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亂局（8）
李元芳低聲道：“你不該帶著你的馬?！泵酚洪L嘆一聲：“李兄說得太對了！唉，我本來也想過，馬匹不擅走雪地冰路，帶著會多有不便，可我實在是不愿意拋下我那‘墨風(fēng)’，它從小就跟著我，是匹千金都難求的良馬啊。”說到這里，他的眼中猛然閃現(xiàn)出點點淚光，呆呆地望向窗外，一時間神情恍惚。良久，深深地嘆了口氣：“是我害了它?！?br/>
大家都沉默了，每個人都下意識地豎起耳朵，期望能再次聽到那匹神駒凄厲的嘶叫，但實際上，除了呼嘯的風(fēng)聲，他們什么都聽不到。過了好一會兒，李元芳低聲道：“梅兄，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再去黃河岸邊找它?！泵酚嚎嘈χc了點頭：“現(xiàn)在我倒是寧愿明天找不到它，如果它不見了，就說明它自己逃出了生天，否則……”
半晌，還是梅迎春自己重整了心情，繼續(xù)往下說：“事情的經(jīng)過是這樣的。今天我到了黃河岸邊打算渡河，沿岸尋找了很久合適的渡河地點。岸邊太滑，‘墨風(fēng)’一路走得十分費勁，耽誤了不少時間。我找了幾個下冰的地點，可都因為‘墨風(fēng)’下不去，只好放棄了。如此幾次三番，弄得人困馬乏，天也過了晌午。我眼看著再不出發(fā)，就不能趕在天黑前渡到對岸，便有些著急。恰恰那時，我找到了咱們最后上岸的那片大滑坡，便想試試看讓‘墨風(fēng)’沿那滑坡而下，可誰想‘墨風(fēng)’剛一踏到那滑坡的邊沿，就再穩(wěn)不住步幅，直接就滑到了冰面上。本來我想著，就這么滑上河面倒也未嘗不可，我自己也隨坡而下，與‘墨風(fēng)’到了一處。但緊接著，我就發(fā)現(xiàn)自己大錯特錯了。那‘墨風(fēng)’在冰面上根本無法行走，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助它站穩(wěn)，剛邁開步子，便又摔倒。這樣我真的是進退兩難了，往前走走不動，要想退回來，又想不出法子把‘墨風(fēng)’弄上岸，一直折騰到天都快黑了，河面上又起了暴風(fēng)雪，我才痛下決心，打算先拋下‘墨風(fēng)’，趕回來找人去幫忙。那個大滑坡不好上岸，我便往旁邊走了走，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算十分幸運。我和‘墨風(fēng)’滑下來的冰面凍得很結(jié)實，我們在上頭折騰了半天，雖然沒能前行，但也未遇到真正的危險?？删驮陔x我們不遠處的那些冰面，不知道為什么卻凍得很薄，危險的很。我于是再不敢造次，還是想沿原路設(shè)法上岸?？烧l知道，就在那時，河岸邊突然出現(xiàn)了位老婦人，慌不擇路地便往河面上跑，根本不辨方向，也不查看下冰面的情況，直接就朝冰上最薄的那個地方跳。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剛想喊，那老婦人已然踏破了冰面，墜入冰河！”
梅迎春臉色陰沉地停了下來，給自己滿斟一杯酒，仰脖就干，半晌才道：“我見有人落河，也未曾多想，便投入那冰窟窿救人?？珊弈潜吡車谋鎸嵲谔啵以嚵藥状味紱]法把老婦人送上冰面，連我自己也再無法爬上去。那情形李兄你也很清楚，我就不用細說了。說實話，今天若不是二位搭救，我梅迎春之命休矣。你們漢人有話，大恩不言謝，梅某此刻也不多說什么。今生今世，必有機會讓二位知道梅某的為人！”說完，他默默飲干杯中之酒，眼中乍現(xiàn)銳利而深沉的光華。
集賢殿前的廣場四周，為了給參加夜宴的諸位大人們?nèi)∨貏e樹立起了幾十根高達丈余的方形銅柱，柱內(nèi)熊熊燃燒的烈焰，源源不斷地給整個廣場送來暖意，火勢是這樣地猛烈，靠近銅柱的地方竟讓人產(chǎn)生溫暖如春的錯覺。今天是節(jié)日，為了助興，每根銅柱旁還多站立四名身披重甲、英姿勃發(fā)的千牛衛(wèi)將領(lǐng)。這些被精心挑選出來的俊朗年輕人，負責(zé)每隔一段時間，就用鼓風(fēng)的皮囊向銅柱內(nèi)送入強烈的新風(fēng)，火柱在風(fēng)力的催動下，一齊向黑色的夜空噴出滾滾熱浪，并伴著震耳欲聾的轟響，猶如隆隆的炮聲，又像陣陣雷鳴，這是大唐的聲勢，也是大周的氣韻，何其熱烈，何其豪邁，又何其雄壯！
“恩師！”一聲呼喚把正凝神觀賞火柱的狄仁杰驚醒，他回頭望去，曾泰身披三品重臣的紫色袍服，容光煥發(fā)地站在面前。狄仁杰滿意地上下打量著自己的這個學(xué)生，不錯，很不錯，能夠亦步亦趨地跟隨自己的安排，也能夠衷心耿耿地執(zhí)行自己的指令，曾泰會有今天完全是在意料之中。不出差錯的話，他還將是自己為李唐將來所鋪設(shè)的棋局中一枚相當(dāng)有力的棋子。景輝這孩子就是喜歡自作聰明，一味地鄙夷做棋子的命運?？纯矗┚褪且幻蹲龅檬殖晒Φ钠遄?，而且還會繼續(xù)成功下去，和他相比，那兩個遠在天涯的傻小子，實在是幼稚得令人心痛。
狄仁杰微笑道：“曾泰啊，你怎么找出來了？”曾泰跨前一步，恭敬地道：“方才在殿內(nèi)未尋到恩師，問了沈?qū)④?，他說您身體不爽，出來散步了。學(xué)生牽掛的很，也就無心喝酒了，趕緊出來看看。恩師，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很好，很好啊?！钡胰式茉俅未蛄苛艘槐樵^續(xù)笑道：“曾泰啊，你外放多年，這會再次入朝為官，感覺還習(xí)慣嗎？今天的守歲宴是極好的機會，可與其他的朝廷官員相互熟識熟識，你就別一味顧著老夫了。你我?guī)熒嗄辏摱Y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