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凄厲的羊角號劃破長空,連天的顫動幾乎壓垮了云中城,徐無面沉似水,穿過半邊臉頰的長痕半點也沒有破壞這種沉靜,冷漠的看著城下漫天卷來的鮮卑大軍,仿佛自已就是那天上黑濃濃的積云一般,與這即將到來的慘烈廝殺全無干系。在他身后,沖天的濃煙拔地而起,噼避啪啪的爆裂聲沖斷了北風的呼嚎,卻沒有人回身去看一眼。
徐無是云中長史,他的前任就死在了與鮮卑部落大人檀石槐的交戰(zhàn)中,前任的前任,死在一次對烏桓人討伐戰(zhàn)中,前任的前任的前任,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也是死在與對檀石槐的征討戰(zhàn)中。邊郡的吏民,死于王事就跟吃飯睡覺一般,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徐無的腳下,孫老棒子倦著身子縮在城垛口下,兩只手籠在袖子里,將粘滿了積雪的長矛半緊不拉的抱在懷中,晃著白花花的胡子,跟雜敗枯草似的一叢亂,上面還有黑糊糊的不知粘了些什么東西,正笑嘻嘻的跟一臉煞白李家二小子打趣著。這小子,今年也才十五歲,倒是生得跟他爹他哥一樣的結實健壯,不過看來也是同樣要死在鮮卑人的手上了,只不知道這一次是誰給他收尸,也許是野狗吧,也許,是要落到鮮卑人的肚子里去了吧,老子都把城里的積糧馬草一把火燒了,除了城頭上的這千百斤人肉,沒了。
哦,也許,還有城里的那些女人孩子吧。徐無和心猛的撕心裂肺的痛了起來,瞳孔卻突的收縮著,握緊的手中的刀。
城中,血紅了雙眼的黨進又灌了一口熱酒,卻一口氣沒緩過來,猛的大口大口的咳嗽了起來。他的女人,那個溫柔似水的女人,卻冷漠的看著他,懷抱著他們的兒子,七歲的黨虎。小家伙不時的扭頭看著窗外嘩啦啦的落雪,幾次求助的看著他的娘親,他真想出去玩雪,父親的咳嗽卻讓他畏懼往娘親懷里又縮了縮,可是今天小丫怎么也沒有來找自已呢?平時她總是第一個要起來的。
門檻上,胡女坐倒在地上,頭倚著門板,冰冷地面在她看來似乎草原上的羊皮墊一樣舒適,積了一頭枯灰的褐黃色頭發(fā)有些零亂,上面還插著那朵不知叫不上名字的枝花。要不是那兩只兇巴巴的大眼睛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芒,都可以當她是一個死人了。
胡女是當年黨進隨大軍殺入大漠時搶回來了,幾年下來還不會說漢話,飯倒是賊他娘的能吃,一只胳膊有黨虎的大腿粗,干活也勤快,屁股也大能生,這幾年里也給黨家生了幾個不知是誰的種的孩子,只是一個也沒能活下來。
要是以前,她敢抬頭這么看著自己,黨進早就沖過去給她兩下子了,只是今天他卻沒了這個力氣。徐無跟他說,要是他能動手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就帶人把城里的女人和孩子都殺了。
“嗚——”
黨進猛的跳了起來,“嘩啦”一聲長刀出鞘,刀鞘在空中打了兩個滾,滑入了墻角,小家伙好奇的探了探頭,卻正對上了父親那淌血的雙眼,打了哆嗦又縮回了娘親懷里。
女人卻似不關她什么事一般,柔柔的撫著孩子光潔的額頭,下顎抵在了孩子頭上,緩緩的閉上了雙眼……
……
雪道上,劉封的槍已沾過了血,那是鮮卑斥候留下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兩千并州鐵騎,還有五千步卒遠遠的跟著。隊形漸漸有些拉開了,等過了渡水,就在胡兒嶺上休息一個時辰,劉封心中盤算著,就是不知道云中城還能堅持多久。
“報侯爺,五里外有黑山賊,約有千人左右!”斥候背上帶著一支長箭,鮮血早已染紅了半邊身子,聲音卻依然冷靜不帶一絲感情。
關羽雙目一寒,大手一揮,隊伍慢慢的停了下來。
“黑山賊?”劉封遲疑著,沒有停下前進的步伐,看著斥候背上長長的羽箭,心頭卻一陣拔涼拔涼的,“胡勁,你帶一百人,離我一里處跟著,宴明,隨我出發(fā)!”
頭也不回喝了一聲,步行將宴明已經縱馬追了上去。
“列陣,準備迎敵!”關羽一聲怒喝,目送著侄兒離去的方向,青龍偃月刀一抹寒光滑過,刺破長空。
……
“漢軍?”聲音里赫然有些憤怒。
“是,好,好像是,是雁門來,來的……”回報的大漢滿臉的驚惶,碩大的腦袋低得不能再低,縱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知道自己做了錯事。
“報大首領,前面有漢軍使者前來問話,傷了我們十幾個弟兄!”又一聲疾報傳來,帳內陡然升起一陣緊張氣氛。這里,正是黑山賊大首領張燕的中軍帳。
張燕揮了揮止住了躁動,低喝道:“來了幾人?”
“只一個少年和一個黑惡漢子,另有一百余騎在后面跟著?!?br/>
“報——”又一聲拉長的警報聲沖了進來,“漢朱虛侯中山劉封求見大首領!”
“劉封!”張燕猛的跳了起來,一雙銅鈴大眼緊盯著后面那個報信的:“你沒聽錯?”
……
劉封雙手纏著布條,冷漠的看著如臨大敵的黑山賊大營,前方那墨色的雨燕大旗迎風獵展,正是黑山賊大首領張燕的旗幟,想不到自己卻是在這里與這個并冀巨寇相遇了。只在這等待的片刻功夫,他已經接連發(fā)箭放倒了七人,卻都是拔掉箭頭的,黑山賊大營大門敞開,卻不再有人沖出來,沒人敢再試一試下一箭是不是帶箭頭的。
嘩啦啦的一陣馬蹄聲響,十幾員戰(zhàn)將擁著一個精壯漢子沖了出來,那人年紀只在三十余歲間,身材不高,頭扎黃巾,不問可知,正是黑山賊大首領,張燕。
張燕本姓褚,原名是什么卻已沒有人知道了,只因他剽悍疾速過人,在原黃巾軍中號稱“飛燕”,別人便以“飛燕”來稱他。原來他的頭領張牛角受傷臨死前,將部眾交給了他,并要自己手下弟兄必以張燕為主,終生不得背棄。張燕感恩于心,遂改姓張,以張燕為名,以雨燕為自己的中軍大旗。
眼中略閃過一絲訝色,張燕拱手一抱拳:“燕見過劉公子,不知劉公子蒞臨燕大營,有何見教!”雖也是一方之雄,張燕身上卻沒有一絲的傲氣,亦不帶一點殺氣,誠懇的與劉封在馬上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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