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手下的打手，對普通人而言，就是一群惡狼，所到之處，遍地白骨，雞犬不留。但對于手上有點家伙事的人來說，這所謂的惡狼，其實也就那么一回事。這就像那盤旋在空中多日的烏云，在地面上看，就是一只永遠無法突破的蓋子，死死地將人壓在地上，但當?shù)饶銢_破云霄后再回首，卻要驚覺，原來這“蓋子”，也就是那么一層薄薄的水霧，一捅，就破。

    那些先前追進去的守衛(wèi)，幾乎全變成了尸體，縱是僥幸沒死的，也只剩一口氣吊著了，而那些重要人物，就更慘了，無論是莽夫們，還是守衛(wèi)，都沒把他們當回事，那肆意飛舞的子彈，不知打碎了多少具曾經(jīng)金貴的身軀。

    “兄弟，兄弟！”鞋拔子臉忽然抱起一個倒在地上的守衛(wèi)，語氣很是悲愴，這個守衛(wèi)的肚子，已經(jīng)被子彈撕開，花花綠綠的腸子，就像一條長蛇，盤在地上。

    “廢物！”守衛(wèi)頭領再次怒喝道，“一群廢物！”

    “還不快帶路！”

    沒有人敢在此刻頂撞這頭紅了眼的犀牛，哪怕根本就不屬于他麾下的鞋拔子臉，在無端挨了一腳后，鞋拔子臉也只好放下這個“兄弟”，悻悻地走在前面。柏韻蓮眼尖，一眼就看穿了鞋拔子臉的小把戲，嘴角不由得一彎：鞋拔子臉是趁著這個機會，撿起了那個重傷守衛(wèi)的槍！

    莽夫們似乎也有所損失，因為地上，總有一條見不著頭的血“帶”，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不過這個人，就算是僥幸逃脫，估計也活不長了——因為以現(xiàn)在的醫(yī)療水平，想要治好槍傷，實在是過于艱難。

    柏韻蓮越走越偏，也越走越慢，在走到橫路盡頭時，她終于如愿地落在了守衛(wèi)頭領及他的一個手下后面，這兩個家伙，連同鞋拔子臉一并，成了最好的肉盾！橫路盡頭，有兩條岔道，其中一條陰暗異常，連長明燈都沒有，另一條要亮一些，但卻不是燈光，而是閃光，開火時的閃光！

    鞋拔子臉充分地詮釋出了什么叫命大！他雙眼一閉，一股腦地往前一沖，竟然被他搶在子彈抵達之前，閃進了那條黑暗的岔路之中，而緊隨其后的那兩個人就沒那么幸運了，在發(fā)出幾聲微弱的呻吟后，就徹底地，失去了生命體征。

    “快！隱蔽，隱蔽！”余下的人慌亂地叫著，前面的人推搡著后面的人，想向后退，但后面的人，卻不明就里，反而推搡著前面的人，如此一來，那些個站在前面的，就全成了肉盾，沒一會，就被打成了篩子。將水泥地面，砸得“咚”、“咚”、“咚”作響。

    “怎么辦？”

    “該怎么辦？”

    “沖嗎？”

    “想死?。　?br/>
    剩下的人登時群龍無首，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柏韻蓮舒了一口氣，松開了左手，她手一松，那個中了不知多少槍的倒霉蛋，就如一只斷線的風箏一般，直直地“撞”在地上。而他的前胸，早就多了無條的血溪。

    “要不，撤？”

    “撤？”

    “對，撤??！不跑想死啊！”

    “對！撤！”

    “撤！”

    “快撤！”

    眾人七嘴八舌，不知誰開了頭，就如潮水一般往后涌，就如同一群誤入虎穴的羔羊，爭先恐后地往出口的方向涌，至于哪個腿腳不利索的，被撲倒了，可就怨不得別人了。

    又是一陣令人絕望的槍聲，但這次，槍聲是從大家拼命逃生的方向傳來的！而那些跑在最前面的人，甚至還沒有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就全部栽倒在地上了，而他們身后的同伴，則還在發(fā)蒙，直到那冰冷的金屬，如同撕開他們的同伴一般，撕開他們的胸膛。

    這一夜，鬼市，終于成為了鬼市。二十多個人，二十多條生命，眨眼間，就全沒了。絕大部分的人，至死，都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更別論，舉起手中的槍，來反擊了。

    莽夫們，甩了個小計謀，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趁亂，混進了那些個重要人物之中，并且躲進了他們的房間，待到守衛(wèi)們過去后，他們便忽然從守衛(wèi)們背后現(xiàn)身，并開槍射擊?？上н@接近三十個守衛(wèi)，僅一分鐘不到，就全成了槍口下的野鬼，永遠地被“鎖”在這封閉的鬼市之中。

    “你……你怎么還沒死？”再次見到鞋拔子臉時，柏韻蓮差點驚掉了下巴。這個連槍都不會開的人，是怎么活下來的？

    “嘻嘻，軍爺，您不也沒死嗎？”鞋拔子臉似乎終于找回了被嚇掉的魂魄，竟然能開玩笑了，“我順耳聽這輩子，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一件事?！?br/>
    “跟人！”鞋拔子臉一臉的得意，“平時，我知道跟著四爺，餓不死，現(xiàn)在，我知道，只要跟著軍爺您，死不了?！?br/>
    “少貧！”柏韻蓮一句話就堵上了鞋拔子臉的嘴，“想想怎么脫身吧?！?br/>
    原來，在槍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柏韻蓮急中生智，右腳一拍左腳，身子就閃進了橫路左側(cè)，最后面的那間房間里面，故而躲過了這一劫，要不然，就算她身上的防彈衣再厚實，也不夠這些中口徑突擊步槍打出來的子彈塞牙縫的。

    “這……軍爺，我都聽您的，都聽您的?！北M管看不見鞋拔子臉的臉色，但聽這口氣，估摸著他又是一副嬉皮笑臉呢。

    柏韻蓮吹了口氣，眨了眨眼睛，試圖讓它們更早地適應房間中昏暗的光線。然而，沒等她如愿，這走廊外，又響起了槍聲，不過這槍聲，就像流星一般，轉(zhuǎn)瞬即逝，接著，就是一陣咆哮。

    “在說什么？”

    鞋拔子臉將眉頭皺得緊緊的，似乎是在努力逼迫自己將剛才的聲音重復出來，但他失敗了，于是只能搖頭認輸：“不知道?！?br/>
    “來幫忙。”

    兩人合力將一只估摸著有一點五米高的大柜子給橫了過來，制成了一道簡易的掩體，“掩體”的一面，正對著房間的門，如果門外的人沖進來，也可以利用它，來抵擋一會——但愿它能奏效。

    “槍給我?！卑仨嵣徤斐隽耸帧?br/>
    “軍爺……您……您不是……”鞋拔子臉忽地感覺到渾身發(fā)冷，連忙將后半句話給咽了回去，遞出了手中的突擊步槍。這槍雖說出品不咋的，但在如此短的距離上，穿透力，殺傷力，也是要比沖鋒槍好上一些的——尤其是要穿透那扇沉重的鐵門，以對門外的人造成傷害的時候。

    剛剛準備妥當，這門的把手，就動了。柏韻蓮趴倒在地上，以躲避接下來大概率會出現(xiàn)的穿門射擊。鞋拔子臉還不明所以地站在這，直到柏韻蓮拉了他一把，他才意識到，自己站得太高了。

    震耳欲聾的槍聲終于響起，這一槍，打爛的，估計是門鎖。如果要想反擊，現(xiàn)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柏韻蓮從柜子的另一側(cè)探出頭去，舉起了槍，對著記憶中門鎖的方向，往左側(cè)一偏，扣動了扳機，那鐵門上，登時多了兩個洞，過了一會，重物摔倒在地的聲音響起，是從門外來的。

    鞋拔子臉松了口氣，但沒等他露出笑容，門外的人就開始了報復，那是一陣暴風驟雨般的掃射，直將那扇厚重的鐵門，連帶這個柜子，打成了粉末狀。那伙莽夫，仿佛個個都是人形高達，扛著的機槍，備彈都在萬發(fā)起步——不然，他們哪里敢射得這般歡快？

    落在柏韻蓮眼前的光線，忽地一閃，這是有人進來的信號，接著又是一閃，兩個，再一閃，三個。三個人！少說也有三把槍，這個火力密度，在這個缺乏隱秘的房間中，要是柏韻蓮膽敢露面，是百分百會被打成篩子的。

    鞋拔子臉似乎死了，因為他的呼吸聲，已經(jīng)停了半響了。要想活下來，能靠的，就只有自己了。柏韻蓮搖了搖頭，輕輕地取出左肋下的沖鋒槍，并將它放在左手邊，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接著舉起了那把長長的突擊步槍。她現(xiàn)在，背靠著墻壁，左手邊，就是那個幾乎被打碎的高柜子，高柜子的陰影完全罩住了柏韻蓮的身體。

    死一般的寂靜，仿佛進來的，不是三個活人，而是三個鬼魂，因為，只有鬼魂，才能做到，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心跳聲。這寂靜，就像一條鋸條，不停地鋸著，柏韻蓮敏感而脆弱的神經(jīng)，要是在這神經(jīng)斷裂之前，那三個人，還沒有走到柜子后，那死的，就必然是柏韻蓮無疑了。

    人死后，回去哪呢？

    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xiàn)在柏韻蓮的腦海中，是像老人們說的，去天宮？還是像思政老師所說的，一切，化作虛無？

    突然響起的槍聲，打斷了柏韻蓮的思緒。那個第一個出現(xiàn)在柜子后的人，一聲沒坑，就倒了下去，他的運氣，實在太背，柏韻蓮的槍口，恰好就向上舉了四十五度，以這個角度射出的子彈，毫不費勁地，敲碎了他的半邊腦袋，連一絲讓他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的時間，都沒有給他。

    眼前的光線，再一次暗淡下去，升起的風，撕扯著鋼面銅牙面具，以及罩著它的披風帽子。滾燙的槍口，被一股巨大的沖力擊中，轉(zhuǎn)瞬間，突擊步槍便離柏韻蓮而去，它走得很突然，以至于，只來得及留下，一聲心肺俱裂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