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胡玨睡崗被查,裘乾心里莫大歡暢。不僅不說情,還煽風點火外加落井下石。池承諾一聽,咳咳,正合心意,于是一拍大腿,亮開嗓子說道:“好,就依你的意見,開除她。不過,到時你可別反悔喲?!?br/>
裘乾嘿嘿冷笑,“她現(xiàn)在跟我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哪怕池總你把她剁成肉醬喂狗,我也不會鳴冤叫屈的。”
剁成肉醬喂狗?這話說得足夠狼心狗肺的,哪怕胡玨是個陌生人,他也不該這般惡毒啊,何況曾經夫妻一場?
這池承諾是個有名的丑男,身材矮小不說,五官又長得亂七八糟,很難有征服相面大師眼球的地方。但是,此君心機特別重,心眼又多,大有鬼谷子n代徒孫之嫌。聽到裘乾這句喪盡天良的狠話,池承諾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起來,然后,就有螨蟲一樣的小東西往他心里爬去,馱著一種無足輕重的擔心,繼而將稍許凌亂轉移到他的靈魂。
開除胡玨固然解了池承諾的不少怨憤,可是堂姐池美麗好像要倒霉了,因為她遇到的是裘乾。遇到裘乾,看來她是要掉進狼窩了。這種憂慮雖然很輕,卻讓池承諾很難再高興起來。
裘乾用的不是視頻電話,隔著無線電波,他并不能看到池承諾的真實表情,更揣摩不透池承諾散亂的思緒,只以為高高在上的池老板主動征求他的意見,證明沒把他當外人看,因而有些沾沾自喜,心說:搞定你的堂姐,這回,咱們可就成為正兒八經的親戚了。
既然這才是正兒八經的親戚,那么以前一定也有些親戚關系,只是葭莩之說罷了。
方才我已介紹過,胡紹德是池承諾老婆孟帆的姑夫,池承諾也應該叫姑夫才對,而胡玨是胡紹德的妹妹,依照輩分,池承諾應該叫她表姑。裘乾與胡玨沒離婚之前,理所當然是池承諾的表姑夫。也就是說,裘乾是池承諾的老婆的姑姑的丈夫的妹妹的丈夫。這種關系,說遠吧,只要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不涉及解除婚姻,就不算太遠;說近吧,又貌似八竿子打不到。因此,在沒有迎娶池美麗之前,裘乾只把自己看成池家的狗連襠親戚。
當年,在全國推行企業(yè)改制的一波流里,池家鉆了政策的空子,勾結青屏政府官員,通過做財務假賬,造出資不抵債的假相,然后以區(qū)區(qū)三萬塊錢的價格收購了年產值一個多億的老百順農藥廠,從而置換了老板的身份。
百順農藥廠轉為池家私有企業(yè)以后,前來投門子的更多了,像裘乾這樣的葭莩之親少說也有兩個連,別說他是池承諾的表姑夫,即便是表爹,也得在池老板面前裝孫子。
而這么個品德敗壞的孫子,池承諾早年之所以封他個追債辦主任的官兒,這離不開青屏一張無形的關系網,咱就不說官商勾結了,就說官商鉤織吧,那可是青屏官商傾力合作鉤織而成的一張大網。
在青屏,無論國企還是私企,不管你是多大的老板,你都得就范于這張網。青屏領導班子換任一屆又一屆,其間不乏從同省發(fā)達地區(qū)調來的高素質仕員,現(xiàn)任市委書記蔣耕耘就是一位典型代表。
“我們要改變青屏落后的經濟面貌,首先要鼓勵青屏實業(yè)家們沖破地方官僚主義的禁錮,我們只是服務機構,要幫助實業(yè)家們牢牢抓住經濟大綱,企業(yè)豐收,青屏財政才會有大鯉魚吃嘛?!?br/>
這些話,是蔣書記上任伊始在市委常委會上雄心勃勃說的,隨后的三把火燒得特別熱烈。但當他站在青屏制高點抓住這張網的綱繩使盡渾身解數(shù)而其紋絲不動,他才發(fā)覺在青屏不易雕刻政績豐碑。原準備青屏官場人事大調整,引流南方領導新鮮的血液,不想舉步維艱,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青屏這潭水不僅太渾,而且更像一個偌大染坊。
裘乾,不過是這張關系網里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癥結。
當初裘乾之所以得到池承諾重用,主要因為他有一個當環(huán)保局局長的大哥裘才,以致后來辭職下海開農藥門市,池承諾還專門為他擺了一桌豐盛的送行宴,并授權他做百順化工公司名下產品青屏地區(qū)總經銷商。
利益至上,蠅營狗茍。
在青屏環(huán)保局工作的大小干部,只要有權站在污染類企業(yè)門口叉腰擺手指,他們的至親不管進哪一家上班,基本上都能謀到一份滿意的工作。究其原因,這完全取決于環(huán)保局對此等企業(yè)的收放程度。關系到位了,睜只眼閉只眼:關系不到位,今天蒞臨檢查工作,明天派人堵排污出口,后天限令停產整頓,非讓你服氣不可。只要上綱上線,這些企業(yè)沒有一家廢水廢氣排放是達標的,除非停產,別看老板們吹得多么綠。
這些情況,俱都成為青屏政企兩界公開的秘密。
而裘才之所以穩(wěn)坐釣魚臺,那是因為上頭有他叔叔裘民風這把大紅傘罩著。
當然,作為環(huán)保局局長,裘才對吻牌公司這樣的食品企業(yè)掣肘并不大,這種企業(yè)污染較小,所產生的工業(yè)廢水經過兩級生物過濾就可達標排放了。白俊杰派人抄了裘乾的家,裘才耿耿于懷,他本想公報私仇刁難吻牌公司的,卻又一時抓不住把柄。復仇未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說明青屏還有像吻牌公司這樣的良心企業(yè)。
可是,對于池承諾的百順化工公司,一個年合成農藥原藥三千噸的大型化工企業(yè),環(huán)保局的影響力可就太大了。今年年初,百順化工公司職工食堂面臨改建,池承諾將整個改建工程拱手送給裘才一個本家操作的工程隊,算是送給這個環(huán)保局長的一個不小的人情,為此,公司東南墻腳那個被裘才派人堵上的地下排污口又可以暢通無阻了,環(huán)保車間廢水池里積蓄多日的工業(yè)廢水,通過一條隱蔽的地下暗道直接排入小青河。
可極具諷刺意味的是,在百順化工公司生產廠區(qū)進出口的側翼,莊嚴肅穆地豎立著一個周正的草綠色打底的鐵皮宣傳牌,上面赫然寫著兩行大字:發(fā)展綠色環(huán)保經濟,爭創(chuàng)生態(tài)宜居城市。題詞者是青屏市委書記蔣耕耘。
公司所有員工都知道宣傳牌下邊隱藏著一條污水輸送管道,青屏一把手親自題詞,誰人敢碰,誰人敢挖?這不單單是鐵牌子立與破的問題,其中寓意著實耐人尋味。
這個貌似百順化工公司鎮(zhèn)宅之寶的宣傳牌,除了池承諾和那幾個小股東,誰看了都覺可笑,可是,大家端的都是百順化工公司的飯碗,又怎好戳穿這個謊言呢?怎好跟自己的飯碗過不去?各懷私欲,時間長了,謊言于是就像真理一樣“永垂不朽”了。
山自重,不失之威峻;海自重,不失之雄渾;人自重,不失之尊嚴。
這一天是月末,中午,百順化工公司內部餐廳里,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池承諾上午看了財務報表,月盈利六百多萬的報告讓他非常開心,作為獎賞,他就邀請生產副總、銷售副總、女財務科長等幾個心腹干將喝了這場慶功酒。
得意之至,也可能真的容易忘形吧。這個向來沉穩(wěn)的男人,在喝了女財務科長敬的兩杯酒以后,一不小心,竟然有些花了。本來他的五官就分布得亂七八糟,這時又擠眉又弄眼的,就顯得更加凌亂了。
利益熏陶,再加上兩個副總按摩馬屁,一人一半,一時半會,他竟然找不到北了。
對,不是拍馬屁,是按摩!池承諾喜歡別人給他按摩馬屁。
那個銷售經理陳君尋雖然是池承諾的發(fā)小兼同學,可他最看不慣公司那些馬屁精,這也成了池承諾批之不團結,將其擋在心腹之外的最好借口。
自然,這次聚餐沒有陳君尋的份兒。
利欲熏心的池承諾正在金色漩渦里轉體,這時,手機鈴聲響了,抓起手機一看,是環(huán)保局長裘才的號碼。這個猴王不敢怠慢,離開酒桌,找個可以藏匿秘密的地方接聽去了。
“你好,池總,說話方便嗎?”裘才在那頭問道。
池承諾官場的嗅覺特別靈敏,一聽裘才問他說話方不方便,他立刻從猴王變成了警犬,鼻翼擴張幾下,眼睛放光,跟著,上嘴唇險些爬到鼻頭上邊。
“你好,你好,裘局長,我在單位,方便得很,裘局長有何吩咐?請講。”池承諾說道。
裘才干咳了兩聲,然后說道:“是這樣的。昨天不是跟你說國家環(huán)??偩謺…h(huán)保廳領導禮拜五來我市突擊檢查的嘛,現(xiàn)在提前了,有可能明天就到,你趕緊安排一下,將污水處理設備都運轉起來,該停的車間抓緊停掉,尤其是你那個氯氣車間,味道太大了,千萬別出什么紕漏?!闭f話間,裘才竭力表現(xiàn)出對所轄企業(yè)的關愛。
像池承諾這種老板,什么不怕,就怕環(huán)保突擊檢查。百順廠區(qū)的生產設備像野牛似的,正在瘋狂運作,想把前一時期停產整頓造成的產值損失找補回來,這一聽說檢查提前了,池承諾未免吃了一驚,城府的余震帶動凌亂的五官,就顯得更加亂七八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