“現(xiàn)在呢,你有沒有改變自己的志向?是不是還想當一個大將軍?”
喬錦立即點頭,“嗯。這是我的志向,我這輩子都不會改變的。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是嗎?”祁云殷紅的嘴唇向上一勾,這張嘴可以說世間最美好最動聽的詞句,也可以說出世間最冷酷最無情的話語,比如現(xiàn)在。
“你方才一定很好奇,我為什么說你幼稚?,F(xiàn)在我可以回答你了。這就是原因。喬錦你說要當個大將軍,你說你要怎么當一個大將軍?論武,你雖然不錯,但是絕對沒有到出類拔萃的地步。比你強的人多的是。你以為當大將軍只需要有一身好武功,外加勇氣嗎?
不,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如果你是這么想的話,你還是盡早放棄當一名將軍吧。因為你不會成功的。就算讓你僥幸當了將軍,那你也只會害人害己。把自己的命葬送在戰(zhàn)場上不說,你還會害死跟隨你的部下,你的將士。你可知道那些將士也是有妻子,有兒女的。因為你一個人,你知道有多少家庭會毀滅。
你能想到那些兵的妻子日日垂淚,在老家等著丈夫回來嗎?你知道那些兵的兒女有些從生下來起就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你知道他們有多渴望見一眼自己的父親嗎?可能那些孩子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到自己的父親。僅僅只是因為那些兵倒霉,因為他們是你的兵,是你這個幼稚將軍手下的兵。”
喬錦被祁云所描述的場景所震撼了,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他是一個沒用幼稚的人,他根本就不配當一個將軍。
喬錦心神晃蕩,身子甚至都隱隱顫抖,他強壓著心頭的不安,開口反駁,“這都是你的假設!這一切都不成立!”
“對,你說的對。這一切都是我的假設,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墒菃体\,我在這里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如果你繼續(xù)這樣幼稚下去,我說的一切都會成真。你以為被你的二表哥背叛算計就是世間最痛苦的事情?我告訴你,你這點事情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太稀松平常了。你根本就不該為你那位二表哥多浪費一絲一毫的感情。
當然我很明白什么叫做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人是有感情的,要是人沒了感情那也不能叫人了。一時的感情宣泄,這很正常。我對此不會多說什么。但像你這樣鉆進牛角尖里就爬不出來的人,那就非常不正常。你懂嗎?
喬錦啊喬錦,你連這么一點小事都扛不住,你說你以后怎么當將軍?喬錦我能看出來你是一個很重情的人。這是你的優(yōu)點,同時也是你的缺點。喬錦你想想,當你有一天真的成了一個兵,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兵。作為一名普普通通的兵你只能跟十幾個人一塊睡。想想十幾個人跟你一起睡,一起吃飯,一起操練,這樣一日復一日,一月復一月,甚至是一年復一年,你告訴我,你喬錦會將那些人當好兄弟嗎?”
喬錦沉浸在祁云的話里,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訥訥點頭,“會?!?br/>
“好,你會將那些人當兄弟。又有一天,你們這一群人上戰(zhàn)場了。戰(zhàn)場之上刀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這話不是說著玩兒的,就是這么一回事。喬錦你能保證一場戰(zhàn)役下來,你和你的那群兄弟都還活著嗎?不能吧,誰都不能保證。當你視作兄弟的人躺在血泊中,再也不會動,再也不會笑,再也不能跟你大聲說話,你喬錦能接受嗎?請你跟我說,你能嗎?”
喬錦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事情,但是現(xiàn)在只是聽祁云說而已,他就仿佛身臨其境,能接受嗎?能接受嗎?喬錦不停地在心里問自己。但是喬錦只能回答一句,不能!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我——我做不到!我會崩潰的!我會崩潰的!”喬錦忽然抱頭大喊,跟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祁云見狀挑眉,這樣的喬錦還稍微順眼一點,比較符合他心中幼稚的形象。喬錦這里的動靜鬧得有些太大了,茶館里的人紛紛看過來。祁云也不介意,反正丟臉的是喬錦,讓喬錦好好哭吧,哭著發(fā)泄發(fā)泄也好??偤眠^當個悶嘴的葫蘆。
見時間差不多了,祁云也不想繼續(xù)聽喬錦哭了,這才開口,“我剛才說的都是假設。什么都還沒發(fā)生呢。你這么激動做什么?!?br/>
喬錦這會兒也稍稍冷靜了一點,他紅著眼開口,“不是的,你說的是實話,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真的會承受不住。看來我真的是沒出息也沒本事,像我這樣的人不配當將軍,也沒本事當將軍。”
“沒有人生來就是會當將軍的。誰都一樣。喬錦知道這兒是哪兒嗎?”祁云問道。
喬錦不懂祁云的話題怎么一下子轉(zhuǎn)的這么快,但還是老實回答,“茶館啊?!?br/>
“這是哪兒的茶館?”
“北城茶館啊。怎么了?”
“你知道在京城是西貴東富,南貧北賤吧?!?br/>
這是常識,喬錦當然知道,“我知道啊。在京城住的人應該沒人不知道這一點吧。這有什么問題嗎?”
“你看看茶館的老板?!?br/>
喬錦皺眉,愈發(fā)不懂祁云是要做什么,但他還是很老實地去看茶館的老板。這茶館不大,說是茶館,其實也就比露天的攤販強那么一點,有個瓦片遮頭罷了。這茶館只有一男一女兩人工作。女的應該是老板娘,她負責給客人送茶,而男人則負責在外面燒茶。茶館的老板長得其貌不揚,臉黑黑的,穿得也是最普通的粗布麻衣。沒什么特殊的!忽然,喬錦眼睛一閃,難怪他一直覺得有哪里不對勁兒呢,現(xiàn)在他終于知道了。茶館老板只有一條腿!他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
因為那左腿正好不在喬錦的視線里,所以喬錦過了好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
“這茶館老板怎么會沒了左腿呢?”喬錦喃喃開口。
“茶館老板之前是個兵。”
喬錦渾身一震,“他——他是兵?!?br/>
“怎么不相信啊?走,我?guī)闳フJ識認識這老板?!逼钤普f著起身,喬錦傻乎乎地跟著一起。
“老板,聽說你在開茶館前是個兵?”
茶館老板正忙著燒水泡茶,聽到祁云的話側(cè)頭看了眼他,然后笑著開口,“是啊,那還是五年前,我是在平城當步兵。西域那些狗娘養(yǎng)的,真不是個東西!動不動聯(lián)合在一起偷襲平城。我還記得當時我有十幾個好兄弟,當時我們剛參軍,都是一群愣頭青。一塊兒吃,一塊兒睡,一塊兒操練——”
茶館老板說著,眼底浮現(xiàn)追憶之色。
喬錦忽然看向祁云,這跟他說的好像。
“是嗎?后來呢?”祁云問道。
茶館老板嘆了口氣,眼底的悲傷幾乎要溢出眼底,“后來?我們還一起上戰(zhàn)場殺敵。每一次戰(zhàn)役下來,我們那群人或多或少都會有所傷亡。我還記得三年前那場大戰(zhàn)。那場戰(zhàn)爭真是好大,所有人在戰(zhàn)場上殺得眼睛都紅了。我運氣好,僥幸撿回了一條命,但是卻失去了一條腿。而我那十幾個兄弟都死了,只有我活著。
我是個廢人沒資格再上戰(zhàn)場,朝廷給了我一筆撫恤金,讓我從平城退了回來。我拿著那筆撫恤金在北城開了家茶館好歹能過日子。留下點銀錢自己過日子外,我還能接濟接濟離得不遠的兄弟的家人??上覜]用,要是我的腿還在,那我還能繼續(xù)殺敵,幫我死去的兄弟多殺幾個仇人報仇!”
“你啊,還想著這些事兒呢。每天早上醒來你的枕頭都是濕透的。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能繼續(xù)在戰(zhàn)場上殺敵為你兄弟報仇,你心里難受。但咱們好好經(jīng)營這茶館,能多賺點銀子也好。你也知道春花娘倆在鄉(xiāng)下過得不好,她是大牛的媳婦兒,大牛家里人死了,春花當初又是逃難的也沒家人了。從大牛死后,春花就靠著朝廷那一點撫恤銀子還有幾畝薄田過日子。地痞流氓還經(jīng)常騷擾她。要不是你我時不時去鄉(xiāng)下看她,真不知道春花的日子該怎么過?!?br/>
“那些畜生!欺負個孤兒寡母,他們怎么有臉!”茶館老板怒氣沖沖道。
“好了,別生氣了。世道如此,咱們又能怎么樣。春花又是個倔脾氣,堅決不要你的錢,咱們每次回去也只能多給她帶點東西?!辈桊^老板娘感慨道,忽而她訕訕一笑,“兩位公子是金貴人,怕是聽不得這些事兒。是我多嘴了?!?br/>
祁云笑了笑,“沒有。兩位高義,在下佩服。”
茶館老板搖頭,“高義啥高義!只是人活著總得有點良心,要不人活一世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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