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不太可能。

    兩人的確有過不愉快，這不假。

    可那都是因為工作。至少在李季心里，不摻雜個人私怨。若是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別生心思，睚眥必報，那崔浩也實在是小雞肚腸，不配做領(lǐng)導(dǎo)。

    而且，崔浩來信貸部后，李季一直對他尊敬有加，表面上更是和和氣氣，外人根本看不出兩人之間有什么不對勁。

    再說，行里都知道李季和萬成的關(guān)系。不看僧面看佛面，崔浩應(yīng)該也不會太過分。況且李季知道，最近兩年崔浩和萬成走得特別近，已經(jīng)稱兄道弟了。

    李季忙于工作，加上萬成找他辦事，他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在大原則上既不讓步，也不肯通融。時間一長，萬成也有些不大痛快，找李季的次數(shù)漸漸少了。

    崔浩來信貸部后，不知怎么和萬成搭上了關(guān)系。兩人越走越近，交往日漸密切，也更頻繁。相形之下，萬成反倒顯得與李季有幾分疏遠了。

    萬豪集團是行里的大客戶，VIP，崔浩的做法倒也無可非議。

    可李季搞不明白的是，這份擔(dān)保文書是從哪里來的呢？出自誰手？為什么要讓自己成為擔(dān)保人？蓋了自己的個人章，事前卻不讓自己知道。

    李季想著，半截油條咬在嘴里也忘了嚼。

    “叮鈴！叮鈴！叮鈴！”

    桌上的手機響了。李季愣愣神，慌忙抓起來。一看，是廖瑩，忙不迭接聽。

    “你好些了吧？吃過早飯了沒有？”

    “我，好了，沒事了……”李季使勁把半根油條吞了下去。

    “嗯，那就好?！绷维摰穆曇羧崛岬模拔胰ド险n了。”

    “嗯，嗯……”李季被噎得喉頭直滾，嗯了兩聲，那邊廖瑩已掛了電話。

    大院里響起腳步聲和言語聲，開始有人來上班了。李季趕忙把剩下的半碗豆?jié){一口氣喝完，擦擦嘴，拿起公文包，就下了樓。

    來到辦公室，發(fā)現(xiàn)小朱已經(jīng)到了。小朱是客戶經(jīng)理，一直跟著李季干。他看李季的眼圈發(fā)黑，便問：“頭，沒事吧？”

    “沒事，昨晚可能沒睡好?！?br/>
    “不會吧，是不是讓請客嚇的？”小朱一臉壞笑，“要不昨天怎么會剛結(jié)束，就逃了？”

    “滾蛋吧！”李季呸了一口，“今天中午，山西拉面館，你不吃五碗，我不讓你出來！”

    “頭，你千萬別嚇我，”小朱一吐舌頭，“那拉面，我真的吃吐了?！?br/>
    “哈哈！”李季大笑，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

    李季在辦公桌前坐下，想了想，抓起內(nèi)線電話：“小張，你把萬豪集團那筆流動資金貸款的信貸檔案送過來，全部！”

    十幾分鐘之后，客戶經(jīng)理小張抱著信貸檔案站在了李季面前。

    “放在這里好了?！崩罴窘舆^檔案盒，打開，一頁一頁開始翻看。

    “怎么？還有事嗎？”看了幾頁，抬頭看見小張還站在那里沒走，李季有些奇怪。

    “我，我…李…李總……”小張吭吭哧哧，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李季詫異了。

    這個小張平日里嘴皮子利索得很，行里的人都說他要是說相聲，不會比馮鞏老師差?？蛇@會兒，小張漲紅了臉，像一只下蛋困難的老母雞。

    “你怎么了？”李季放下手里的檔案，看著小張，心里疑惑，“有話說就是了，有什么難為情的？”

    “李總，我也是端人家飯碗，沒辦法?！毙堄昧Υ艘豢跉?，臉色漸漸平靜下來。

    “嗯？”李季怔住了，不由盯著小張的眼。

    “那業(yè)務(wù)都是崔總安排辦的，我……”這時，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小張立時住了口。

    “李總，我，我先回去了?！毙堈f完，轉(zhuǎn)過身，匆匆走了。

    望著小張離去的背影，李季默然良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沒明白。

    “這個小張，今天該不是吃錯藥了吧？”小朱看著李季，不住搖頭，“說話怎么沒頭沒腦的。”

    李季側(cè)著頭，沒搭話，只是淡淡一笑，轉(zhuǎn)過身來，接著看信貸資料。

    看了十幾頁，李季忽然停下來。盯著墻上的石英鐘發(fā)了一會呆，還是撥了萬成妹妹萬敏的電話。

    電話通了，聽筒里輕微的抽泣聲。

    “萬敏，我是李季?！?br/>
    “李季啊……”聲音里明顯帶著哭腔。

    “成哥的事，我也才知道，太意外了……”李季輕輕說著，眼眶有些發(fā)熱。

    萬敏沒有答話，依舊低低抽泣著。

    “你自己保重身體，照顧好萬老伯……”李季的聲音哽咽了，“回頭我去看你們……”

    “這幾天，家，家里人來人去，挺亂的。你，你還是過幾天再來吧……”哭泣聲斷斷續(xù)續(xù)。

    “好，我知道了。節(jié)哀，保重身體?！钡热f敏掛了電話，李季才放下手機；長長嘆了一口氣，愣了愣，繼續(xù)看信貸檔案。

    檔案里都是正常的信貸資料，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東西。

    貸款合同中“借款用途”一項，籠統(tǒng)地填寫著“用于企業(yè)日常經(jīng)營周轉(zhuǎn)”。

    貸后檢查報告里，也都是些常規(guī)的內(nèi)容。除了一些基本的財務(wù)資料，對貸款流向、資金具體用途等都是一筆草草帶過。

    李季不住搖頭。

    上億的大額貸款，竟然沒先轉(zhuǎn)到萬豪集團在本行的存款賬戶，而是由本行的貸款賬戶，直接劃轉(zhuǎn)至萬豪公司在他行的存款賬戶。

    一億資金，就這樣交到了萬豪集團手里，任其自主支配使用，貸款行完全沒了管控。

    李季把信貸資料整理好，放回檔案盒，拿著那份貸款擔(dān)保文書，一字一句仔細看了起來。

    禁止銀行員工以個人名義為客戶提供擔(dān)保是新規(guī)定，這份擔(dān)保文書簽署時尚不存在。

    文件本身沒問題，是本行通用的版本。

    擔(dān)保人簽章處加蓋的個人印章是自己的，真真切切。

    身份證復(fù)印件，也不假。

    可自己就是不記得曾簽過這份文件，是自己腦子糊涂了，忘事了？

    可貸款擔(dān)保這么大事情，而且還是一億的巨額，自己怎么會忘記？

    那可是天大的笑話，除非腦子失憶，或者成了傻子。

    李季又把擔(dān)保文書反復(fù)看了兩遍，發(fā)現(xiàn)這份擔(dān)保不是貸款一開始就有的，而是后來追加的擔(dān)保。

    李季的臉色凝重起來。追加擔(dān)保？若是追加擔(dān)保，他更應(yīng)該記得才是。

    默默想了半天，李季忽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這筆貸款提交市行貸審會之前的兩次審查會議，他都沒能參加。

    不是出差，就是被崔浩派去收貸收息。

    這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

    李季猛然打了一個激靈，額頭隱隱冒出了冷汗。

    他想起了那位矮個、濃眉平頭，長衫瘦臉、小胡子，喜歡與人打“文仗”的老先生的話，“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

    盯著擔(dān)保文書，印章和文字在眼前跳來晃去，忽覺身上一陣發(fā)冷。

    過了好一會，李季才放下個人擔(dān)保文書，又抽出信貸檔案中的抵押合同看了幾遍。

    這筆流動資金貸款，萬豪集團以下屬一家公司的土地使用權(quán)做抵押，估值一點八億，完全能覆蓋貸款本息。

    李季緊皺的眉頭漸漸松開。最壞的結(jié)果，直接走司法程序，將萬豪集團旗下這塊土地申請司法拍賣，拍賣所得款項，用以清償借款。

    李季將資料收拾好，重新放回檔案盒，長長吁了一口氣，心里踏實多了。

    剛想喝口水，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小張走了進來。

    小張已恢復(fù)了常態(tài)，走到李季桌前，一臉平靜：“李總，崔總請您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