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逢君聽弦歌（6）

    帳中再次安靜了下來，張六哥想道：“仗都打不完，什么禮樂弦歌的，根本是個癡子?！薄半y道如此這般，就能讓我們心向夏朝正朔？”高伯龍滿臉疑『惑』，許德泰沉『吟』不語。王玄素暗道：“這位趙將軍，倒是『性』情中人。禮樂教化對我們鞏固根基有好處，不過，一時間哪里去找許多識字的來教。”

    韓凝霜沉默了片刻，最后點頭答應(yīng)道：“這是當做的事情，讓趙先生提出來，倒是顯得我們疏忽了?！毕肫鹪谒螄哪切﹤髀劊n凝霜倒不懷疑趙行德此議是包藏了什么私心。她雖然常年為興復(fù)漢軍的事情奔走，對夏宋遼諸國的事情留心，陳康向她道明趙行德身份之后，還特意對理學社做了一番了解，對張炳、陳東等人的事跡也有些唏噓。

    王玄素見達成了協(xié)議，便將南山城池的圖紙交到趙行德手中，含笑道：“有勞趙先生了。”趙行德接過圖樣，悻悻點頭道：“盡力而為，盡力而為?！?br/>
    計議已定，眾將躬身告辭，趙行德也拱了拱手，將圖樣夾在腋下，準備離去，韓凝霜卻沉聲道：“各位將軍且分頭去忙，趙先生請留步，凝霜有事相詢?！壁w行德停住腳步。王玄素和許德泰等漢軍將領(lǐng)也有些意外，神『色』復(fù)雜地退出了中軍帳。

    偌大的帳中只剩下二人，韓凝霜又沒有開口說話，氣氛有些微妙。趙行德到不會自作多情，便先打破沉默道：“韓盟主有何事相詢，在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韓凝霜輕輕咬著嘴唇，似乎有些躊躇，終于問道：“先生適才提起禮樂教化一事，到令凝霜想起來另外一些疑『惑』，”她自嘲地笑了笑，“在許多中原人眼里，蠻夷和野獸差不多，而我們漢兒，也和蠻夷差不多吧。不知對夷夏之辨，先生是怎么看的？”趙行德一愣，沒想到韓凝霜將他單獨留下來，竟然是問這么一個幾千年來爭論不休的問題。

    遼東漢人與胡族混居，又相互通婚，那些在女真、契丹族部落里生活的，自己都忘了來歷。歷來都是胡人入中原被同化，但遼東的情勢卻是相反，因為強弱懸殊的關(guān)系，若是置之不顧，只怕再幾代之后，一大部分漢人就會被同化到胡族當中。所以趙行德才請漢軍大興禮樂教化，增強傳承和對本族的認同，不至于因為文化斷裂而自己瓦解掉。   帝國的黎明251

    沉『吟』片刻，趙行德有些尷尬地笑道：“韓盟主倒是出了好大一個題目?！?br/>
    中軍帳外，張六哥正對王玄素咕噥道：“韓大小姐干嘛把這小子單獨留下來，該不會是看上他了吧？嘖嘖，咱們漢軍上下這么多英雄豪杰，難道眼看著大小姐嫁個外人？”王玄素眉頭一豎，喝道：“一邊呆著去，難道大小姐要見個人，還要你準許不成？就因為你這樣『亂』嚼舌根的家伙，韓大小姐才會將他單獨留下來詢問，”他臉上帶著肯定的神氣道，“這姓趙的有點見識，問的必定是軍國大事了。”

    中軍帳里，趙行德正講到：“自古以來，國家治『亂』興衰，究其根本，在于人心聚散。當國內(nèi)人心凝聚一體時，便國力強盛，反之，人心渙散時，則國是衰微。當春秋之時，周室衰微，蠻夷戎狄勃興，平王東遷，故有齊桓管仲‘尊王攘夷’，公羊傳明夷夏之別，為的還是凝聚人心。凝聚人心需要因勢利導。如今遼東漢人百姓受群胡欺壓久矣，漢軍大興禮樂教化，恰逢其時。”

    韓凝霜低頭沉思了片刻，方才嘆道，“么說來，趙先生請我等延聘先生，教百姓禮樂，亦是為漢軍考慮了。前段時間多有得罪之處，還請先生見諒?！彼酒鹕韥硪獧z衽為禮，趙行德忙側(cè)身避開，拱手道：“區(qū)區(qū)小事，不必在意?！?br/>
    趙行德告辭后，韓凝霜又召見了王玄素和許德泰，與他們商量，將原定調(diào)往蘇州關(guān)南的部分漢軍留在開州，由王亨直將軍統(tǒng)帥，在太白山南麓，鴨綠江這一帶經(jīng)營勢力。王亨直乃是漢軍里德高望重的老將，有他在這里主持大局，也算是對趙行德所建議的一點采納。

    王玄素卻有些會錯意，低聲問道：“大小姐，這夏國營寨便在鳳凰山，據(jù)說這數(shù)月時間，居然裹挾了好幾萬百姓，開墾大片荒地，煉鐵治兵，聲勢大興。多留兵馬在開州這邊，是否要防范夏國營寨坐大？”許德泰站在旁邊沒有做聲，漢軍剛剛才把韓大先生的人清洗掉，對勾結(jié)外人格外敏感，因而，就算他有心幫趙行德，也只能緘口不言。

    韓凝霜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夏國遠在萬里之外，趙先生對我們多有善意，這鳳凰山勢力是友非敵，他們遠道而來，若有什么麻煩，開州寨幫得上忙的，可以幫上一把?！彼肫鹗遣炮w行德避開她檢衽為禮的尷尬表情，嘴角不禁浮起一絲笑意。

    王玄素和許德泰奉命而去。許德泰心中暗嘆，人心都是肉長的，趙先生以誠相待，兩家總算能彼此信任，對于興漢大事助益非小。他心中如此想，臉上卻不敢表『露』。王玄素暗自沉『吟』：“莫非大小姐當真對姓趙的暗生情愫？”不遠處高伯龍和張六哥一臉八卦地朝這邊走來，王玄素不禁皺了皺眉『毛』，將這疑慮埋在心底，面沉似水。

    金國黃龍府，韓大先生展開最近匯集來的密報，手背上青筋畢『露』，胡須微微顫抖?！昂脗€心狠手辣的女人?！彼南掳档?，“既然如此，老夫也不留情面了?！?br/>
    投靠韓大先生的八處山寨，有六處都已經(jīng)易主，漢軍首領(lǐng)在歸營途中被伏殺了五人，僥幸逃生的一個漢軍寨主不敢回去，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返回了黃龍府。敵人在另外兩處山寨沒有得手，卻揚言他們背叛了韓氏，已經(jīng)被漢軍除名。漢軍下手隱秘果斷，又事先隔斷了交通要道。一直到韓凝霜他們離開后十幾天，韓大先生才得知消息，他在漢軍中的黨羽已經(jīng)大受打擊。

    完顏宗弼坐在對面，苦笑道：“看來凝霜很不高興啊?？上В芯湓捊凶觥R時務(wù)者為俊杰’，她再怎么奔走，這些漢兒還是四分五裂，不成大器的。”他將一份名單遞給韓大先生，在黃龍府這段時日，表面上雖然站在韓凝霜一邊，卻在暗地向他和各金國權(quán)貴示好的漢軍將領(lǐng)，數(shù)目著實不少。

    韓大先生知道他意，他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勉強笑道：“四皇子不必擔心，只要漢軍抓在我們手上，就不怕她就范?！彼D了一頓，沉『吟』道，“韓凝霜生『性』謹慎，這番大張旗鼓將漢軍向南移寨，必然所圖，只可惜真正推動計劃的都是她的心腹部屬，旁的寨子只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而已?！?br/>
    完顏宗弼笑道：“本王恰恰是為先生解『惑』而來?！?br/>
    “是么？”韓大先生微覺奇怪。

    完顏宗弼湊到近前，低聲道：“蘇州關(guān)北面的***真部來報，說辰州漢人聯(lián)絡(luò)他們襲取蘇州關(guān)，不但允諾了財帛，而且一旦得手，就仍由女真的貨物出海向南朝換取茶葉布帛?！?nbsp;  帝國的黎明251

    “原來如此。”韓大先生眼前一亮，左手捻了捻頷下的胡須，問道：“那四皇子可有對策。”

    完顏宗弼將桌上茶盞端起來，頗為斯文地喝了一口，微笑道：“凝霜要起兵和遼國為難，與公與私，我都是要助她一臂之力的。”

    夕陽落下，天空由緋紅變成淺黃，溫暖的淺黃變成憂郁的淡藍，又變?yōu)闈鉂獾慕{紫『色』，第一顆亮星辰出現(xiàn)在西北的天際，漢軍營寨的點起了一堆堆篝火。韓凝霜在帳中獨坐著，想起禮樂教化之事，來了興致，便將隨身的古琴取出來，纖指撥弦，撫琴一曲。琴聲在營帳中回響起來，衛(wèi)士們都面帶著喜『色』，猜測大小姐的心情不錯。沒有多久，有意無意地，人喧馬嘶的聲音微弱下來，一曲清新脫俗的琴音在營寨里飄『蕩』，人人臉上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

    趙行德正在帳中苦思冥想著筑城的原則，正所謂綱舉目張，他雖然不通筑城之術(shù)，但思路向來先把設(shè)計原則提出來，然后在完善細節(jié)。正在抓耳撓腮之際，外面忽然響起了琴音，和早已習慣的嘈雜之聲相比，這頗能入耳的琴聲倒顯得更是打擾了思路。

    “吵死了?！壁w行德一手拿著鉛筆，一邊喃喃道，“軍營里不應(yīng)該禁止彈琴嗎？”片刻后，他頗有些無奈的想起來，似乎并沒有禁止彈琴的軍規(guī)。“將來我要加這條上去。”他把鉛筆放在耳朵上，抱著頭想道，“筑城第一大原則，應(yīng)該是禁止出現(xiàn)任何『射』擊死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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