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一周的游玩最終在晴的勸中縮成了五天也就是,她們打算看完京都的歌舞伎表演后就回家。

    “剩下的兩天就讓我在你家住吧”綠眼睛的女孩在藝伎結(jié)束舞蹈為客人奉上一輪茶后故作歡欣地朝千尋笑，“反正我回到家也是一個人，美枝阿姨在美國看著病呢，至于阿優(yōu)他工作太忙啦,最近尤其”

    短發(fā)女孩著，笑容漸漸黯淡下去。不清是家族遺傳還是生活壓力大的緣故,東久世流是癌癥去世的，他離了婚的女兒美枝也是癌癥。作為東久世家唯一繼承人的晴在她能上大學(xué)之前，那些比較大筆資金全都是不能動的,所以她并不能幫得了美枝太多。

    “來住吧一切都會好的。優(yōu)先生可是找了最好的醫(yī)生呢?！鼻で那奈站o了友人的手，揚起頭讓東久世去看那身姿優(yōu)雅的舞者,“快看快看金子跳到舞伎姐頭頂去做怪相啦”黑發(fā)黑眸的少女壓低了聲音，“專門去弄人家的簪花啊,那個淘氣鬼”

    金子捂著眼，哧溜一下瞬間就從舞伎頭上躥了回來；與此同時，舞者頭頂嵌著玳瑁的梳子也啪一聲掉在了地上。年輕的舞伎姑娘頓時傻了眼，她出門前可是再三確認過裝扮沒有問題的呀

    “哎呀，白鶴從我家由紀(jì)鬢間飛落下來了”年長些的正式藝伎不慌不忙地溫柔一笑，儀態(tài)優(yōu)雅地自地上拾起了白鶴圖案的巧發(fā)飾為弟子插上，“一定是方才跳的千鶴讓它也想化作真鳥舞一舞呢”

    茶室中眾人頓時善意地笑了起來。

    “幾近入畫，幾近入畫啊”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帶著懷念的眼神看向年輕的舞伎，“年紀(jì)輕輕就能跳到這種程度不容易啦，在新人里算是頂頂有靈性的吧夏也，你的這個徒弟很好?！?br/>
    “晚輩愧不敢當(dāng)”年輕的舞伎垂下了美麗的脖頸儀態(tài)端莊地為那位老前輩斟上了茶，晶瑩的流蘇垂在發(fā)間，粉白臉上一雙盈盈美目簡直羞得不能再羞了。第一次正式演出就出了這么個丑好在藝伎的妝總是夠濃的，再羞也看不出臉紅來。

    而后又是好一番暢飲玩樂。幾個同為游客的年輕男女甚至好奇地向表演者詢問起了三味線和舞蹈去哪兒學(xué)習(xí)，于是年長藝伎口中高昂的學(xué)費頓時嚇得他們直咋起舌來每個月光是上課的錢就足夠他們變成窮光蛋啦

    比起多年以前這一行的新人算得上時髦親民的新人舞伎由紀(jì)和大家一起吃吃地笑了起來。她打定主意入這一行剛開始上課時，也曾被龐大的數(shù)額嚇倒過呢

    始終擔(dān)憂著家人病情的東久世笑得雖開心，心情其實并不太好。她這晚上飲了不少茶，就連酒也沒少混著偷喝；等兩個女孩離開藝館下了地鐵并排走回千尋家時，那雙方才還十分明亮的綠眼睛頓時顯得疲憊起來。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上了初中以后就一直在打一份奇怪的工”下定了決心似的女孩暈乎乎地把頭靠在千尋肩膀上，“專門幫人處理點靈異相關(guān)的事，也免不了裝神弄鬼嚇人一番。老板和同事都是奇怪的人，是拿錢辦事，其實更像在打抱不平哈哈，法律無法制裁的人，他們來制裁什么的”

    “啊別是什么違法的事吧”千尋聽得略為不安，她伸手把昏昏欲睡的猴兒放到手袋里去，“聽起來有點危險，你可別干傻事”

    “哈哈，才不會呢，別擔(dān)心啦”東久世的語氣突然輕松起來；她呼出一口氣直了身體，表情也變得快活了許多，“表世的律法針對的是活人和實物，鬼怪他們是管不到的。這一點你也很清楚，不是嗎”這黑色短發(fā)的女孩言罷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俏皮地掉了個兒倒著走，一雙綠貓眼兒定定地看著友人，就好像專門在等著她點頭認可似的。

    千尋在原地愣了片刻。晴在做這樣的副職她竟完全沒察覺到這件事。

    不過這倒是很正常的，來兩個人就不是在一個地方上的初中，而以后高中也會繼續(xù)分開上她們是好朋友，卻并不是無話不的半身?，F(xiàn)在愿意告訴自己這件事，明顯也是下了很大決心的吧。認知到這一點的千尋甚至有了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果然，自己在戰(zhàn)國待得太久了點

    “不管怎么，你得心”黑發(fā)黑眸的少女關(guān)切地追上去拉住了友人，“看起來你很喜歡你的boss。帥嗎”她挽住了東久世的手臂，好奇地抿起唇睜著大眼睛看對方。

    “可帥啦”有著碧綠貓眼兒的少女轉(zhuǎn)頭朝千尋呲呲牙，露出了惡魔惡作劇成功一樣可愛的表情，“那只貓比我知道的任何一個帥哥都帥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她，順便賺點零花錢么”

    “誒”千尋拉長聲音瞪大了眼，“女的貓”

    這反應(yīng)使東久世快活地笑了起來，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對漂亮的虎牙

    “沒錯。是名叫怨屋的美人呢?！?br/>
    短發(fā)少女嘆息著，帶著笑意的呼吸消融在盛夏灼熱的空氣里，帶著點兒釋然的綠眼睛看向了開始展現(xiàn)出日落光影的天空。

    那是個有著極稀薄貓又血統(tǒng)的年輕女郎，素面朝天便是清純的少女，濃妝艷抹可化作嫵媚的夜魔，玻璃珠般流光溢彩的褐色眼眸所傳達的情緒卻始終是干凈而純粹的；而這一顰一笑便可勾魂攝魄的女子在俗世里行走時不曾有絲毫遲疑地殺了許多人，也從死神手中救出了許多人。雖然那并不是什么正道，但東久世確實是欽佩那個女子的

    “萬分抱歉?！?br/>
    隱世的湯屋中，仍被下屬們稱為湯婆婆的異國魔女柔安娜在裝潢奢華的宴會廳中跪坐著，強忍著怒氣在嘴角撐出一個禮節(jié)性的笑容，“請您體量店生意把您的后輩帶走吧，她的怨氣對我的客人們來并不太舒服”

    這時倒來求他了抱著酒樽求醉的赤色神明神色戲謔地看了魔女一眼，一仰脖灌下一口烈酒，嘴角弧度愈發(fā)愉悅起來

    魔女柔安娜所的那個有接替他位置苗頭的后輩名叫怨屋的女子，是個和最早的他一樣，以人類之身在一次慘劇中被驅(qū)逐到常理之外的異類。她追逐著怨恨而行，少有的在隱世中的行動，也向來只會和交易有關(guān)。而現(xiàn)如今她會怨氣沖天地蹲守湯屋，這分明是魔女和她交易了什么陰毒物事后沒兌現(xiàn)承諾所致的結(jié)果；而對于來湯屋玩樂的客人來，除了部分謹行善道的神明，怨屋身上的氣息可從來不是糟糕的東西。

    是毒也好、是藥也罷，許多妖物甚至?xí)阉鼈儺?dāng)作短期內(nèi)迅速激發(fā)力量的殺手锏來使用

    便是戰(zhàn)國期間縱橫一時的半妖奈落，也曾因從他這里借走的這種東西迅速擺脫困境。會對此感到無法承受的，就只有體質(zhì)羸弱生命垂危之人而已

    “你是怨屋罷少爺可不知她會無緣無故來這種地方?！币寻压８挪铝藗€七七八八的酒吞無謂地笑著掃一眼杯中物，霧色滟瀲的血色桃花眼淡淡一掃四周，看著那些妝扮得鮮麗可愛的女妖和侍們醉酒酣然肆意作樂，“坊公子的身體更差了吧你既不愿實話，那我也不妨當(dāng)做不知”

    “我不知道您到底在什么”

    柔安娜聲音驟然拉尖，雙手在膝上緊攥成拳，蒙上了霜色的睫毛微微一顫，蒼白面容上剩下的血色也在瞬間從臉上褪去。沒錯，她從怨屋那里詐來了生魂為親子續(xù)命，可那卻并沒能起到多大作用啊啊，她的阿坊她絕不能也不愿承認對方話中所指

    酒吞見此不由大笑出聲。

    “想活得好哪是那般容易的百年歲月過就過，你是魔女可以壽達三四百年乃至更長，可你兒子卻是混了普通人血液的，”這光輝滿身的神明仰頭笑著，濃香四溢的透明酒滴淚一般順著他優(yōu)美的下頜滑落，濕了在血色深衣映襯下更顯蒼白的肌膚，滲開了妖冶熾熱得觸目驚心到了極致的靡麗濕痕

    “被強制以嬰孩的姿態(tài)生活了百來年啊，”他嘆息道，“一朝得以解咒迅速長大，怎不會迅速老去乃至生命衰竭再不甘心，這也是命。起碼他還能陪你活個百年。你就知足，把怨屋的報酬付清了吧?！?br/>
    “哪里能有百年她分明騙了我”雪白肌膚巧克力發(fā)色的美艷魔女尖聲慘叫著，面色極為凄愴，“她告訴了我阿坊一定能好起來他能比我活得更久”

    酒吞聞言神色只是淡淡。他用一個響指讓情緒趨于失控的魔女瞬間失聲，于是女人頓時憋紅了臉，高聳的胸脯在胸衣里急促地上下起伏著，整個兒看起來就要休克過去一般但這赤色衣衫的俊美少年可并沒有任何照顧那可憐母親情緒的打算。他只是揮揮手讓受到了驚嚇的樂師重新奏起了凈琉璃，刷一聲甩開黑底鎏金的折扇，搖頭晃腦哼著調(diào)子，姿態(tài)優(yōu)雅地伴著拍子輕輕扇了起來

    紙面上的圖案，是稱呼時極有氣勢看著卻極規(guī)整地鋪開的幾筆銀白的波千鳥。它們上下翻飛著，看起來嬌玲瓏而又惹人憐愛，玉一樣光澤散落在歌舞升平的灼熱空氣里，炫目得簡直讓人心迷神失。

    那些的，象征純潔的波千鳥呀，它們隨著扇面極柔地舞動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從裱紙上掙脫而起，拍著翅膀飛到天涯海角去，再也不能被找回

    自那日后數(shù)次再見，阿蘭竟是對他的靠近生出了絕對的憎惡。便是隔個百八十米，他也要被毀掉大半幅衣袖，若再往前便是失去整條手臂，儼然一副同歸于盡也不憚的模樣同歸于盡。現(xiàn)如今的她確實是做得到的。好在自己并不會真的變作個獨臂人，不然傳出去豈不讓諸神笑掉大牙

    求的是個老死不相往來嗎。

    你來我往的恩恩怨怨無法清算，便要用彼此人生不再有半分重疊的方式，妄圖要切斷這錯綜交雜的紅線么

    “坊公子最終可有把那些靈魂吞食干凈，他又可是心甘情愿”心情惡劣的神明最終在那雙微微瞇起的狹長桃花眼里笑出了無盡譏諷的惡意。他看著那個母親眼里的絕望，在一種奇異的鈍痛中一字一頓地為她的兒子敲下了定論，“貴公子性純善，要他食人魂魄未免強人所難。他余壽沒有百年也會有個十來年可活的。凡人的一生甚至還沒有他已活過的歲月長。你還有什么不滿呢，夷女”

    這男人罷，施舍般在桌子上丟下了數(shù)錠黃金；然后他再次大笑起來，極快活地用不少金砂打發(fā)了圍過來討賞的侍者和舞女們，徒留得一臉屈辱地跪在原地的魔女眼里慢慢地涌出了淚水

    她決不能就這么放棄。

    她要她和那個人的孩子活下去

    自認被生活磋磨得除了那段感情和那個孩子外，早就不剩什么有價值事物的魔女慘白著臉爬了起來，認真地一錠錠抓起那些冰冷的金子，渾身發(fā)抖地緊緊攥進了掌心。

    不夠啊，怎么都不夠啊。錢也好，權(quán)力也好，時間也好，到要用的時候怎么都不夠啊。不夠，不夠，不夠，不夠。她需要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人間百年，轉(zhuǎn)瞬一幕。最悲不過生離死別天各一方，最痛不過白發(fā)人淚送黑發(fā)人，最恨不過無能為力卻又無法托辭的自己。

    柔安娜猛地想起了只要不高興就可以對著父母和姐姐任性撒嬌打滾的童年。就算是魔女被打壓到極致的那幾年，自己也并未在生活上感受到任何實際的壓力。她的父母把自身的血肉化為了一柄最為可靠結(jié)實的大傘，耗盡了最后的生命也要把兩個女兒隔絕在腥風(fēng)血雨的世界之外，只求她們能幸福地好好活下去。

    現(xiàn)在，輪到她自己這樣做了。只要她的兒子能活下去

    神色冰冷的魔女近乎麻木地攥著黃金，一步一步往她那豪華得沒有人氣的辦公室走去怨屋正等在那兒。與此同時，終于帶著友人回到家的千尋正在悠子懷里撒著嬌，并約好了第二天到琥珀川的神社里去參拜；而剛完成工作卸了妝離開藝館要往家走的年輕舞伎由紀(jì)則掙扎著，被捂住嘴拖進了一輛遮住了車牌的面包車里

    “唔唔”年輕的女人驚恐地瞪大了眼想要伸手去撓那個戴著大口罩墨鏡和毛線帽子的年輕男人，最終卻被對方狠戾到了極點的幾拳揍得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這一卷綜了怨屋鋪四重奏還有湯婆婆的后續(xù)劇情沒看過不影響理解，我只是借用了怨屋的人設(shè)和四重奏的綠街非法移民聚居地背景而已。啊完結(jié)勝利在望的感覺眼神死

    這是個不太美好也沒有壞透的世界，光覷見了絕望的剪影，絕望追逐著光的幻象。

    不過千尋畢竟是個就算經(jīng)歷了很多也仍愿意做那道光的人，畢竟她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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