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門軸轉動聲響起,巨大的木門由外向內緩緩打開,持著長戈的衛(wèi)兵以手撫胸,目不斜視的朝著圣女致禮。..cop>“仙……呃……圣女殿下,我們這是要去哪里?”梵高問道。
“隨意走走?!?br/>
“哦,這樣啊……不知圣女想要和我聊些什么?說實話,我現(xiàn)在一頭霧水,也有很多問題想請圣女為我解惑?!辫蟾哒f道。
“我先說,然后你再問?!?br/>
“行啊?!辫蟾唿c點頭,等著對方開始講述,而后者一言不發(fā),徑直向前走著,梵高在背后聳聳肩,落后一個身位跟隨而行。
時近黃昏,暮色初臨,薄薄的霧靄縈繞整個部族大營,一眼望不到頭的高矮木屋頂上有炊煙漸次升起。各家婆姨一邊忙著張羅吃食,一邊咒罵著追逐嬉戲的孩童;成年男人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堆,討論著莊稼收成與漁獵所獲;幼小的座狼慵懶的趴伏在自家門檻外,偶爾伸出鮮紅的舌頭驅趕鼻子上的蚊蠅。人們對圣女點頭致意,但并不因此而停下手邊的事情,有些目光會飄到她身后跟隨的梵高身上,看不出善意,但其中也毫無惡意。
圣女領著梵高走上大營邊緣的石墻頂端,沿著約有兩米寬的步道向前蹓跶。身披褐色軟皮甲的士兵兩人一組,往復巡邏,灰翼渡鴉站在他們的肩頭,專心致志的梳理著羽毛。當經過每一個人的時候,圣女都會叫出他們的名字,而這些士兵們,總是會舉起拳頭狠狠的捶在自己胸口,語音低沉但鏗鏘的喊出一句:與子同袍!
梵高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看著那飽含力量的碩大拳頭‘嘭’的一聲擊在胸口,他仿佛感到自己的身體也一陣戰(zhàn)栗,脊背不由自主的愈發(fā)挺直,“非常不錯??!這些士兵!”他由衷的感嘆著,注意到前方圣女略微側頭,他連忙補充道:“我以前也曾是一名軍人,所以完清楚什么樣的士兵才是好士兵……”
“我霜火氏族,便是孩童也能上陣殺敵?!笔ヅ嗤┳旖且粡?。
梵高不以為然的聳了聳肩,“孩子們的所在應是沙堆上的游戲之間,而非屠戮生命的戰(zhàn)場之中……”
圣女霍然轉身,英挺的眉毛揚起,眸中隱有光芒閃爍。她仔細的看著梵高,直到對方有些不自然的別過頭去。
“關于苦難與厄運,你又懂得多少呢?”她以略帶嘲弄的語氣說道,然后回身眺望向遠處。
石墻外,遼闊浩渺的平原上麥浪翻滾,在夕陽的余暉下泛著金黃光華。孤單的棄劍峰沉默聳峙,兩行高大白樺之間的硬土路在它腳下劃出一道緩緩的大彎,延伸向北。不知從哪處城鎮(zhèn)遠道而來的行商們吆喝著用力驅使牛駝獸,以圖趕上部族晚餐前最后的一場交易。有手鼓的聲音從大營內某處傳來,老人們滄桑的歌聲響起——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br/>
“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
“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這是……《鄭風狡童》是吧?很有趣的一首詩,居然還有人能唱出來,我們那邊早失傳了……”梵高慶幸于找到話題打破有些尷尬的沉默。
背手而立的霜火圣女并未理會對方,只是看著暮色漸漸深重的天地之間,似已入神。
梵高無奈的癟了癟嘴,正在尋思是陪著沉默還是再找話題,圣女卻突然轉過身來,嫣然一笑,映得梵高眼前一陣恍惚。
“你們這里的華夏遺風保存得挺好的……”梵高一邊在心里小小的腹誹著對方的喜怒無常,一邊附和以微笑。
“我們還沒有正式的互相介紹吧,不請自來之人?”霜火圣女看著梵高,說道。
“哦,呃……我姓梵,上林下凡的梵,單名一個高,我們那個世界里,以前有一個很出名的……”
“我姓夏,名青桐,你可以叫我青桐,梵高先生……”圣女青桐的笑容一放即斂,恢復了清冷神色。
“這樣不好吧……”梵高斯斯艾艾的說道,“哪能直呼圣女殿下的名諱……”
“我說行,就行?!?br/>
“好吧,那我叫您青桐殿下吧?!?br/>
圣女轉身,邁步前行,梵高急忙跟上。
“很美吧,這一切……”她隨意揮了揮手,說道。..cop>“是的,很有世外桃源的味道?!泵麨殍蟾叩蔫蟾唿c點頭。
“我們都以為,這幅景象至少還能維持千年,”青桐突然停下腳步,“但是現(xiàn)在,沒人知道委羽世界的明天將會如何……”
梵高猝不及防差點撞上突然停下的圣女,堪堪收住身體,一陣說不出好聞的味道隱隱約約飄入鼻端,“青桐殿下,我不懂您這話是什么意思?”他盡量不著痕跡的退后一步,問道。
“一千一百年前,我們的世界發(fā)生了一場天災,規(guī)則崩壞、本源潰散,你知道什么是世界本源嗎?”未曾回頭的圣女重新向前走去,“你生存的那個世界,地核就是它的世界本源。所有的東西——陸地、海洋、山川、河流、空氣、生靈、甚至包括時間——都由本源之力來維系,而規(guī)則,則是指揮著本源之力如何運轉調控的天道法則?!?br/>
“當年,天災之后仙師隕落,尚存少許的本源之力茍延殘喘的勉力修補著這片世界的殘軀,人們經歷數(shù)百年的苦苦掙扎,繁衍求生,時至今日雖無望恢復往昔的清朗乾坤,但應尚能維持千年無憂……”青桐緩步而行,指尖在冰冷的石垛上拂過,“可是,星辰之子的出現(xiàn),打破了這一絲脆弱的平衡!”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殿下……”梵高困惑的說道,“我們假設,所謂的星辰之子真有你們以為的那么厲害,能夠開啟傳送通道,讓大家再度成神,你們應該高興才對啊……”
青桐冷冷一笑,搖了搖頭。
“如果,將這諸天萬界成百上千億年的過往行之筆端編撰成史,那么,當你翻開書頁,只會看到兩個字——‘吞噬’!”
“大的吞噬小的,強者吞噬弱者,高等生命吞噬低等生命,宇宙吞噬星辰,而暗黑虛空則整個整個的吞噬宇宙……千百億年來,沒有誰抱怨過什么,弱肉強食本就是宇宙中唯一顛撲不破的真理?!?br/>
“上個紀元,至圣密道關閉,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不失為一件幸事,至少,生存于這原祖之域內的生靈們,不用再擔心某天醒來卻發(fā)現(xiàn)日月淪喪、星辰崩壞、文明滅絕……”
“然而,星辰之子誕生了?!?br/>
“或者,我按事情發(fā)展的順序來講述你會更容易理解……”
“當至圣密道再度開啟,星辰之子作為響應這個事件的反映之物而誕生;不是他們開啟了密道,而是密道造就了他們;星辰之子,就仿佛一盞燈塔,他們告訴諸天萬界——來吧,來征服萬界節(jié)點,踏上通往永生的成神之路……”
“你以為上個紀元中,盤古世界的文明因何而滅?”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盤古世界的人類,秉諸天之形勝,鐘造化之神秀,天生便是最適宜修行神通、領悟至上大道的生靈,更掌控了躍升上層宇宙的門扉,稱之為萬界之敵也不為過……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圣人曾言,天之道,其猶張弓歟?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我不知道在以億年為計的時空之中盤古世界究竟經歷了多少次覆滅又重生的輪回,但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無量量劫之下,終有一線生機——星辰之子既應劫而生,便亦是那遁去的一……”
霜火圣女似乎有些意興闌珊,停下了講述。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所謂遁去的一,以我們那邊的理解來說,便是代表著變數(shù)、不確定性……”梵高想了想,說道?!翱墒牵瑫呵也徽撔浅街踊蛟S將為盤古世界帶來的毀滅與重生,他們跟委羽世界的安危又有何干系呢?”
圣女沉默了一會,轉頭看向梵高。
“諸天萬界通往原祖之域的至圣密道有許多條,而委羽世界,即是其中一條通道……”她淡淡說道。
“您的意思是,這委羽世界不是一顆星球,而是……”梵高皺眉問道。
“我哪一句話告訴過你這是一顆星球?”青桐圣女哂笑一聲,“不要太拘泥于你們那貧瘠的想象力……”
看著對方的背影,梵高做了一個自嘲的鬼臉。
“這里,嚴格的說算不上一個世界,按盤古世界修行者的說法,它就是一個‘洞天’,”青桐慢慢向前踱步。
“啊,就是所謂的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是吧?”梵高問道。
“我沒聽說過有誰知道洞天的確切數(shù)量,你所言皆是后人的牽強附會罷了……”青桐說道,“當年,仙師執(zhí)領祖庭守中觀,修行大成之后游歷天下,機緣巧合中發(fā)現(xiàn)了這處獨立于外界時空的小世界,他將之命名為‘委羽山洞’,這里面天地元氣的濃郁程度遠超外部世界,更有種種時空奇妙之處,于是他把觀主之位交予師弟,自率弟子族人遁入委羽,一心想要參悟這奇異小世界的本源奧秘,以圖升仙之路。”
“仙師在委羽世界修行了數(shù)百年,他洞徹了這個世界的大道規(guī)則,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上了他的精神烙印,便是連世界本源之力似乎也在向他俯首稱臣。后來的某一天,當這種認識達到頂點的時候,他覺得萬事俱備了,于是他打算邁出那最后一步——煉化世界本源、凝聚仙核——升仙……”
“直到隕落的那一刻,仙師才明白,他所行之事,無異于引火燒身?!?br/>
“他凝聚仙核——有些異族修行者稱為‘神格’——的過程,恰似燃燒自身、點亮燈塔,在那一段時間內,仙師仿佛成為半個星辰之子,短暫的開啟了萬界通往原祖之域的至圣密道?!?br/>
霜火氏族的圣女輕嘆了一口氣,搖搖頭,有些許唏噓。
“于是,無可抵擋的天災自域外而來。那一刻,他面對的是實力遠勝于他的萬界強者,而背后,是祖庭世代守護的盤古世界。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自爆元神,抽取委羽洞天的本源之力,再次封閉密道門扉,然后與來襲的力量同歸于盡……”
“仙師就此隕落,但他的精神烙印并未被完抹去,在與天災對抗的短短瞬間,他明悟了許多東西,而這些以身化齏粉為代價換來的寶貴知識,由我們這類所謂的龍脈者或多或少的承繼了下來……”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當星辰之子誕生,至圣密道再度開啟,諸天萬界的強者將涌入原祖之域,而作為連接的通道,委羽世界的生靈們會像螻蟻一般被碾滅的認知……”
圣女停下了腳步,也停止了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