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磨劍（一下）

    “對啊，張大哥，你就別推辭了，我們還等著跟你學(xué)打槍呢?!”其他幾名跟著張松齡一道在死亡線上打過滾的少年也湊上前，滿臉期盼地央求，連續(xù)數(shù)天的戰(zhàn)斗下來，張松齡表現(xiàn)已經(jīng)徹底折服了他們，令他們巴不得現(xiàn)在就開始拜師學(xué)藝，以期今后能象前者一樣在戰(zhàn)場上縱橫叱咤。

    “我，。”張松齡依舊猶豫不絕，在特務(wù)團當(dāng)連副時，他背后有團長老茍撐腰，仍然花了很長時間才讓連里的老兵們接受自己，如今到了喇嘛溝游擊隊，既沒有太拿得出手的功勞，也沒有強硬后臺，一下子就進入隊伍的領(lǐng)導(dǎo)核心，面臨的挑戰(zhàn)恐怕會更多。

    “就這么定了，男人漢大丈夫，哪那么多婆婆媽媽。”紅胡子根本不給他第三次推辭的機會，手臂在他肩膀上狠狠勒了一下，大聲宣布，“大伙都聽好了，這就是咱們的第三中隊的張隊長，會打仗，有文化，還特別有擔(dān)當(dāng)，今后誰要想痛快地殺幾個鬼子，就多多向他請教，別抹不開面子，人家可是山東省國立一中畢業(yè)的高材生?！?br/>
    “知道了?！比巳褐?，響起一陣熱烈回應(yīng)，不僅僅因為張松齡為整個游擊隊付出的那些努力，而且因為他的學(xué)問，要知道，在草原上，能把初小讀完的，就已經(jīng)算是文化人，張松齡國立高中畢業(yè)，就等同于過去的秀才甚至舉人，無論走到哪里，都理應(yīng)被高看一眼。

    “知道了就鼓一下掌。”紅胡子扯開嗓子，繼續(xù)鼓動，唯恐弟兄們表現(xiàn)出來的態(tài)度不夠熱情，在張松齡心里留下什么陰影。

    “歡迎，歡迎，舉雙手雙腳歡迎?！庇螕絷爢T們笑鬧著，用力鼓掌，即便扯動了傷口，疼得呲牙咧嘴，也在所不惜。

    紅胡子滿意地點點頭，拉著張松齡走向另外一個人，“咱們游擊隊的干部，你以前都見過，我就不跟你逐個介紹了，這位你來認識一下，他是我當(dāng)年在東北軍中的好兄弟，如今在安恒鹽幫當(dāng)大掌柜，閻志勇閻老板，咱們游擊隊這回能反敗為勝，可是虧了他趕來得及時?！?br/>
    “久仰久仰。”見有外人在場，張松齡不想拂了紅胡子的顏面，轉(zhuǎn)過身，以江湖禮節(jié)向安恒鹽幫的閻掌柜拱手。

    “你別聽老王瞎扯，我就是倒賣私鹽的小販子，哪里稱得起什么大掌柜?！北患t胡子介紹到的人是一位四十出頭的陌生男子，身穿土灰色的對襟棉布大褂，頭戴一頂黑氈帽，乍看上去就像個山西土財主，但一開口說話，聲音里卻透出了濃烈的行伍氣息，“倒是你張松齡的名字，最近十幾天我可是走一路聽了一路，差點兒就沒把耳朵給磨出繭子來，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一睹英雄真容了呢，沒想到能在這里碰到你?！?br/>
    “閻老板說笑了，如果您是小販子，這晉冀魯豫四省做鹽業(yè)的，就沒一家敢自稱大買賣了!”張松齡又笑了笑，很老練的恭維，同時用眼角的余光再度掃視周圍人群。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當(dāng)他把偷偷觀察到的結(jié)果與先前紅胡子的話結(jié)合起來之時，眼前情況就有些令人震撼了。

    附近與游擊隊員們站在一起，凡是身上沒帶著傷的，幾乎每人都穿著一件兒土灰色對襟棉布大褂，更遠處還有一些陌生身影正在仔細翻檢每一具鬼子和馬賊的尸體，也是個個身穿土灰色對襟棉布大褂，兩邊的總?cè)藬?shù)加起來，足足有三百掛零，已經(jīng)遠遠超過了游擊隊在未開戰(zhàn)前的規(guī)模。

    閻老板也為被張松齡的年青和老到吃了一驚，愣了愣，笑著追問，“怎么，張兄弟以前還聽說過我們安恒鹽業(yè)，你的話略帶山西口音，難道家中長輩也是走西口過來的。”

    “我家是在魯南一帶做雜貨生意的，開戰(zhàn)前，每年都往返草原好幾趟，當(dāng)然不可能沒聽說過大名鼎鼎的安恒鹽業(yè)啊。”張松齡搖搖頭，不著痕跡地忽略掉了對方的試探。

    “怪不得我一見到小兄弟就感到親切，原來是同行?！遍惱习宓拿碱^輕輕跳了跳，迅速放棄繼續(xù)刨問張松齡的跟腳。

    “可不是么，我一見到您老這身打扮，就覺得眼熟?！睆埶升g也悄悄收回觸角，笑著敷衍。

    他以前其實壓根兒就沒聽說過什么安恒鹽幫，但是對蒙古草原上的湖鹽買賣卻一點兒都不陌生，據(jù)經(jīng)常出塞的父親和哥哥講，草原深處在一個叫壩上的地方有處大鹽湖，湖水到了晚間，就自動結(jié)出雪花一樣潔白的鹽塊來，天氣越冷，鹽的質(zhì)地越單純，所以做湖鹽買賣的商販，向來都是趕在快入秋時才帶著一車車貨物向草原進發(fā)，沿途將貨物賣給塞外的漢人城鎮(zhèn)和蒙古部落，到達湖邊前恰好貨物拋售完畢，只剩下空車，然后將空車裝滿湖面上凝結(jié)出的鹽塊，趕在第一場雪落下之前迅速南返。

    由于湖鹽的味道和賣相都略強于海鹽，而從湖面上鑿鹽又不需要支付任何成本，所以湖鹽買賣的利潤極其豐厚，基本上一車貨物倒騰出手，一車鹽倒騰回來，就足夠參與者花上好幾年，但巨大的利潤，往往也意味著巨大的風(fēng)險，做走私湖鹽生意者不但要面對草原上隨時都會降下，足以將行走中的馬匹直接凍僵的暴風(fēng)雪，還要應(yīng)付沿途的各路馬賊、王爺私兵和官府稅吏、稅警，久而久之，跑單幫的私鹽販子和小規(guī)模的臨時隊伍，就都被淘汰出局，剩下的寥寥幾支則都是本錢足、靠山硬、刀子也絕對夠鋒利的大字號，輕易沒人敢于出頭招惹。

    換一種通俗的說法，所謂安恒鹽幫，其實就是一支有深厚背景的武裝走私團伙，專門從事將草原湖鹽走私進關(guān)內(nèi)，順路再倒騰一些尋常商販不敢染指的貴重物資進入草原的買賣，與其他綠林豪杰不同的是，鹽幫不會主動攻擊途中遇到的任何人，也不會仰仗著手中的武力進行搶掠，但如果有人敢主動上門尋釁，鹽幫也絕對不會退縮忍讓，寧可冒著全軍覆沒的危險，也要跟尋釁者拼個兩敗俱傷。

    所以草原馬賊出動“做生意”時，遇上成規(guī)模的鹽幫通常都會主動繞路，以免一腳踢到鐵板上，撈不到任何便宜反而傷筋動骨，而鹽幫即便規(guī)模再大，也不會主動去撩撥馬賊，以防引發(fā)所有整個草原綠林道的同仇敵愾之心，最后落個人財兩空。

    倒是那些夏天時就進入草原做生意的小行腳商販，最希望南返時能碰到一支鹽幫，死皮賴臉地跟在隊伍后邊蒙混過關(guān)，通常鹽幫發(fā)現(xiàn)小販子們的取巧行為，也不會強行將其驅(qū)逐，反正敢在草原上拖延到秋末才往南返的小販子每年也沒幾個，就算順手做了件善事，給自己和家人都積了一份陰德。

    不過今天，安恒鹽幫的行為顯然不符合傳說中的行規(guī)，它居然在閻老板的帶領(lǐng)下，與喇嘛溝游擊隊聯(lián)手擊潰了應(yīng)日本鬼子招募而來的各路馬賊，無疑，這種行為破壞了整個走私湖鹽行當(dāng)與所有草原馬賊之間的默契，一旦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恐怕今后安恒鹽幫再也不可能象以前那樣大搖大擺地往返草原，甚至很有可能被各地的馬賊視為頭號攻擊目標，徹底失去進入草原的資格。

    “紅胡子怎么到哪都有朋友，并且個個都是可以替他拼命的交情，?！蓖低祾吡艘谎塾螕絷犻L王洪，張松齡在心中悄悄嘀咕，先前聽紅胡子說喇嘛溝游擊隊請到了外援，他并沒有感到意外，畢竟八路軍不可能只派一支人馬向草原滲透，友軍情況危險，其他兄弟部隊趕過來幫忙，乃是份內(nèi)之事，根本用不著大驚小怪。

    然而他卻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游擊隊外援居然是一伙恰巧經(jīng)過此地的鹽梟，更沒想到的是，這伙鹽梟為了幫紅胡子，竟然連自家今后的生意都不顧，寧愿放棄一條商路和每年入賬數(shù)千塊的巨大財源。

    “這是我們安恒鹽業(yè)最后一次來草原上?！狈路鸩碌搅藦埶升g在想什么，閻老板轉(zhuǎn)過頭，很平靜地跟紅胡子告別，“大股東錢賺夠了，不想讓伙計們再冒被凍死在路上風(fēng)險，所以今后老哥你再遇上什么事情，我即便想幫忙，也不可能趕得這么巧了，老哥你好自為之，有空記得給我托人給我捎信兒，兄弟我會一直惦記著你，如果日子實在艱難，就奪路殺回南邊去找我，兄弟我只要有一口飯吃，也不會讓你老哥的人餓到?！?br/>
    “那我可就記下了。”紅胡子依舊是一幅江湖大豪模樣，對什么事情都看得云淡風(fēng)輕，“兄弟你走好，有機會記得常來我這邊看看?！?br/>
    “有機會一定會來。”閻老板笑呵呵地拱手，旋即一轉(zhuǎn)身，沖著所有穿對襟灰布大褂的人喊道：“歇夠了沒有，歇夠了就上馬，把今天的繳獲都給我王哥留下，咱們到小柳樹那兒取了大車，回家。”

    “是?！睂蟠蠊觽凖R聲答應(yīng)，放下剛剛從日本人身上搜出來的戰(zhàn)利品，飛身跳上坐騎，須臾間，一縷煙塵便從張松齡眼前涌起，滾滾遠去，滾滾掠過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