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摩侯羅

    與邈梵搭話的三位書生分別姓馮、秦、李,三個(gè)人都不是江州府人士，馮生和秦生還是同鄉(xiāng),于是倆人同住一間,而李生家境不錯(cuò)，出行還帶了一名小書童，.

    幾人受了邈梵的恩惠，尋思著晚上湊份子請他吃臺(tái)酒,于是差了李生的書童去傳話,卻被告知檀公子攜美外出游玩了。

    李生道：“既然如此，我們改日再做東吧?！?br/>
    秦生贊同，在此時(shí)戲言一句：“馬上就要應(yīng)試了，檀公子卻還有雅興外出賞玩,看來他把握極大。”

    馮生哈哈笑道：“有道是書本香不如溫柔鄉(xiāng)嘛！若是老天爺賜我一個(gè)美嬌娃,我也情愿溺在美人懷中不出來?！?br/>
    秦生大笑：“你啊你，果然是想得美！”

    馮生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幾人飯后閑談，想起今天的好運(yùn)，自然而然把邈梵同他那位絕色夫人的來歷揣測了一番，秦生猜倆人興許是哪個(gè)大戶人家的小姐姑爺，馮生卻認(rèn)為邈梵帶的是美妾愛侍，言語中流露出艷羨口氣。

    話說千千帶邈梵出去，一方面是聽聞江州景色宜人，尤其以淮江夜景為勝，有心見識(shí)，另一方面也是刻意去些人多的地方，探聽一些關(guān)于秋闈的消息，比如主考官是誰，批閱試卷的又是誰，他們都有些什么愛好……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嘛。

    “小和……邈梵你快過來瞧這個(gè)?！?br/>
    千千在一個(gè)金魚攤子前停住了，興高采烈地喊邈梵過去，在外她不好總是喊他小和尚，他也不許她“相公相公”的亂叫，倆人說好了互喚姓名。

    只是，當(dāng)邈梵問她：“千千你姓什么？”

    千千頑皮地眨眨眼：“姓千呀?！?br/>
    “名字呢？”

    “還是千啊?！?br/>
    “姓千名千？千千就是你的全名？”邈梵驚訝，他一直以為千千是小名呢。

    千千笑容自若：“是呀，不可以嗎？”

    邈梵嘆了口氣：“只是覺得千這個(gè)姓氏很少見罷了。”他雖然偶爾犯愣，但也看穿她并不愿意告訴他真名。

    “我還覺得你姓檀奇怪呢，法號(hào)當(dāng)名字更奇怪！”千千活蹦亂跳的，挽著他胳膊親親熱熱，“人這一輩子什么東西都能是自己的，唯獨(dú)名字不是，因?yàn)槟鞘亲寗e人用的，說來說去也不過是方便他人的玩意兒?！貉?文*言*情*首*發(fā)』所以管他叫什么名兒呢，你知道我就是我，我知道你就是你，這就夠了。”

    邈梵凝眉一想她的歪理，非但不覺得荒唐，竟然還認(rèn)為甚是通透，贊同道：“言之有理，名字就是名字，是幻化虛無，不是真實(shí)?！彼H為欽佩地看著千千，“你雖然不修佛，懂的佛理卻比我多，看的也比我深，這就是佛緣慧根?！?br/>
    千千：“……”

    “我才不跟勞什子佛祖有緣，我只跟你有緣，月老結(jié)的姻緣！”

    快到七夕了，江州府街上都賣起了時(shí)令玩意兒，荷花骨朵、蜘蛛盒子、甘豆湯、荔枝水……奇巧匠人以瓜雕刻成花樣兒，稱作“花瓜”，又以油面糖蜜造為笑靨兒，謂之“果食花樣”。稚童小兒則紛紛穿著半臂荷葉衫，手持荷葉，那模樣跟小販叫賣的泥偶木像如出一轍。

    千千見狀心癢癢，也買了一朵大荷葉，讓邈梵打傘似的撐在頭頂，她則一手持花一手挽他，一襲小女兒家的嬌俏做派。她仰望頭頂?shù)木G傘，不解問道：“為什么這里人人都要買荷葉，真的是當(dāng)傘用？”

    邈梵低笑，解釋道：“他們這般打扮，是效仿天龍八部之一的摩侯羅伽，楞嚴(yán)經(jīng)說觀音有三十二化身，其一便是摩侯羅伽。不過摩侯羅伽也稱大蟒神，應(yīng)當(dāng)是無足蛇身的法相，但普濟(jì)寺里的造像是蛇面人身，手持鼓槌腰系花鼓，而江州人認(rèn)為摩侯羅伽手持荷葉，大概也是法相之一罷?！?br/>
    他說起這些來頭頭是道，話也變得多了，千千聽得撅嘴：“什么化身法相的，同一個(gè)菩薩為什么要做的不一樣，別人怎么認(rèn)嘛？”

    邈梵看樣子是打算和她說個(gè)明白：“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象。法相可以變幻，只要內(nèi)在始終如一就行了，就像你也許有很多名字，但無論你叫千千還是其他什么，我都知道是你?！?br/>
    他說的認(rèn)真，又把千千逗笑了：“又給我講菩薩的道理，彎彎繞繞一大堆，其實(shí)不就一句話的事！”

    那句話？邈梵疑惑：“嗯？”

    “不管你是和尚還是秀才，有頭發(fā)沒頭發(fā)，穿僧衣穿長袍，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認(rèn)得！你瞧瞧，咱們說的是不是一個(gè)意思？”千千說完，烏黑清亮的眸子就盯住他，臉頰浮起不易察覺的微紅。

    這話聽起來怎么有股子老夫老妻打情罵俏的味道？

    邈梵見她露出難得的嬌羞神態(tài)，心神恍惚一下，很快也垂下眼簾，吞吞吐吐地說：“你這樣說，好像……”

    好像什么？老夫老妻嗎？千千暗自竊喜。

    哪知邈梵蹙著眉，卻說了這么一句：“好像和我有深仇大恨似的，要把我挫骨揚(yáng)灰……”

    千千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拿著手中的荷花骨朵就打他：“討厭！”

    笨死了！怎么有這么不解風(fēng)情的呆子！

    金魚攤子前，千千硬要邈梵和她一起用紙糊的網(wǎng)兜撈魚，一個(gè)銅板就能拿一個(gè)網(wǎng)兜，網(wǎng)住魚就算數(shù)，客人帶走不用另給銀子?？墒呛谏厦娴谋〖堃唤蛙洠p輕一動(dòng)就要破，破了再換新的又要給錢。千千動(dòng)作毛毛躁躁，都花了二十多文錢了，連個(gè)金魚尾巴都沒撈上。

    她賭氣把網(wǎng)兜一扔：“不玩兒不玩兒了！”

    金魚攤子的老板樂呵呵，這樣的客人他屢見不鮮，以為捉魚容易，實(shí)際上難著呢！金魚再小也比紙重，宣紙沾了水又容易破，要想撈出一尾魚來，那是要講究取巧勁兒的。

    千千蹲著雙手捧腮，瞪著地上的水盆，氣鼓鼓的樣子簡直像極了金魚，邈梵見她嘴上雖說不玩了，心里分明渴望得緊，眼神兒都直勾勾的。

    他找老板又拿了一個(gè)網(wǎng)兜，卻沒著急入水，而是把兜子懸在離水面一寸的地方，靜靜等著魚兒從下方游過。

    一尾紅色小金魚過來了，甩著尾巴掠過網(wǎng)下，只是這么一剎那，邈梵果斷動(dòng)手撈魚，入水出水就眨眼的功夫，千千回過神來，金魚已經(jīng)落在腳邊，不甘心地?fù)潋v蹦跶。

    “啊啊啊！捉到了捉到了！”

    她一點(diǎn)也不矜持，開心叫喊著撲向邈梵，撒著嬌要他再多撈幾條。

    邈梵沒動(dòng)，轉(zhuǎn)過臉問：“你會(huì)好好養(yǎng)么？”

    如果拿回去又不用心照料，魚兒死了那也算是殺生的，是罪過。以她這么跳脫的性子……他很懷疑。

    “保證好好養(yǎng)?！鼻з€咒發(fā)誓，搖著他胳膊哀求，“一條孤零零的多可憐啊，你就再撈一條嘛，兩條做個(gè)伴兒，親親熱熱的多好啊?！?br/>
    邈梵無奈，又撈了一條黑色的。金魚老板許久沒碰見這么厲害的年輕人了，見邈梵也不貪心，只撈兩條就收手，感激之余便送了一個(gè)陶瓷大碗，灌滿水放入金魚，大方贈(zèng)予了倆人。千千樂開了花，捧著碗說盡了吉利話：“老板你好人有好報(bào)，生意興隆呀！”

    入夜后，江州府卻更熱鬧了，特別是淮江兩岸，酒肆妓館鱗次櫛比，家家都掛上紅紗燈籠，珠簾繡額，燈燭晃耀。過江橋的兩側(cè)就是夜市，露天的地兒賣的都是水飯干脯、牛羊雜碎，如今天氣尚未轉(zhuǎn)涼，還有好多攤子賣涼水瓜片兒。

    邈梵不沾葷腥，這可把千千為難壞了，好吃的東西都是葷食呢！素菜寡淡無味的，吃著都沒意思。但邈梵在這種事上一步不讓，她也只得遷就他，費(fèi)盡心思找素齋做得好的食肆。

    兩人挨著走在一處，忽然聽聞身后一陣騷亂聲，千千只顧著看酒樓招牌沒注意，邈梵聞聲回頭，只見一位穿著絳紅衣裳的年輕男子騎馬橫沖直撞，絲毫不理周圍百姓，踢翻了兩側(cè)的攤子不說，還驚擾了不知多少路人，簡直鬧得人仰馬翻。

    百姓抱頭亂竄，當(dāng)街一片混亂，騎馬人見狀不僅不勒馬停韁，反而變本加厲起來，揚(yáng)鞭一抽馬兒撒蹄又奔，直剌剌朝著千千這方而來。絳衣人在馬上哈哈大笑，似乎就是以此為樂，他甩著鞭子四處亂揮，故意去打擋路的人。

    千千還沒回過神來，一人一馬已經(jīng)近在眼前，眼看鞭子就要落到她頭上，邈梵急忙拽過她護(hù)入懷中，自己轉(zhuǎn)過背去，生生挨了一鞭。

    啪——

    千千只聽得脆亮的一聲鞭響，接著邈梵喉嚨低低“唔”了一聲。她腦袋有些懵，好一會(huì)兒才反應(yīng)過來出了什么事，她急匆匆掙開他的懷抱。

    “你傷哪兒了？！”

    邈梵緩緩松開雙臂，忍著痛搖搖頭：“沒事……”可是他嘴唇都白了，額頭也滲出冷汗。

    千千心疼得不行，扒拉過他的后背一看，倒吸一口冷氣。

    衣裳破了也罷，皮膚上還綻開一長道口子，鮮血淋漓的！這下手也太狠了！

    “死王八蛋！姑奶奶抽你的筋剝你的皮！”

    千千火冒三丈，甩手就要去找騎馬人算賬，還不等邈梵拉住她，旁邊已經(jīng)有人好心勸阻了。

    “姑娘是外來的吧？”說話的是一旁擺攤的小販，他攤子倒了正在收拾，嘆著氣說，“我勸您還是算了，他是咱們江州頭一號(hào)的小霸王，姓許名光，一般人都惹不起他。”

    千千氣得喘粗氣，咬牙切齒：“這人什么來頭？幾品官？”

    “他自己倒是無官無職，不過他老子是這回秋闈的主考許大人，還有，他親姐姐嫁給了宰相家的公子，總之跟京城沾親帶故的，我們尋常百姓哪兒得罪的起?！?br/>
    千千聽了冷笑，邈梵見她表情不善，拉了拉她袖子：“罷了，此人刁橫，你去找他說理反而吃虧。我不礙事的?！?br/>
    “你放心啦，我不會(huì)找他說理的?！闭l知千千忽然變臉，頓時(shí)笑得甜滋滋的，“走吧，我們?nèi)コ燥垺！?br/>
    誰稀罕跟這種人講理?。克谴蛩阒苯觿?dòng)手整死他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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