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墨的面色一下子由蒼白轉(zhuǎn)為緋紅,口中囁嚅道:“事關(guān)主人性命,仆怎敢妄言……”
“狡辯?!蔽自聰R下筆,冷哼了一聲,“我方才特地提及清譽,就是擔(dān)心你顧惜蕭逸的顏面,會為他飾垢掩疵。而你果然這么做了。要知道,關(guān)于此案我并非全無所聞。當(dāng)初在裴御史家,柳永秀和蔡若嫣為了羞辱我,已再三強調(diào)過他是奸殺官眷。你既然到過現(xiàn)場,理應(yīng)瞧得出端倪,卻為何絕口不談?再說那道術(shù)坊里,住的盡是些卜筮、巫醫(yī)、伎樂之流,一伙紈绔子弟在此廝混,又能行出什么正經(jīng)事來?依我看,他困乏是假,中了‘美人計’是真,只不好白日宣淫,才執(zhí)意要去黃府繼續(xù)尋歡罷了?!?br/>
雨墨一聽這話,忙道:“娘子冤枉六郎了!那酒肆中確有一胡姬于席間百般獻媚,可六郎一向潔身自好,并未動過邪念。想必是有人私下買通了店家,要故意捉弄他。困乏只是托詞,鬧到最后也不過點了她幾支小曲,趁便醒醒酒,絕無茍且之事。我隱瞞實情,是顧及娘子與六郎的婚約,不想讓您誤會?!?br/>
“誤會他是個風(fēng)流成性的浪蕩子?”
“嗯?!?br/>
“那現(xiàn)場的情形呢?你含糊其辭也是因這婚約之故?”
“不全是……”
“還有什么?”
雨墨苦著臉道:“說出來不怕您笑話。死人我雖然見過,如此慘烈的卻是頭一遭。當(dāng)日我只在那房中待了半盞茶的工夫,出門后便吐了四五回。夜里亦是驚懼難眠,總夢見劉家娘子提著血淋淋的腦袋,要我還她命來……所以說,并不全為顧忌,委實是沒敢多看吶。”
“這倒是情有可原,”巫月頓了頓,微微勾起了唇角,“但還是瞎話。我就不信你連他們穿沒穿衣服都不知道?!?br/>
“我……”
“不用費勁編詞兒了,你的心思我都明白。無非是此案牽涉的女人太多,且證據(jù)對蕭逸不利。你怕我心生怨恨不肯相助,才一味地避重就輕替他遮掩,是也不是?”
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雨墨反倒覺得如釋重負。
“娘子睿智。”
“胡鬧!有道是‘一口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命都沒了,你叫他做夢娶媳婦啊!”
“仆知錯了?!?br/>
“晚了,有一有二,沒有再三再四。既做不到坦誠,又何談生死相托。這糊涂案子不接也罷?!?br/>
見巫月起身要走,雨墨忙又跪倒在地,張著兩手,攔住了去路。
“娘子大人大量,且饒我一回,往后如再有半句不實,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少拿空話哄我。大奸大惡多了,有幾個是真被雷劈死的?!?br/>
“那……那就叫我吃飯噎著,喝水嗆著,掉進河里變個大王八!”
“哼,賭咒發(fā)誓也不忘占便宜,還想做個長壽龜貽害千年么?”
雨墨撲閃著大眼向上瞧著,委委屈屈地說道:“您若舍得,拿我燉湯也成?!?br/>
“偏你會歪纏,都給我氣餓了!”巫月忍著笑轉(zhuǎn)回身,順手拿起案上的米糕咬了一口。
“哎,娘子……”
“你又想干嘛?”
雨墨撓了撓頭,“呃——那糕上有土……”
“嘔……呸!”巫月忙將嘴里的糕餅渣子啐進了漱口盂,憤憤道,“兩個冤家,我遲早死在你們手里!”
“娘子莫急,我這就去做碗粥來給您壓壓饑火?!?br/>
“算了吧,我可沒你那份閑情逸致?!闭f著,她沉下臉指了指案前的繡墩,“從現(xiàn)在起我問你答,多余的話一個字都不許講。”
雨墨心知這是要動真格的了,自不敢怠慢,也整衣斂容,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了下來。
巫月重新兌水研磨,翻開冊子,提起筆便連珠炮似的問道:“那日在道術(shù)坊參宴的都是些什么人?姓什么,叫什么,幾個同窗幾個仆從?其中有沒有與蕭逸不和的?”
雨墨思忖了片刻后,慢慢答道:“做東的是太常少卿府上的嫡長子黃子昭,他和我主人素來交好,從無嫌隙。另一位是千牛將軍府的嫡孫王培新,此人雖出身武官世家,卻雅擅丹青,六郎時常登門與他探討畫藝,也沒見紅過臉。國子學(xué)的同窗就這兩位。還有倆蹭酒吃的,一個是門下省錄事家的葛世榮,一個是都水監(jiān)主簿家的姜興。論門蔭資歷,他二人連太學(xué)都進不了,更算不得好友。平日里只會溜須拍馬,要說心懷叵測,怕是不敢。剩下的仆從加上我一共四人。六郎向來待下寬厚,陪席的幾個僮兒總能領(lǐng)著賞錢,沒有不愛重他的?!?br/>
巫月嗤笑道:“又不是金疙瘩,人緣再好也做不到人見人愛,花見花開?!?br/>
“哦,若細究起來,我倒是聽說毛猴兒曾在私底下講過對六郎不恭的話?!?br/>
“毛猴兒是什么人?”
雨墨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兒的事,笑又不敢笑,憋得聲音都有些走調(diào)兒了?!八炯倚彰膊恢窃趺聪氲?,給起了個大名叫毛旦。后來賣進葛府,才按著已有的兩個小廝——天福、天祿排下來,改成了天壽??蓧叟c獸同音,他長得又是尖嘴猴腮的不討喜,且有偷雞摸狗的毛病,凡吃過虧的就都在背地里叫他毛猴兒了?!?br/>
“你也吃過虧?”
“沒有。”
“那你跟著起什么哄!”巫月沒好氣兒地白了他一眼,“一個名字都能做出文章來。周文公姓姬,也單名一個旦字,你怎么不去問問他爹是怎么想的?何況你已經(jīng)知道他人品不佳,就該懂得‘小人難養(yǎng),近則不遜遠則怨’的道理。光顧著逞口舌之快,萬一被他記恨上,豈不是憑白添了塊絆腳石。蕭逸的案子犯得這般蹊蹺,保不齊就是你種下的禍根!”
她講了一大堆,而雨墨大概只聽見個姬旦,竟悶著頭嘿嘿地傻笑起來,直到腦袋上挨了一書軸才沒了動靜。
巫月坐回凳上,揉捏著眉心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這天壽德行有虧,他主人的品性也可見一斑。蕭逸與他們既不是同路人,又為何會廝混在一處?”
雨墨撇了撇嘴,“按黃子昭的意思,帶著他倆純是為消遣?!?br/>
“此話怎講?”
“娘子有所不知,這葛世榮和姜興的臉皮簡直比城墻拐彎還厚。天天守在宮城外,專待郎君們散了學(xué),巴巴地貼上去,冷言冷語全不在乎。偶爾碰上磨不開情面的,便以討教學(xué)問為由纏住不放,寧愿倒貼錢請酒請飯也要把馬屁拍上。六郎本不屑與這等諂媚之輩為伍,可好友們卻騙說他二人胸藏錦繡。結(jié)果到了席上,兩位‘高才’一張嘴就漏了底,什么琴棋書畫,沒一樣能拿得出手的,文章詩詞更是作得稀爛。六郎這才知曉,原來好友們是打著切磋的幌子,實為取樂而已?!?br/>
“這種奴顏媚骨之人,其實最容不得作踐。他們行事也未免太輕狂了些……”巫月想了想,又追問道,“葛世榮和姜興家在何處?”
“與黃府同在尊閑坊?!?br/>
“當(dāng)日晚到的賓客里,有沒有他倆?”
“有。葛世榮大約是亥時三刻到的,姜興來得最遲,已是將近子時了?!?br/>
“子時?你們經(jīng)常這么通宵達旦的折騰么?”
雨墨連忙擺手道:“不不不!是黃子昭喜歡熱鬧,六郎不常去的?!?br/>
巫月略點了點頭?!跋确畔戮蒲绲氖拢阍僬f說現(xiàn)場的情形?!?br/>
“您是問他們穿沒穿衣服?”
“嗯。”
這回雨墨倒答得十分痛快:“穿是穿了,但都衣衫不整?!?br/>
“褲子呢?”
“褲……褲子還在身上?!?br/>
“蕭逸可認得死者?”
“素未謀面。”
“那兇器找到了么?”
“兇器就在屋內(nèi),正是六郎的佩劍?!?br/>
巫月聽到此處,不禁陷入了沉思。
這冊子上密密麻麻的記錄無不昭示著此案已是鐵證如山。但若就此斷定蕭逸是元兇,又有諸多疑點尚未厘清。而自己畢竟是法醫(yī)出身,并不長于推理,如果只看證詞不驗尸身,恐怕論起破案來,也不會比大理寺或刑部的官員高明多少……
雨墨在一旁空等了許久,實在耐不住心焦,便輕輕喚了聲“娘子”。
巫月順勢抬起頭,盯著他道:“你不是說為了蕭逸什么都肯做么,那就想法子先安排我見見簫太師吧?!笨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