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氏在窗戶外面偷聽了半天, 聽見要她披麻戴孝去給韓氏移棺重葬，恨得咬牙切齒。不過沒關(guān)系，謝朗這個明明什么都不行卻死要面子的男人, 肯定不會答應(yīng)給韓氏披麻戴孝公開送葬的。

    果然，謝朗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了出來：“放屁！讓老子給她披麻戴孝？你祖父還好生生地在這里……”

    啪的一聲響亮之極, 史氏捂住了自己的臉, 差點叫出聲來。謝鯤連謝朗的臉都敢打？在最初的震驚和驚恐之后，一種隱隱的興奮從她心底升起。當(dāng)兒子的打老子耳光，這要是傳了出去，看謝鯤以后怎么在官場行走？不管什么時候, 公開的不孝都是要被千夫所指的！

    謝朗捂臉的動作和史氏幾乎一模一樣，他被打得眼前金星亂冒, 兩耳嗡嗡直叫, 內(nèi)心充滿不可置信。這世界上居然還有敢打老子的兒子？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恩難報, 忤逆當(dāng)死嗎？

    謝鯤卻笑著抖了抖手，對著床上面無表情的定城侯說：“真是太舒服了，這一耳光我早就想打了?！?br/>
    自他被史氏的人從假山上推下差點摔死，而謝朗卻將所有知情的下人全都杖斃滅口保護史氏開始，他就已經(jīng)不把這個男人當(dāng)成自己的父親了。

    在之后的歲月里，這個男人一次次地讓他失望，讓他開始萌生殺意, 卻因為祖父的強力壓制, 不得不收斂自己的獠牙, 一直等到了今天。

    祖父老了, 再也護不住這個無能的男人。

    這一耳光抽出去，謝朗身心俱爽，感覺到某種無形的桎梏消失，天地頓寬，簡直想要仰天長嘯。也許，他從根子上就不是什么好人，什么忠啊孝啊，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呢。

    定城侯混濁的老眼中涌起淚花，他到底都做了什么！當(dāng)初是不該教導(dǎo)這個孩子，還是不該不管謝朗和史氏？他不過是想要讓謝家團結(jié)一致，齊心對外，為什么卻弄成了這個樣子？明明自己已經(jīng)年近古稀，卻還是硬撐著這個家，不敢把定城侯的爵位傳給謝朗，想的不就是有一天謝鯤成長起來，接過了他手中的重任，他才能放心退下來嗎？

    誰知道到頭來，要葬送這個家的卻是他寄予厚望的謝鯤！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里，機會只有一次。今天你不答應(yīng)這三條，從我出了這個門，這個提議就作廢。以后你就是拿著一百條來求我，我也不會放過謝家?！敝x鯤肆無忌憚地掃視著周圍，“好好享受吧，也許就是最后一次了?！?br/>
    聽到最后一句話，謝朗的怒火再次燃燒了起來：“你還有臉說！謝鵬才十一歲，你怎么就能對他下如此毒手？”

    想到平素乖巧懂事的謝鵬躺在床上吐字不清、手指不能動彈的慘狀，謝朗看著謝鯤的眼神簡直要噴火：“你有什么本事沖我來，沖一個無辜的孩子撒氣算什么本事？”

    謝鯤嗤笑一聲，他才懶得跟謝朗這個偏心到胳肢窩的人爭論謝鵬是否無辜的事情：“我不但要沖無辜的孩子撒氣，還要沖很多無辜的和你有關(guān)的人撒氣，你能奈我何？”

    謝朗氣得在原地吹胡子瞪眼，平時那種清貴書卷氣早已不見蹤影?？墒遣还茉趺聪?，他竟然真的沒有辦法對付謝鯤！

    “長到三四十歲一事無成，除了吃喝嫖賭什么都不會，父親在的時候依靠父親，妻子在的時候依靠妻子，謝朗，你是怎么厚著臉皮活到現(xiàn)在的？”謝鯤漫不經(jīng)心地走到謝朗面前，伸出一只手在他臉上輕輕拍打著，羞辱意味十足。

    謝朗被他的動作弄蒙了，醒過來之后一下子就爆發(fā)了，嗷的一聲就伸手去抽謝鯤的臉。他活了這么大，從來沒有受過這種侮辱，更何況這種侮辱還來自他從來都不看好的兒子！

    謝朗的攻擊對于謝鯤沒有任何威脅，謝鯤連躲都沒躲一下，手一伸就捏住了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扭，直接就把他的手臂按到了謝朗自己背后。謝朗痛得五官變形，除了尖叫就什么也想不起來了。

    看著謝朗鼻涕眼淚齊流的丑樣，謝鯤目露不屑。

    史氏聽著謝朗殺豬一般的叫聲，終于忍不住闖了進來，一眼就看見謝朗被謝鯤扭著胳膊按在墻上。

    謝鵬如今的樣子，如果謝朗不在了，只憑她一個婦道人家根本護不住他，到時候那些貪心的族人一定會撲上來吸他們的血！

    史氏心中電轉(zhuǎn)，掏出手帕捂著眼睛，瞬間淚如雨下：“鯤哥兒，世子他就是有千般不是，終究是生你養(yǎng)你這么多年，求求你放過他吧。”

    她當(dāng)機立斷，撲通一聲跪在了謝鯤面前：“你放了世子，你的條件我都答應(yīng)。我明日就去選日子，到時候披麻戴孝送韓家姐姐上山！”

    謝鯤嗤笑了一聲，把謝朗順手一推，推到了史氏身邊：“還不如一個女人有決斷。”說實話，定城侯府能夠維持到如今，史氏確實是有幾分能耐。打理店鋪、經(jīng)營商路、主持中饋、教導(dǎo)子女，都是她在做，而謝朗只需要吃喝玩樂，有事沒事發(fā)發(fā)老爺脾氣。

    不過，史氏以為這樣服軟他就會忘記以前她幾次害他性命的事情，那就錯了。他謝鯤，軟硬不吃！

    謝鯤冷笑著蹲下身來，伸手就捏住了史氏的脖子：“竟然還敢出現(xiàn)在我面前，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好？”

    史氏被他一把掐住喉嚨，立刻感到了死亡將至的恐懼。蹲在她身前的謝鯤陌生而又可怕，那雙眼睛殺意四溢，讓她明白謝鯤是真的想殺她！她突然明白，現(xiàn)在這個謝鯤已經(jīng)不是她印象中那個謝鯤了！

    在這一瞬間，她心中只有后悔，為什么自己會主動送到他面前……

    聞到了一股異味，謝鯤松開手指，將已經(jīng)嚇得雙目無神的史氏丟在了謝朗身上：“不過如此?！?br/>
    謝朗嚇得往后縮了縮，生怕謝鯤也給自己來這么一下：“你，你竟然敢這樣對待父母，我要去官府告你忤逆！”他仿佛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好辦法，一下子有了勁頭，“對，我去告你忤逆！陛下怎么可能重用你這樣忤逆不孝之人？到時候你丟官棄職，看你還怎么囂張！”

    滿臉悲哀的定城侯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口一抽一抽地痛。他這個傻兒子，怎么到現(xiàn)在都看不清楚形勢？

    別的官員可能會在乎外界物議，因為一旦被打上不孝的印記，他們的仕途可能就會戛然而止?？墒侵x鯤現(xiàn)在是什么官？他是繡衣衛(wèi)！繡衣衛(wèi)要什么好名聲？陛下又怎么會需要一個聲名甚佳的繡衣衛(wèi)統(tǒng)領(lǐng)？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謝鯤的名聲越臭，皇帝就越愿意用他。因為他無親無故，聲名狼藉，除了依靠皇帝效忠皇帝之外，再沒有保全自己的其他辦法。只要皇帝放開手，他就會墜入萬丈深淵，所以他必須緊緊追隨皇帝的步伐。

    等到有一天民情洶涌，皇帝只需要隨手把這個人人痛恨的繡衣衛(wèi)官員扔出去，就能將這把為他染上無數(shù)鮮血的利刃毀掉，而皇帝還會得到明君的贊譽。

    更何況之前謝朗已經(jīng)公然在中秋宮宴上宣布，將謝鯤逐出家族，以后謝鯤的任何事情都和定城侯府謝家沒有關(guān)系了?，F(xiàn)在再去告忤逆，豈不是笑話？

    定城侯悚然一驚，這些條件看似巧合，卻一一集中到了謝鯤身上，看似丑聞和打擊，實際上卻非常適合謝鯤往上爬！難道這些都是謝鯤提前算計好的？如果真的是這樣，謝鯤就比他所知的更加優(yōu)秀！他教導(dǎo)謝鯤的兵法，竟然都用到了這里!

    甚至被除族，都極有可能是謝鯤的設(shè)計。他不應(yīng)該那么平靜地接受被冤枉的命運而不做任何反抗，那不是他的性格。一個不到十歲就已經(jīng)策劃好謀殺自己生父的人，怎么會那樣束手待斃？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在等，等謝家主動拋棄他，他變成孤臣，然后翻身!

    定城侯睜開眼睛，死死盯著謝鯤的后背，嘴唇忍不住顫抖，心中百感交集。

    “隨便，要不要我派幾個繡衣衛(wèi)護送你去？”謝鯤已經(jīng)站起身來，再也不肯給謝朗一個眼神，只是對著定城侯微微點了點頭，大步走出了房門，連頭也沒有回一下。

    定城侯坐在床上，老淚縱橫。

    謝朗坐在地上，還在念叨著：“我要去告他忤逆，告他忤逆……”

    “你給我閉嘴！”定城侯大喝一聲，頹然栽倒。

    謝鯤騎在馬上，十年郁氣一掃而空，揚鞭驅(qū)馬帶著幾個手下就向著縣主府飛馳而去。在這種情緒激蕩的時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的仙師大人。

    可惜的是，楚天舒一早就去了京郊，又去指揮現(xiàn)場施工去了。

    因為某些建筑是為了以后學(xué)生做實驗準(zhǔn)備的，需要一些特殊的設(shè)計，楚天舒雖然給了圖紙，但是有時候匠人們不一定能完全理解到位，需要她在現(xiàn)場指導(dǎo)。

    謝鯤興致勃勃地騎著馬趕到了雁翅湖旁邊，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楚天舒。雖然楚天舒年齡最小，可是不管在哪里，她總是最令人矚目的一個。謝鯤臉上情不自禁地浮上一縷笑意，但是當(dāng)他看見楚天舒身邊那個窈窕裊娜的身影時，濃黑的眉毛卻漸漸皺了起來。

    那不是那天晚上從賈珍床上救出來的女人嗎？仙師說她叫秦什么來著？謝鯤知道楚天舒把她留在了縣主府里，想要讓她以后做個幫手?？墒撬恢滥莻€女人竟然敢用這樣的目光看著仙師！那種崇拜和熱切，實在是太讓人不喜歡了。

    不行，就算是女人也不行。

    忽視眾官吏看他的各種目光，謝鯤大步向著楚天舒走去。

    看見他身上的繡衣衛(wèi)官員服飾，以及他高出常人的個頭和故意散發(fā)出來的逼人氣勢，圍繞在楚天舒身邊的幾個宮女情不自禁地就向后一退，讓他站在了楚天舒身邊。

    秦可卿也被嚇得往后一縮，躲在了楚天舒的另一邊。

    楚天舒抬頭跟謝鯤打了個招呼，就繼續(xù)指著圖紙把幾個需要注意的地方跟工匠說完。等工匠都退走之后，她才問謝鯤：“怎么跑過來了？”

    謝鯤現(xiàn)在也是個大忙人，每天都要負責(zé)京城內(nèi)外的繡衣衛(wèi)事務(wù)。不過，不管怎么忙，他基本上每天都要去縣主府一趟，簡直就像是上班刷臉一樣。今天早上他已經(jīng)去縣主府報過到了，怎么現(xiàn)在又跑過來了？

    “這邊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膯幔俊敝x鯤的表情從楚天舒抬頭的一刻起，已經(jīng)變得溫良無害，這一開口更是仿佛善人附體。這種劇變讓他身后的幾個繡衣衛(wèi)都面面相覷，只有鐵頭見怪不怪，表示他已經(jīng)能夠淡定如常。

    這幾個還是沒有去過江南，沒見過當(dāng)初公子被縣主連著揍了好多天的慘樣呢。

    楚天舒又不是沒感覺到剛才謝鯤那種兇神惡煞的樣子，看見他的變臉功夫也只是瞪了他一眼：“沒事了，我正準(zhǔn)備回去呢?！?br/>
    這大冬天的，她倒是無所謂，像秦可卿和那幾個宮女的身體素質(zhì)都不行，在外邊吹冷風(fēng)時間長了說不定就要感染風(fēng)寒?；仡^也要找機會讓她們鍛煉鍛煉身體，要不怎么干活？

    說到回去，謝鯤好像突然興致大發(fā)：“不如我們騎馬回去？你怕不怕冷？”

    楚天舒倒是不怕冷，但是她來的時候是坐馬車來的，哪里有馬可騎？謝鯤立刻把自己的馬拉了過來，不過看著楚天舒的個頭，又有點猶豫：“怕不怕？要是不行就不騎了?！被蛘咚麕е蓭熗T？

    本來還不是特別在意騎馬還是坐車，可是被謝鯤這么一說，楚天舒就哼了一聲，一個漂亮的翻身就躍上了馬背：“走了！”

    這都是入職培訓(xùn)必須通過的內(nèi)容好不好？憑著她的身體素質(zhì)和反應(yīng)速度，難道還駕馭不了一只堪稱溫馴的騎獸？

    看著站在宮女堆中眼巴巴地望著楚天舒背影的那個姓秦的丫頭，謝鯤冷冷勾起嘴角，一把將鐵頭牽著的馬拽了過來，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別說，進行一番古代的飆車活動之后，真是感覺渾身舒爽。

    在接近城門口的時候，楚天舒放慢了速度，讓跟在后面的謝鯤和自己并肩而行。

    守門的士兵看見謝鯤，都立刻挺直了身體，有認識的還趕忙上前來給他牽馬問好。

    回到了縣主府，楚天舒和謝鯤先分別去凈面梳頭——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謝鯤在縣主府已經(jīng)有了一個自己的小院，還專門留了兩個小廝在院子里灑掃，算是不聲不響把腳伸進來了。

    還沒有出正月，后院的梅花開得不錯，楚天舒就讓人點了爐子燒了鍋子，和謝鯤在梅林邊上的空地里坐著一邊吃一邊聊。

    兩個人都是不怕冷的，身上的大衣隨手丟在一邊，盤坐在墊子上，隨意得很。

    聽說謝鯤和楚天舒在梅林邊上吃東西，封氏還專門派了一個下人端來了一壺酒給他們燙著，說天冷有風(fēng)，讓他們喝點酒暖暖身子，但是不能喝多了。

    楚天舒嘗了一口酒，覺得度數(shù)挺低的，就跟謝鯤你一杯我一杯的把一壺酒喝完了。

    兩個人都喝得面色緋紅，楚天舒懶洋洋地靠在一邊的梅花樹下，謝鯤突然跳了起來，二話不說打起了拳。拳風(fēng)虎虎，隱隱有破空之聲?？磥硭@段時間并沒有荒廢訓(xùn)練，明顯有所進步。

    楚天舒想起了當(dāng)初在姑蘇的時候每天早上揍謝鯤一頓的歷史，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謝鯤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他轉(zhuǎn)身收勢，對著楚天舒招手：“來！”其實這些天真的有點懷念那些清晨，雖然有些皮肉之痛，心里卻格外滿足。

    楚天舒哈哈一笑，一躍而起，一腳就踢向了謝鯤的面門。謝鯤頭部一側(cè)，舉手格擋，手掌還未碰到楚天舒腳腕，楚天舒腳腕一沉，就踏在了他的肩膀上，落到了他的身后。

    沒有存心要揍謝鯤的念頭，楚天舒刻意控制了自己的速度和力道，和謝鯤在梅林中動起手來。

    兩條人影一黑一黃，在梅林中旋轉(zhuǎn)穿梭。

    梅花被他們的拳風(fēng)掌風(fēng)帶得簌簌而落，花瓣如雨，落在兩人的頭上身上。

    終于，楚天舒按住了謝鯤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喉嚨，將他推得向后連退幾步，直撞在了一株梅樹上。謝鯤舉起雙手表示認輸，伸長了雙腿，順著梅樹往下滑，直接坐在了地上。

    致命的咽喉被人扣在手中，謝鯤卻全身放松，毫不擔(dān)心，只是抬著頭對著那個扣著自己咽喉的人笑。

    他臉上還殘留著紅暈，眼睛亮得驚人，專注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楚天舒，好像整個世界只有她的存在。

    楚天舒覺得謝鯤眼睛中的熾熱有些刺眼。她松開手，把謝鯤推到一邊：“笑得太傻了?！?br/>
    謝鯤嗚了一聲，像是一只受傷的大狗：“仙師嫌棄我。”他感覺到了楚天舒輕微的抵觸，不敢再進一步，但是又不甘心后退，索性拉下臉皮抓著楚天舒的裙角哼唧，反正在仙師面前，他早就沒有面子可言了。

    “我不舒服?！辈坏瘸焓嬗兴鶆幼鳎x鯤搶先開口，“今天我去定城侯府了?！?br/>
    楚天舒親耳聽到了中秋宮宴上謝朗和韓德光是如何指責(zé)謝鯤，并將他和他的生母逐出家族的，現(xiàn)在聽到謝鯤去定城侯府，當(dāng)即就想到謝家是因為謝鯤如今升官又想反悔，想要把謝鯤勸回去。

    “去那里做什么？他們既然已經(jīng)選擇了放棄你，你難道還想不計前嫌把他們當(dāng)成一家人嗎？”楚天舒皺著眉。

    她知道這個時代的人們講究宗族和孝道，這種觀念的形成自然有其時代背景，但是她始終無法認同將這些凌駕在自我之上。

    每個人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具有其他社會屬性。如果被宗族、家庭、忠孝這些倫理道德壓得沒有了自我，那么他的人生必然會成為一個悲劇。她不希望謝鯤也被這些束縛，做出違背自己內(nèi)心的選擇。

    謝鯤原本還有幾分擔(dān)心。雖然他已經(jīng)知道楚天舒并不在意世俗眼光，但是不孝畢竟是一個世人側(cè)目的品行問題，楚天舒會不會覺得他對定城侯謝家的手段太過狠辣，從而覺得他是一個不孝冷血之人，不愿意讓他繼續(xù)接近？

    所以在他心中一直斟酌思索著，該如何說才能讓楚天舒站在他的立場上同仇敵愾。沒想到根本不用他費心，楚天舒一出口就已經(jīng)將定城侯府劃在了對立面。

    心中狂喜如海潮洶涌，這世間也只有她才能夠如此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旁吧？這樣的仙師，怎么能讓他不心折，他又怎么可能放手！

    他差點無法維持臉上失落茫然的表情，只能低下頭用低沉的聲音說：“他們怎么對我都無所謂，我早就已經(jīng)習(xí)慣了?？墒牵饶负纹錈o辜，卻連死后都不得安寧，被遷出謝家祖墳……”

    楚天舒嘆了口氣，索性也在他身邊的地上坐了下來，摸了摸他的大腦袋：“別難過了，找個風(fēng)水好的陰宅，將伯母好好安葬了吧。”

    “可我就是不甘心！”謝鯤把頭埋在膝蓋上，手中卻還是緊緊握著楚天舒的裙角，“他們憑什么這么對我，憑什么這么對我娘？”

    “我們做錯了什么？”

    “我恨謝朗，恨不得要他死。他明明知道史氏好幾次要害我的性命，卻從來不肯幫我。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情都是我不對，罵我頑劣不堪，每次都說謝鵬比我懂事優(yōu)秀……”謝鯤抬起頭來望著楚天舒，眼圈發(fā)紅，“仙師，你會不會覺得我太過分了？”

    楚天舒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人不配為人父母，你有權(quán)利恨他。不過殺他就不必了，臟了你的手，污了你的名。大不了從此陌路，見面不相識。”

    謝鯤怔怔地看著楚天舒，她真的沒有一點嫌棄的神色，眼神中反而充滿溫柔。仙師絕對不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她的豁達和親和不是一個小孩所能擁有的。

    他就這樣利用仙師的仁慈溫柔欺騙她？那些對他不好的人應(yīng)該被他算計，可是仙師卻沒有一點兒對不起他的地方，反而處處關(guān)心幫助他……

    可是他又怕，害怕說出自己的心里話會被仙師拒絕，從此失去出現(xiàn)在仙師面前的資格。怕仙師用疏離的目光看著自己，說她從來沒想過在這個世界談情說愛成親生子。

    謝鯤歷來是一個目標(biāo)清晰、行動果敢的人，這是他第一次面對自己想要的東西卻感覺到無所適從。

    “怎么了？”楚天舒看他愣愣的，以為他是想起了曾經(jīng)經(jīng)歷的那些過往，剛想開導(dǎo)他幾句，卻看見謝鯤仿佛下了什么決心，面色凝重：“仙師，你還記得嗎？我們說過，如果我能讓陛下主動請求你辦教育學(xué)院的話，你就答應(yīng)我一件事。”

    “當(dāng)然記得。”楚天舒點頭，“怎么，你想好了？”她倒是有幾分好奇，以謝鯤現(xiàn)在的身份和權(quán)勢，還有什么事情需要她的幫忙。

    謝鯤看著楚天舒的眼睛：“想好了?！?br/>
    “我希望仙師答應(yīng)我，在這個世界上，永遠只有我能站在您身邊最近的地方。”最后一句話是他看著楚天舒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的。

    哪怕不能完全得到她，只要能夠永遠站在距離她最近的地方，這一輩子他也知足了。

    楚天舒有些驚訝地看著謝鯤。謝鯤緊張得全身繃緊，不知道會得到什么樣的回答。他害怕從她臉上看見厭惡，從她眼睛里看見鄙夷。

    “你不是已經(jīng)在了嗎？”良久，楚天舒突然一笑。謝鯤猛然睜大了眼睛，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仙師這是什么意思？她，她這是同意了嗎？

    “不過，你要想清楚，有些事情是沒有后悔的機會的，一旦后悔，可能連命都沒有了?！背焓嬷币曋x鯤的眼睛，笑意淡淡。

    答應(yīng)謝鯤這個要求，無異于許下某種承諾。這個承諾約束的不僅是楚天舒，還有謝鯤。如果楚天舒違背承諾，可能謝鯤并沒有什么好辦法，可是如果謝鯤違背承諾，楚天舒多的是辦法懲罰他。

    如果謝鯤真的能夠做到，楚天舒也不介意有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她從來沒有考慮過嫁給這個世界的男人，不等于她就非要獨自一個人走完紅樓世界的一生。

    楚天舒不否認，和謝鯤在一起的時候她感覺很舒服，因為謝鯤做什么事情都愿意從她的角度出發(fā)去考慮。而就目前來看，她和謝鯤之間還沒有太大的三觀沖突，相處的氛圍隨意而融洽。

    當(dāng)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謝鯤的身材長相都比較符合她的審美。

    她不是沒有察覺到謝鯤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圍著她一邊轉(zhuǎn)圈一邊靠近，這種凝重謹(jǐn)慎的態(tài)度，遠比那種以為自己已經(jīng)高高在上就要對她來一個強取豪奪的行徑讓人感覺舒適。

    謝鯤聽了楚天舒的警告，不但沒有害怕，反而露出了興奮的神色。仙師這樣說，是已經(jīng)把他列為自己的人了嗎？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我想知道，什么叫做只有你能？難道還有別人嗎？”楚天舒微帶調(diào)侃地問。

    謝鯤看著楚天舒的表情，難得地有些羞赧，覺得自己之前吃一個小姑娘的醋有點傻?？墒撬欢ㄒf出口！

    “你是不是很喜歡那個姓秦的女子？”

    楚天舒“哇”了一聲：“女人你都容不下？”

    謝鯤頂著楚天舒嘲笑的目光：“她看你的眼神不對?！?br/>
    “你絕對是想多了。”楚天舒覺得很好笑，雖然帝國時代的愛情婚姻非常自由，男女、男男、女女，還有人類和異獸，以及各種小眾傾向，都能夠在浩瀚的帝國范圍中找到，可是她本人還是比較傳統(tǒng)的，而且秦可卿那樣子純粹是因為感恩和崇拜。

    她把瀕臨絕境的秦可卿拉上了岸，并且給了秦可卿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秦可卿迫切地想要報答她，每天都自告奮勇地給她梳頭挑選衣裳首飾，時時刻刻想要為她做點什么，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就是有一點不好，秦可卿太害羞了，動不動就臉紅，連一對小巧可愛的耳朵都會變得紅玉一樣。

    謝鯤十分無語，他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女人的神情絕對有問題。報恩的人他又不是沒見過，有哪個會用那種熱切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恩人的？

    “我跟可卿單獨相處的時間不多……”md，怎么搞得好像她是婚內(nèi)出軌被抓的渣男一樣，算了算了，不能解釋，楚天舒閉上了嘴巴。

    可是謝鯤已經(jīng)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問題：“你叫她什么？”

    “可卿啊，我以前不是說過？”好像是說了，但是謝鯤當(dāng)時根本沒有留意，未出閣女子的閨名，他并不想聽。

    即使是這么敬愛仙師大人的謝鯤，此刻也有些捂臉的沖動：“你是不是這樣當(dāng)著面叫她了？”

    從謝鯤的反應(yīng)中，楚天舒發(fā)現(xiàn)似乎是自己做了什么傻事：“對啊，怎么了？不行嗎？”

    謝鯤滿頭黑線：“你這么叫人家，人家能不誤會嗎？”

    這次是楚天舒愣住了。

    “卿字是隨便用的嗎？你當(dāng)時是怎么說的，怎么做的？”

    在謝鯤的目光下，楚天舒回想了一下當(dāng)時的情景。聽了楚天舒的描述，謝鯤真的捂住了臉，仙師大人真的是從天上來的吧，怎么這都不懂？

    “你拉著人家的手，把人家拉到自己身邊坐著，面對面溫柔親熱地叫人家‘可卿’，還問人家是不是愿意留在你這里，人家當(dāng)然會以為你是……”謝鯤都說不下去了，難怪那女人看著仙師的眼神不對呢，鬧了半天是楚天舒先“表白”的??！

    楚天舒想起了當(dāng)時秦可卿的反應(yīng)——她滿臉羞紅地說，如果是縣主，她愿意……我的媽，我真的不是在求愛啊！我只是想要招聘一個助理而已！

    她很是委屈：“她就叫這個名字，難道我還不能用她自己的名字稱呼她嗎？”

    謝鯤咬牙：“我就不信誰家父母會給女兒取這個名字！”

    “貴人不可卿，賤者乃可卿”，只要稍微有點文化知識的父母都知道這個規(guī)矩，不會給自己家的孩子娶這樣的名字。這種名字用在女子身上，多半是貴人對于自己的愛寵的昵稱，帶著一種閨房之樂的曖昧。

    楚天舒被他科普了一下，頓時覺得自己頭都大了。她該怎么向秦可卿解釋這只是一個誤會？

    謝鯤看著她苦惱的樣子，警報解除，心里又好笑起來。讓他提心吊膽了半天，也該她煩惱一下了。

    “真是到處都是坑啊?！背焓嬲酒鹕韥?，才發(fā)現(xiàn)謝鯤抓著自己的裙角，就用腳踢他，“放手。”

    謝鯤心滿意足，她說什么他聽什么，立刻就松開手跟著她站了起來。

    終究是不舍得看見楚天舒煩惱太久，謝鯤在路上給她出主意：“馬上不就要招生了嗎，不如先派秦姑娘去學(xué)院常駐，把到時候需要準(zhǔn)備的一切都提前安排好?！?br/>
    楚天舒白了他一眼：“如果是你被人表白了，自己也羞羞答答地答應(yīng)了，結(jié)果突然就被一竿子支到遙遠的地方，你會怎么想？”要真的這么處理，秦可卿這個內(nèi)心本來就不夠強大的小姑娘肯定會想多，然后日夜煎熬還不敢說什么。她就更像一個渣男了。

    能夠感覺到謝鯤那種有點幸災(zāi)樂禍的心理，楚天舒抬手趕他：“走走走，別在這里礙眼。我自己會處理的?！?br/>
    謝鯤樂滋滋地看了楚天舒一眼，跟她道別。楚天舒往自己的正房走，他往外院馬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謝鯤又扭頭看了看楚天舒的背影，嘴巴都合不攏。

    楚天舒回到房間里，秦可卿已經(jīng)回來換好了衣裳，看見楚天舒衣裙上的灰土，連忙要去那衣服來伺候她更衣。

    被謝鯤提醒之后，楚天舒再看秦可卿的眼神，就感覺出來是有點不太一樣。想要拒絕秦可卿的服侍，又怕傷害她的脆弱心靈，楚天舒只好先叫人送熱水進來沐浴更衣，等找到合適的時機再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可兒，我還一直沒有正式問過你的名字呢。”換了衣服的楚天舒隨意地問。

    秦可卿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低著眼睛回答：“小女就叫秦可?！?br/>
    天哪，謝鯤說的是對的！秦可卿絕對是賈珍那個老色鬼對她的稱呼！“可卿”的意思大概就跟“可兒小寶貝”、“可兒小妖精”差不多？再引申就是“可人疼合心意的小親親”？古代人類花樣太多了！

    “這幾日先生教的書你都能看懂嗎？有沒有什么疑問？”楚天舒說要給身邊人機會并不只是說說而已，她一邊請了女先生在縣主府教書，凡是想讀書的都可以報名，統(tǒng)計通過之后，只要不值班就可以去聽課。

    一應(yīng)書本紙筆的消耗全都由她負責(zé)?；实圪p她了不少金銀布匹，戶部也給了她一部分辦學(xué)資金，還有工部的水泥廠已經(jīng)開始有了利潤，所以楚天舒現(xiàn)在也是個小富婆了。

    秦可將自己讀書的情況說了說，楚天舒發(fā)現(xiàn)她還是挺聰明的，學(xué)習(xí)進度完全沒有問題。于是她就從輔助系統(tǒng)里挑了幾本管理學(xué)方面的入門書籍，用繁體字打印出來裝訂成書，裝作是從柜子里取出來的樣子交給了秦可。

    “我希望你好好學(xué)習(xí)，早日成長，能夠成為我的左膀右臂，為我分憂?！背焓嫖⑿χ銊钋乜?。

    秦可接過那幾本書，沉默地抱在懷里，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問：“是……謝統(tǒng)領(lǐng)……不同意嗎？”

    楚天舒差點把手里的茶杯丟出去，臉上難免有些尷尬，怎么他們一個個對這種事情都這么敏感呢？真是的，能不能把精力用在好好學(xué)習(xí)上?。咳绻巳硕枷袼@樣認真學(xué)習(xí)專心做事，紅樓世界早就建設(shè)成科技社會了！

    “我的事情什么時候輪到他不同意了？”楚天舒輕咳一聲抬起了下巴，“扯他干什么，好好看書去?！?br/>
    秦可抬起眼睛看著楚天舒笑了笑，行了個禮抱著書走了。

    不知道為什么，秦可一走，楚天舒竟然有一種松了口氣的感覺。這都是什么事兒啊！曹公誤我！

    衙門開印之后不久，蓋著幾個朱紅大印的榜文就開始在京城之中各處張貼起來，其大意就是三月初皇家教育學(xué)院開始招生，凡是身家清白符合要求的女子都可以報名。

    “本次招生分為兩種，一種是大班生，要求女學(xué)生年齡在十二至十五歲之間，粗識文墨，能夠進行初步的閱讀和書寫。一種是小班生，要求女學(xué)生年齡在五歲到八歲之間，從啟蒙開始學(xué)起，學(xué)制九年，通過考試者可以得到皇家教育學(xué)院頒發(fā)的畢業(yè)證書……”

    一個車隊剛剛駛?cè)刖┏牵吐犚娐愤叢贿h處有人高聲念著什么“招生”、“女學(xué)生”的字眼，車廂中一個少女忍不住掀起了窗簾，對外邊跟車的仆婦說：“去聽聽那邊在說什么?！?br/>
    這天下什么時候還有公開招女學(xué)生的事情了？

    馬車?yán)@過大街小巷，在一處寬闊整潔的胡同口拐入，駛?cè)肓艘惶幋笳小?br/>
    車中下來的少女看起來十四五歲，厚厚的大毛衣服下是一身大紅灑金寬幅裙襖，胸前掛著明晃晃的赤金瓔珞金鎖，十分富貴。

    她眉梢高挑，眼角斜飛，神采飛揚，步履輕捷。剛剛走過垂花門，便有兩個丫頭上前迎接：“姑娘來了，太太今天早上就在念叨姑娘呢。”

    “鳳哥兒！”少女走進正房，嘴角掛著笑意行禮，上方坐著的貴婦就已經(jīng)親親熱熱地下來拉著她的手將她扶了起來，“這大半年不見，竟是出落得更加齊楚了！”

    鳳哥兒笑得燦爛明媚：“二嬸娘盡是夸我，我可是要當(dāng)真的?！?br/>
    “本來就是真的?！辟F婦上下端詳著鳳哥兒，眼神中露出滿意，“從金陵過來一路上辛苦了，可要先歇息歇息？”

    鳳哥兒笑：“托二叔的福，一路上都乘著官船，一點兒都不辛苦。二嬸娘體貼我，我卻不能不識禮數(shù)，還是該去給二叔見個禮才是?！?br/>
    見她說話乖巧，貴婦心中暗自點頭，不管在家怎么厲害，出門知道禮數(shù)分寸，就是好的。

    她派人去前院問了，說是老爺剛剛訪客回來，讓姑娘過去說話，就使人帶著鳳哥兒往前院去。

    看見自家二叔時，鳳哥兒的表情嚴(yán)肅了許多。金陵王家若沒有她二叔王子騰，就比薛家好不了多少，都會被人當(dāng)成暴發(fā)戶對待。

    “鳳哥兒，這次把你接過來，是想讓你去皇家教育學(xué)院讀書?！蓖踝域v年約五旬，面容清瘦，但是一雙鷹眼卻十分犀利，仿佛能看見眼前少女的內(nèi)心想法。

    “我知道你不識字，不過沒關(guān)系，皇家教育學(xué)院有特殊名額，只要肯出錢，通過他們的面試，就可以破格錄取。進去再好好念書識字，也來得及。”

    鳳哥兒睜大了眼睛滿臉震驚：“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