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三年春分，西平縣縣丞閔忠已連續(xù)三日吃住在地頭。。し0。所謂春分麥起身、一刻值千金，春分時節(jié)小麥出芽，農(nóng)民要搶干農(nóng)活，確保小麥成活。西平縣今年開春少雨，縣令雖說在去年冬天便已著工匠打造了虹吸用以幫助農(nóng)戶取水開墾，可他本人卻一向是個萬事不理的甩手掌柜，為了西平縣百姓這一年的收成，閔忠也不得不親自出馬盯緊點。

    待閔忠組織了人手以虹吸取水灌溉，時間已近晌午。村里的余里長親自端了飯菜送到閔忠的面前?！按笕诵量啵扔蒙虐??！?br/>
    閔忠忙了一個上午倒也真餓了，當(dāng)下道了聲謝接過飯菜據(jù)案大嚼起來。

    余里長陪坐一旁，直至閔忠用餐過半逐漸放緩速度，這才又道：“大人，虹吸怎么使村里的兒郎們都明白了，以后幾日的農(nóng)活小人自會安排兒郎們輪流操持。大人公務(wù)繁忙，這田間土大，大人還是早早回去罷。”

    閔忠放下碗筷，點頭道：“既然你們都學(xué)會了，剩下的事就交給里長了。本官一會就啟程去鄰村。”

    余里長見閔忠站起身來，急忙上前給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有了這虹吸，春耕灌溉大伙就不用愁了，這都多虧了縣大人啊！不知縣大人他老人家近幾日身子可還安好？”

    閔忠低頭看了眼余里長的滿頭白發(fā)，嘴角微微一抽，冷淡道：“安好，一切安好！”每日里不是跟喬峰飲酒作樂就是跟喬峰吵架動手，所有公務(wù)不是扔給了他就是扔給了張文杰，還要怎樣安好？

    然而雖說閔忠對懶惰成性的縣令諸多腹誹，可在西平百姓的心中，他們的父母官從來都是神仙人物。聽聞閔忠答“一切安好”，余里長明顯松了口氣，開懷道：“咱們西平向來窮苦，委屈了縣大人啊……還請閔大人轉(zhuǎn)告縣大人，如今有了虹吸，今年的稅賦村里絕不敢耽擱，定要讓縣大人長臉！”

    閔忠心情復(fù)雜，實不愿搭話，只好將目光投向遠(yuǎn)處。不一會，他竟見到挎著刀的李衙役匆匆跑來。

    李衙役見到閔忠頓時松了口氣，趕忙拱手一禮道：“縣丞大人，湟水那邊來了不少百姓要投奔咱們西平縣。大人說上天有好生之德，讓閔大人趕緊回去安置。”

    閔忠聞言立時大怒?！稗r(nóng)倉交給了我，刑名給了張文杰，大人在做什么？”

    李衙役賠著笑搓搓手，上前一步在閔忠的耳邊輕聲道：“大人又與喬壯士吵起來啦，都整整兩日沒有說話了。小人出發(fā)來尋閔大人的時候，喬壯士正收拾了行李要走，大伙如今都在勸大人呢。閔大人，您看？”

    閔忠仰天長嘆，終是咬牙道：“我這就回去！”

    閔忠與李衙役剛一離開，原本同樣在涼棚里歇息的幾名農(nóng)夫便將余里長給圍住了，七嘴八舌地問：“里長，湟水那邊又有逃人？”

    余里長也只聽了只言片語，具體詳情一無所知。但他見村民來問，卻仍是做出一副憂國憂民的神色，沉穩(wěn)答道：“今年雨水少，湟水那邊怕也不好過，有百姓來投也是尋常啊?！?br/>
    “怕就怕來分咱們的田地?！庇写迕穹赋畹?，“要我說，都是些異族，大人就是心善！”

    哪知他話音方落，不等余里長答話，便已有人出聲維護他們的父母官?！袄贤躅^，你這是什么話？若非大人心善，能有你我今日？況且，大人早說了，湟水來的逃人雖說是異族衣冠，可追根究底還是咱們漢家兒郎、白發(fā)丹心。他們?nèi)兆舆^不下去了，咱們接濟一二不應(yīng)該么？”

    那被罵的老王頭也知自己理虧，把頭一縮，隔了一會才小聲道：“這些人到底還是夏國和吐蕃的百姓，如今大人收留了他們，就怕惹禍上身??！”

    “這怕什么！”老王頭話音未落，即刻又有村民道?！罢l能比咱們大人還狠哪？”

    “就是，就是！想想那星宿老怪，大人沒來之前多囂張……”

    “是啊……結(jié)果就在府衙的正堂上……那腦袋喲……”

    “一掌就給拍成爛西瓜了，紅的白的……嘖嘖！這么久了，我現(xiàn)在想起來還害怕吶！”

    “哎？你們說，咱們大人明明跟天上的神仙一樣，下手怎么就這么黑？我聽說，星宿海那邊，星宿老怪的徒子徒孫是一個都沒能活……到了晚上，陰風(fēng)陣陣、鬼哭狼嚎、冤魂不散，慘啊……”

    眼見這艷陽高照的天氣里，大伙越說越覺得冷，余里長急忙咳嗽兩聲，高聲道：“好了！大人的閑話也是你們能說的？還敢給星宿老怪叫冤？不知好歹！還不快干活去？大人建了虹吸，不知省了咱們多少人力，要是還誤了農(nóng)時短了稅賦，可別怪老夫不給他留面子！”

    余里長擔(dān)任里長多年，素有威望。他一發(fā)話，村民們再不敢多言，頓作鳥獸散。

    閔忠與李衙役匆匆趕回縣衙，尚不及問明慕容復(fù)為何又與喬峰起了爭執(zhí)，入眼便已見到馬夫牽著幾匹軍馬往馬棚走去。閔忠見狀了然發(fā)問：“可是西軍的種師道種大人到了？”

    “正是，小人走的時候種大人正勸著呢。閔大人要不也去勸勸？”李衙役試探著道。

    閔忠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扭頭去見那些自湟水而來的逃人了。在閔忠眼里，慕容復(fù)與喬峰根本就是一對冤家，三天兩頭總要鬧上一場。每一回，不是慕容復(fù)閉關(guān)就是喬峰出走，可最后無論誰對誰錯總是喬峰先服軟。閔忠早已見慣不怪，根本懶得理會。

    相比之下，種師道卻沒有閔忠那么豁達。他才到了一會水都沒喝上一口，便已不得不先費勁唇舌攔下打包了行李要離家出走的喬峰。接著，把慕容復(fù)安置在里間、把喬峰安置在外間，他本人則在門檻上坐定，無奈道：“你們又吵什么？”

    喬峰背對著種師道望著走廊，嘿然一笑，沉聲道：“不敢！”

    慕容復(fù)同樣背對著種師道盯著墻壁，冷嘲道：“只怪小弟并非圣人！”

    種師道立時一噎，即刻就想起身離去。事實上，種師道也的確這么干了，只是他剛一起身，聽到動靜的喬峰便猛然扭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種師道瞬間感覺脖子有些發(fā)涼，他摸摸鼻子又坐了回去，好聲好氣地道：“你們倆八年的兄弟情義、割頭換血的交情，有什么誤會不能好好說呢？”

    兩人都不搭話。

    本官在軍中也是令行禁止的！種師道忍不住腹誹了一句，又道：“喬峰，你先說！怎么回事？”

    喬峰沉默了一會，緩緩道：“淑壽公主至今待字閨中，慕容，你既然對她無意，又何苦招惹她？”

    “淑壽公主？竟與她有關(guān)？”種師道直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慕容，你想當(dāng)駙馬爺？”

    “我?guī)讜r招惹過公主？”慕容復(fù)怒道，“當(dāng)年離京，公主留下了地址可與官家聯(lián)絡(luò)。老師如今官至右相，不知有多少明槍暗箭對著他，我是為了老師才一直與官家書信往來維系感情。還有這西軍防線，若非我一直書信官家說明此地戰(zhàn)局，你以為官家會在朝堂上支持種經(jīng)略？”

    去年，種諤上疏朝廷言明戰(zhàn)事兇險，愿自籌資金自蘭州至慶州建立防線抵御外敵。奏折送上政事堂，以劉摯為首的洛黨都出言反對，說是勞民傷財，連高太后也猶豫不決。最終是官家出言支持蘇軾，這才允了此事。

    “原來如此?！苯袢章犅剝?nèi)情，種師道當(dāng)場站到了慕容復(fù)的一邊?！皢绦郑賵錾系氖?，你不明白。慕容總不能一輩子在西平消磨，唯有與官家保持聯(lián)系才能簡在帝心，將來得以大用啊！”

    “可他借的卻是淑壽公主的名義！他既無意娶公主，這般所為不是壞她名節(jié)，耽擱她終生么？”喬峰再也坐不住了，轉(zhuǎn)過身恨聲道?！俺藭?，他還送禮。奇珍異寶、玩具詩書，每一件都是用盡心思討公主歡心。這不是要公主永遠(yuǎn)也忘不了他么？”

    “……說地也是??！”種師道立即站了回去，義正辭嚴(yán)地道?！澳饺?，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種師道家中姐妹眾多，他捫心自問若有人如慕容復(fù)這般與自己的妹子私下往來多年，卻從無娶她的念頭。他必定親自出馬，一刀斬下這負(fù)心人的狗頭。

    “我從未與公主私相授受，天地可鑒！”慕容復(fù)即刻對天盟誓?！芭c官家的一應(yīng)書信從未有一言半語涉及公主！至于禮物，除了官家、公主，高太后與向太后也是人人有份！更何況，我與官家書信往來一事極少有人知曉，能壞公主什么名節(jié)？”

    這一回連種師道也忍不住了，痛心疾首地吼：“那又如何？公主只會愈發(fā)認(rèn)定你是為了她才如此費心！慕容，女兒家的心思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怎么不懂了？”連種師道都不幫他，慕容復(fù)同樣忍無可忍，轉(zhuǎn)身怒道。“今年是大比之年，待新科進士出爐，公主嫁作人婦，就算她心中還有什么綺念遐思很快也就煙消云散了。反而我們?nèi)缃褚龅氖拢上档絿\社稷，我豈能為了一個小女子的胡思亂想就輕易罷手？如此畏首畏尾，還能成什么事？”

    慕容復(fù)這般理直氣壯，種師道登時被鎮(zhèn)住了。過了半晌，他方喃喃道：“好像……也很有道理啊……”種師道久在軍中見慣了鮮血人命，為了天下太平，莫說眼下還不曾影響了公主的終生，便是當(dāng)真毀了她的終生又算得了什么？

    “歪理！”不等種師道把話說完，喬峰即刻一聲怒喝?！胺N師道，你心中可還有‘道義’二字？”

    “……也，也是?。　狈N師道霎時醒悟暗道慚愧，又小心翼翼地勸慕容復(fù)?！澳饺莅?，你雖說有理，可這般所為終究有失道義?。　?br/>
    “什么道義？”慕容復(fù)再受不了種師道這顆墻頭草，“種師道，你若信道義，為何從軍殺人？怎不去敲經(jīng)念佛？”

    等等，這關(guān)我什么事??？！眼見慕容復(fù)這把無名怒火燒到自己，種師道不由無語凝噎。

    還是喬峰為人寬厚，不忍見種師道受池魚之殃，當(dāng)下將他撥開，朗聲道：“你根本就是強詞奪理！”

    “你怎得不說是你迂腐固執(zhí)？”慕容復(fù)眼也不眨地嗆了回去。

    “一人少說一句，一人少說一句！”眼見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fā)緊張，隨時可能大打出手，才被撥開的種炮灰又急忙跨上一步將兩人隔開。

    哪知他還沒站穩(wěn)，又被慕容復(fù)推了出去。耳邊只聽得慕容復(fù)怒氣沖天地道：“種師道，你少給我和稀泥！我跟他，你到底幫誰？”

    我怎么知道我要幫誰？種師道踉蹌數(shù)步，已是暈頭轉(zhuǎn)向。

    喬峰即刻出手扶住了種師道，大聲道：“你我之間的問題，你又何必為難種兄？”

    “我偏為難了，你待如何？”喬峰此言一出，慕容復(fù)的面色愈發(fā)黑沉，又是一掌拍向種師道。

    喬峰哪里會令慕容復(fù)得手，將種師道隨手往后一甩，使太/祖長拳中的一招“燕子抄水”格開了慕容復(fù)這一掌。“你簡直不可理喻！”

    種師道也不知究竟是慕容復(fù)的一掌之威更甚，抑或喬峰的一甩之力更猛，可憐他堂堂七尺男兒，此時竟如滾地葫蘆般跌了出去。

    “道不同，不相為謀！”慕容復(fù)面無表情地接上一句，瞬間變招以參合指直戳喬峰“肩貞穴”。

    喬峰不愿與慕容復(fù)動手，當(dāng)下退后兩步，不住冷笑?！昂煤茫矣醒栽谙?。若真有那一日，公主為你所累，慕容，你可千萬別后悔！”

    慕容復(fù)見狀也收了手，恨恨地瞪著喬峰，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我相信，絕不會有那一日！即便有，我也絕不后悔！”

    再一次談判破裂，喬峰一聲長嘆，轉(zhuǎn)頭就走。

    “好了！好了！”種葫蘆不知何時又滾了回來，死死抱住喬峰的腰，聲嘶力竭地喊，“這件事就算揭過了！別再吵了！大家還是好兄弟！我有要事！我有要事啊！”

    慕容復(fù)立在原地沉著臉始終不說話。

    終究是喬峰更為穩(wěn)重識大體，他輕嘆一聲，主動向種師道問道：“何事？”

    “環(huán)慶那邊的防線修不下去了。”種師道一臉的愁苦，“前幾日工地上來了幾個戴黑色面紗穿綠色斗篷的女子，她們來無影去無蹤，殺了我們不少的工匠，而我們軍中將士又根本追不上。如今工匠們?nèi)巳俗晕?，都不愿上工做活。我看這些女子各個身負(fù)武功又自稱是縹緲峰靈鷲宮的圣使，這江湖事只能江湖了了?！?br/>
    種師道說罷，不等喬峰有所表示，慕容復(fù)已忍不住撫額哀嘆：“天山童姥……”如此高級別的boss，只怕北喬峰南慕容捆起來都不夠她打??！現(xiàn)在去少林寺結(jié)交虛竹還來得及么？

    作者有話要說：導(dǎo)演：種將軍，辛苦了！

    種師道：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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