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殘夜就曾經(jīng)問過千亦。
倘若你遇到無論如何也敵不過的對手怎么辦？
敵不過，自然先保命，以待將來。
殘夜搖搖頭，敵不過的時候，不但不能保命，還要拼命！
……
這心智極高的二人自然不會忘記逃跑這一應(yīng)對之策，但既然是“無論如何”，那說明要么跑不掉，要么不能跑，明知敵不過，卻偏偏與之為敵的情況。
長久以來，百鍛山歷練、龍城谷血戰(zhàn)、妖地魔域廝殺，遇到的強(qiáng)大敵人數(shù)不勝數(shù)，但實力超過自己的都被殘夜清掃，只偶爾與一些看起來強(qiáng)過自己的敵人戰(zhàn)斗，細(xì)想起來，當(dāng)時有殘夜在身邊，自己無所畏懼，根本算不得“無論如何也敵不過”。自己根本就沒遇到必敗的局面。
或許，今日遇到了。
修為尚在心似大湖的境界，千亦已越級打敗無數(shù)天境修士，而且大部分都是一刀切的貨色，如今到了心似大江，卻反而敵不過一個天境一階的女子，甚至讓對方移動半步也做不到。
一場戰(zhàn)斗，自己筋疲力盡，險象環(huán)生，對方只不過說了三個字，任何法寶、任何符箓、任何丹藥都沒有用，眼看自己取得一線勝利的希望，卻發(fā)現(xiàn)原來是絕望得不夠徹底罷了。
眾生如滅，焚寂神臺。
一尊十丈大小的神臺，沒有之前青焰巨浪的遮天蔽日，也沒有萬千流火的眼花繚亂，更沒有青焰仙國的浩瀚無垠，可就是如此，甫一出現(xiàn)，便讓自己戰(zhàn)意全消，心如死灰。
手中的天鴻刀似有千萬鈞重，難以拿起，身體也仿佛沒了任何氣力，自己就如寒風(fēng)中一點豆粒大小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不可敵，不能敵，不愿敵。
這便是千亦此時心里全部的思緒。
……
青燈點雪依舊立在原處。
絕美的身姿，映著身后的仙國虛影、身前的仙靈神魔、天上的神臺焚寂，有一種百花寂寥、群雄伏倒的孤艷之美。
她眸中映著數(shù)丈外少年的身影。
自千年前自己崛起后，所經(jīng)戰(zhàn)斗如恒河沙數(shù)，難以計數(shù)，也曾遇到驚才絕艷之輩，如少年這般步步料敵先機(jī)、心智如妖的不少，悍勇無畏、氣蓋山河者亦有數(shù)十，然而在如此年紀(jì)便兩者兼有的，卻如鳳毛麟角，屈指可數(shù)。
無疑，在萬千流火、青焰仙國、焚寂神臺，三重道法綿綿不絕的攻擊下，少年落敗已是定局，但自己雖壓制了修為，可數(shù)千年的心智和戰(zhàn)斗經(jīng)驗，以及道一巔峰的神魂，這哪里又是一場公平的戰(zhàn)斗？
其實她本以為使用萬千流火便可取勝，只是當(dāng)她掀起青焰巨浪，少年卻巋立不動時，她便明白，用出青焰仙國也未必能擋住他，果然，身陷無數(shù)仙靈神魔的重圍，少年硬是沖出數(shù)丈，一點點向自己靠近，無奈之下，唯有祭出焚寂神臺。
僅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這路見不平欲拔刀相助的少年一眼，又僅是因為無法收君亦如為徒，想發(fā)泄一二，卻不料有如此收獲。
青燈點雪秀眉微彎，嘴角淺淺掀起一絲弧度，正要揮手散去道法，忽然，場中的少年做出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動作。
……
千亦停止了揮刀。
他還在仙靈神魔的包圍中，青燈點雪也不曾讓這些仙靈神魔停止攻擊，于是，下一刻，三個青焰之拳，以及背后驚天一棍一鞭重重的打在他身上。
沒有任何抵抗的千亦如斷線紙鳶一般橫飛而出，半空中吐血不止。
這突生的變化令青燈點雪始料未及，她沒想到千亦會突然停手，自己卻因為穩(wěn)操勝券而分了心神，再回過神時，千亦已受傷了。
白衣染血，飛灑天際。
山崖上，懶懶怒吼一聲，數(shù)里方圓的竹林盡皆伏倒，山石崩碎，狂風(fēng)大作，一道殘影在原地緩緩消散，遠(yuǎn)空中一道流光直向千亦飛去。
閑庭宮的小院里，“啪”一聲，油紙傘掉落在地，雨尋煙下意識便握住了腰間的劍，可是……自己為何要握劍？
心慌意亂又帶著迷茫悵然，少女咬了咬櫻唇，眼睛緊盯著千亦。
君慎獨眉頭一皺，轉(zhuǎn)身往東廚走去，君亦如還有些不明白情況，但旁邊陸象山和南曉意臉色都忽然一沉，也情知不妙。
青燈點雪化作一道白影，向千亦飛去。
……
這一切，只是短短的一瞬。
這一瞬，對千亦而言，似乎漫長到永遠(yuǎn)。
聽著耳畔倒灌的風(fēng)聲，漸漸垂下的眼簾望見灰暗的天色。
在仙靈神魔的攻擊和焚寂神臺的威壓下，千亦覺得自己像陷入沼澤，無法脫身，他心知焚寂神臺必定還有陣法，令自己無法脫離攻擊范圍，所以每一次揮刀都感覺那樣的無力。
他明白戰(zhàn)斗即將結(jié)束，以自己完敗而告終，沒覺得丟臉，只是他想起了殘夜的那一問：
倘若你遇到無論如何也敵不過的對手怎么辦？
他答了，殘夜認(rèn)為不對，告訴了他另一個答案，他也認(rèn)為殘夜的答案更有道理，可是——
那也還不是自己的答案。
自己的答案當(dāng)然首先要自己相信，而不是僅僅覺得它有道理。
那么拼命罷？
如何拼？怎么拼？怎么拿命拼？
千亦思忖了片刻，覺得應(yīng)該先感受一下快要沒命是什么樣子的，這般想了，他便這樣做。
于是，血染長空，他橫飛出去。
……
身體傳來劇烈的疼痛，像是要被碾碎了一般，神識漸漸從軀體上剝離，紫府掀起了狂風(fēng)巨浪，三魂七魄動蕩不安。
十四年以前，千家一日日的血泊殘尸，一日日的痛苦咒罵，一日日的畏懼冷漠……七年以前，百鍛山的辛苦艱難，悠然忙碌，心凝形釋……一月以前，龍城谷的慘痛壓抑，魔域的血腥殘忍，妖地的欲望殺戮……
一個個場景，一個個人，一件件事，全都浮上心頭。
原來這就是快沒命的感受。
忽然，千亦心間一痛，那個在南山醒來時，讓他迷茫心痛的情緒也涌了上來，隔著虛無的少女容顏，難受得讓他無法呼吸……
“呼——”
千亦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感觸，這死亡，是何等的熟悉——
然后，那支離破碎的瑤山，荒涼寂無的山野，綿綿無窮的妖潮，還有落雨，還有血痕，還有淚滴。
一段似乎不屬于他的記憶浮上心頭，一夢江城，這是……
千亦的紫府安靜下來。
那股成為他一生噩夢的刀氣從經(jīng)脈中掙脫，有一絲一縷融入到他的神魂，雖只是一絲一縷，卻如濃墨滴落在清水中，一瞬間，神魂無比劇烈的激蕩起來。
但區(qū)別于以往任何一次刀氣失控，千亦能清晰的感覺到，這刀氣與他產(chǎn)生了共鳴，在生死的剎那間，心靈相通。
于是，千亦的傷愈合了，五感歸位，神識安定，全身氣血奔騰，神火彌漫，金光透體！
……
遠(yuǎn)處青燈點雪等人，只看見千亦受傷橫飛出去，沒等他們接近，橫飛中的少年又從虛空中盤腿坐起，手握雁翎刀。
沒有出鞘。
一聲錚鳴，如雪的長刀卻是回插入鞘。
而在那回鞘的剎那，天地一靜。
青燈點雪身后的青焰仙國，半空中浩浩瀚瀚的仙靈神魔，九天之上的焚寂神臺……
盡化云煙！
少年睜眼，看著青燈點雪，緩緩說道：“這是歸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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