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白雪消融，陽光里一片暖意。
葉安安褪去厚重的冬衣，覺得整個人也輕松許多。今日書院復(fù)課，她大清早就跑到崇文館門口的亭子里讀書。
教導(dǎo)他們的沈太傅作為兩代帝師，為人嚴(yán)厲，責(zé)任心強，崇文館的鑰匙一向由他保管。年初開學(xué)第一天，他一早進(jìn)了宮想要在館內(nèi)等待學(xué)生，沒想到剛到門外，就見葉安安坐在亭子里看書。
“公主您怎么這么早就到了？”
葉安安看到他，將書一合跑到他面前鞠了一躬：“太傅早。我想著早起多讀會書，就提前來了?！?br/>
沈太傅贊賞的點點頭：“公主請進(jìn)?！?br/>
崇文館并不大，但格局精致。院內(nèi)滿地的白色鵝卵石，上面鋪了一層木板，從院門延伸到屋子。庭院四下種著幾棵翠竹，屋子的窗戶門梁都掛著青色薄紗，屋檐四角勾著一串風(fēng)鈴。微風(fēng)吹過，輕紗漂浮，脆鈴搖蕩。
文人儒士的雅致可見一斑。
葉安安換了鞋子進(jìn)屋坐下。不一會便聽到外面鬧弄弄的，幾個半大的孩子說說笑笑跑進(jìn)院子，換了鞋沖進(jìn)教室。
屋里里面放著十張矮凳方桌，兩人一排，分了五列。葉安安旁邊坐的是秦王，八歲的男孩正是調(diào)皮的時候，見葉安安在看書，將剛編好的螞蚱扔到她桌上。
“……”幼稚！
葉安安面無表情的把草螞蚱撥到一邊，繼續(xù)心無旁騖的看書。
秦王元稹見葉安安不理他，嘟了嘟嘴：“皇姐，你都好些天沒跟我說話了，別生氣了嘛，我以后一定不捉弄你了?！?br/>
上次他在葉安安書包里放了只老鼠，被她舉著鞋子追了一路。到現(xiàn)在兩個月了，葉安安一句話也沒跟他說，見了面掉頭就走，連道歉的機會都不給他。
好不容易等到開學(xué)了，元稹一早爬起床跑到宮里想等她一起上學(xué)，卻沒蹲到人。
小正太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一臉委屈的望著她，葉安安實在受不了這軟萌沖擊，嘆了口氣放下書：“再有下次……”
“保證不會有下次了，我發(fā)誓！”小正太鼓著臉頰一臉嚴(yán)肅的舉起手指，“我以后絕對不會再欺負(fù)皇姐了！”
見葉安安神情緩和，他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桌子推過去緊挨著葉安安坐下，抱緊她的胳膊蹭了蹭：“我就知道皇姐疼我?！?br/>
“一邊去?！比~安安拿出敲了下他的頭，“上課了?！?br/>
沈太傅已年過五十，但是并不古板，他博覽群書，喜歡以古今典故融入教學(xué)，讓聽著興致盎然。
因為所教的學(xué)生都是貴族子弟，沈太傅經(jīng)常會提及百姓民情和朝堂之事，教育他們?yōu)槌贾?。原本對太監(jiān)入朝沈太傅就心存不滿，沒少跟他們灌輸宦官當(dāng)?shù)赖奈：Α，F(xiàn)下唐懷回京，承乾帝對他信任有加，甚至破格將他提為正一品官員，統(tǒng)領(lǐng)內(nèi)宮和東廠，和朝臣分庭抗禮。
不可否認(rèn)唐懷的確有才干，但在他們這些老臣看來，皇帝寵信佞臣，就是大忌。
因此對于下一代的教育，沈太傅更加注重灌輸宦官佞臣這一概念，恨不得這些王子皇孫跟太監(jiān)不共戴天。
唐懷今日進(jìn)宮面圣聽到皇帝說起崇文館開學(xué)，從御書房出來后經(jīng)過假山，又想起那夜葉安安顧盼流離的雙眸，不自覺的就挪了步子朝崇文館走來，等回過神來，已經(jīng)到了院門。
也理所當(dāng)然的聽到了沈太傅對他的一番指桑罵槐。
他不以為然，這么多年比這更難聽更侮辱的話他聽得多了去了。以往他還是個小太監(jiān)，有官員指著他鼻子出口成臟，他也能含笑應(yīng)和，等得了權(quán)勢之后捏了個罪證，抄了他家。
沈太傅這種文明人程度的羞辱，他壓根不在意。
撣了撣衣服剛想要離開，就聽到一聲嬌喝。
“太傅！”
沈太傅對宦官不滿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往葉安安左耳朵進(jìn)右耳朵出也就算了。但可能這次唐懷的升官刺激了沈太傅，老爺子整整一個時辰?jīng)]停歇的數(shù)落宦官，甚至上升為人身攻擊。
葉安安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張精致的臉，那人眉間高傲，彎唇一笑卻是絕代風(fēng)華。葉安安覺得這些譏諷羞辱的字眼用在他身上，讓人心中難受。
太監(jiān)大多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沒有人愿意自愿入宮，成為不男不女的模樣。他們不但要卑躬屈膝在權(quán)勢下討生活，還要遭受世人的白眼。
即使如唐懷這般權(quán)勢滔天，卻仍然被人所恥笑。不過是一個太監(jiān)，斷子絕孫的奴才，骨子里都透著卑賤。
見沈太傅還有繼續(xù)口誅筆伐的趨勢，葉安安忍不住出聲打斷他，“太傅，本宮近日聽到一個故事，有些疑問想要請教太傅?！?br/>
“哦？公主請講?！?br/>
“有一個書生，他家境貧寒，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以賣字畫為生。一個地痞流氓見了就每日上門勒索錢財，如果書生不交就會被出言辱罵，拳腳相待。請問先生覺得書生應(yīng)該怎么辦？”
沈太傅捏胡想當(dāng)然的說道：“當(dāng)然是報官，將這等小人捉拿入獄。”
葉安安手指輕敲桌面：“太傅說得沒錯，書生嘗試過報官?？墒堑仄α髅]有犯什么大錯，官府也拿他沒辦法，按照我朝律法頂多治個擾民之罪，打幾板子關(guān)個十天半月就放出來了。然而每次出獄之后他依舊到書生家敲詐錢財。這時，請問先生覺得書生該怎么辦？”
“這……”沈太傅輕捏胡須，皺眉思索。
“書生最終受不了地痞的騷擾，出錢雇了另幾個打手將地痞打了一頓。從此之后，地痞再也沒找過書生?！?br/>
見沈太傅一臉沉思，葉安安咳了咳：“學(xué)生只是突然想到這個故事有些不解，我朝律法在這方面存在漏洞，為什么不改進(jìn)律法呢？”
沈太傅神色微緩：“律例更改并非小事，需得皇上首許，其中程序復(fù)雜，不是幾句就可以說清。一般經(jīng)過一次大改后，十年之內(nèi)不會再有變動?！?br/>
“多謝太傅指導(dǎo)。”
沈太傅頷首，轉(zhuǎn)而說起律法文獻(xiàn)。
下課之后，葉安安跟元稹到了別，背著書包朝寢宮走去。
經(jīng)過御花園時，見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樹下負(fù)手而立，仰頭看著伸出宮墻的桃花。
“廠公大人，您怎么在這里。”
唐懷扭頭看向她，嘴角輕揚：“過來。”
葉安安不敢違抗，乖乖走了過去，一臉討好：“廠公大人近日可好？”
“將文武百官比做地痞流氓，你倒是敢說。”
聽到這話葉安安一臉驚愕，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永安這不是……”
方才她見沈太傅越說越過分，忍不住想要為唐懷打抱不平。但她也不好說的太明顯拂了沈太傅的面子，還會得罪朝廷官員。只能以地痞流氓和書生作比。
地痞流氓是這些文官，書生當(dāng)然就是唐懷。
原本不過是阿Q精神似的自娛自樂，心里有個安慰順便轉(zhuǎn)移沈太傅的話題，卻沒想到被唐懷聽見了。
早知道她就不把書生編的黑化了。
見她滿臉懊悔，唐懷不用猜也知道她想的什么，伸出手指彈了下她的腦門。
“你倒是一心向著咱家?！?br/>
葉安安被彈得嗷嗷大叫，聽到這話立刻狗腿的蹭了上去。
“廠公大人憂國憂民，高風(fēng)亮節(jié)，永安最是崇敬大人，心里自然是向著您的?！?br/>
“不過如果咱家是那書生，絕不僅是打一頓那么簡單?！碧茟炎旖俏?，輕飄飄說出的話卻殘忍至極，“咱家定會一把火燒了他家，再砍斷他的手腳，將他扔到荒郊自生自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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