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娘娘并沒有回華陽宮,她重新回到了勤政殿。
在皇后娘娘的地位真正穩(wěn)固之前,淑妃娘娘還要繼續(xù)演下去。
云朝大行皇帝的停靈處不在勤政殿。所以,此刻的勤政殿非常安靜。蘇云芷慢慢地穿行在其間,過路的宮人見到了她,盡管詫異她為何還會回到這里,不過宮人們大都會迅速把腦袋低下行禮問安。
在這個宮里,一位宮人想要活得盡可能長久,就一定不能多看、多問、多做、多想。
蘇云芷走到了乾慶帝最后躺的那張大床前。此刻,床上已經(jīng)沒有了人。蘇云芷沒有坐在床上,而是選擇靠著床沿滑坐在了地上。她慢慢地屈起膝蓋,然后把自己縮成了一團,顯得有那么幾分可憐。
乾慶帝崩了,大部分人最想要關(guān)心的問題都是新皇的人選,就連死去的乾慶帝都已經(jīng)無法牽扯人們的多少心神了,更何況是失去了靠山后明擺著要倒霉了的淑妃娘娘呢?沒有人在乎她的,沒有人。
蘇云芷小聲地哭了起來。她的臉埋在膝蓋之間。于是人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的哭聲。
“淑妃娘娘,這里馬上就要封殿了,您看?”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蘇云芷身邊響起。說話的人是一個小太監(jiān)。他應(yīng)該是那種地位不高不低的三等太監(jiān)。蘇云芷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看了這太監(jiān)一眼。
小太監(jiān)耐心地等著淑妃娘娘起身離去。然而蘇云芷卻忽然崩潰似的破口大罵了起來。
“封殿?本宮允許你這么做了嗎?!皇上尸骨未寒,你們就一個個都抖起來,還有沒有把本宮放在眼里?”蘇云芷的眼中迸出了駭人的光芒,“好啊,你們都打算去她面前討巧賣乖了,是不是?”
向來舉止優(yōu)雅的淑妃娘娘何曾有過這樣癲狂的時候?她果然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啊。就是皇上昏迷不醒的時候,她都沒有遷怒過伺候的宮人,然而她現(xiàn)在卻在為難一個言行上并沒有出錯的小太監(jiān)。
她在害怕。
所以,她在虛張聲勢。
“呵,你們?nèi)グ?!去她面前賣好??!只是,本宮的丑話先說在前頭,若你們以為踩了本宮的臉面就能討好皇后了,那你們就太天真了!本宮再如何,也是皇上親封的淑妃娘娘,又豈是你們這些小人能夠作踐的?!”蘇云芷慢慢地站了起來,“本宮今日就一直在這待著了,看你們誰敢封這個殿!”
奉了臺元嘉之命前來看顧淑妃娘娘的周森站在殿門口沒有進來。這樣的淑妃娘娘讓他覺得無比陌生。然而,他卻是可以理解淑妃的,畢竟她深愛著的皇上死了,而且皇上臨死前還背叛了她的愛情。
但凡皇上心里真的存著一點點淑妃的位置,他也該給淑妃安排好一條退路啊!
小太監(jiān)嚇得驚慌失色,老天爺知道他真是冤枉的!其實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為難淑妃娘娘,但既然淑妃娘娘這么說了,他也只好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認錯。他得罪不起一個淑妃,即使她要失勢了。
周森對著小太監(jiān)使了一個眼色,小太監(jiān)用跪爬的姿勢慢慢退出了宮殿。不過,周森卻沒有就此走到殿內(nèi)去。即使現(xiàn)在是特殊時期,他也不能和一位宮妃同處一室。因此,周森就在大殿的門口守著。
殿內(nèi)沒了外人,淑妃娘娘剛剛的尖牙利嘴便又消失了。她趴在床邊,小聲地啜泣。
周森沉默地站著。
過了好久,常有福被他的兩個小徒弟扶著,也踉踉蹌蹌地走來了?;噬像{崩時,常有福直接都崩潰了,哭著哭著就暈了過去。而現(xiàn)在,他醒了,也掙扎著回到了勤政殿內(nèi)。他和蘇云芷一人占據(jù)了床的一邊,就著乾慶帝最后躺的地方,似乎都沉浸在哀傷之中。靈堂里人太多,這里反而更適合哀悼。
蘇云芷小聲地哭。常有福安靜地流著眼淚。
過了好久,蘇云芷嘆了一口氣,說:“本宮要自請去皇陵給皇上守靈?!?br/>
“娘娘!這萬萬不可?。 背S懈c读讼?,擦了一把眼淚,趕緊勸道?;柿曛械纳罘浅F嗫啵词顾袆佑谑珏鷮噬系恼嫘?,但憑著皇上對淑妃的喜愛,他肯定舍不得讓淑妃娘娘去受這個苦。
蘇云芷長嘆了一口氣,說:“還未叫你知道,之前皇上剛醒沒多久,本宮就奉他的口諭寫了一道圣旨,已將皇后之子封為了太子。如今皇上不在了……本宮留在宮里也沒有什么意思,還不如去皇陵陪著皇上,清清白白安安靜靜地過下輩子。再說,他舍得拋下本宮,本宮卻真是舍不得離開他的?!?br/>
常有福徹底愣住了。這些事情確實是他還不知道的。
不過,常有福并沒有懷疑圣旨的真假。乾慶帝平時就表現(xiàn)得在很多事情上很倚重皇后,而皇子們的生母身份普遍不高,如果不給皇后足夠的權(quán)利,若太子生母仗著血緣關(guān)系對太子指手畫腳,只怕日后又會生出禍事來。即使乾慶帝平時一直防范著皇后身后的宮家,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么宮家的存在又反而是宮皇后的一個優(yōu)勢了。母族勢大,小太子(馬上就是皇上了)的地位才會穩(wěn)固。
這是乾慶帝在倉促之下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
然而,這個安排中也是存著隱患的。宮皇后現(xiàn)在看似極好,她的名聲也比馮謝兩位太后年輕時要好很多,即使是最嚴苛最守規(guī)矩的御史,他們也尋不出皇后的錯處來。然而,誰又能保證皇后會一直都是這樣子的呢?如果她或者她身后的宮家生出了野心,那么誰知道新皇又是不是下一個乾慶帝呢?
常有福是陪著乾慶帝從那段艱難的日子中走出來的人,他很難不讓自己多想。
蘇云芷還在小聲地說話。她的情緒顯得很混亂,因此她說的話也是亂糟糟的。哪怕常有福沒有回應(yīng)她,她也能繼續(xù)說下去。她翻來覆去地說著要去為皇上守靈,一個字一個字仿佛染上了血和眼淚。
常有福就著跪在床邊的姿勢往前蹭了一步,語重心長地說:“娘娘!萬萬不能??!皇上對您的心意,奴才瞧在了眼里,又記在了心里,他雖倚重皇后,但他最在乎的人就是你??!娘娘,如今皇上不在了,把太子和江山托付給了皇后,難道您不幫他看顧著嗎?若是皇后立刻就容不得您了,那……”
如果新皇剛剛登基,宮傾馬上對著蘇云芷發(fā)難了,那就證明宮傾之前的賢良淑德都是裝出來的,那么?;逝蓚兙捅仨氁朕k法限制宮傾手里的權(quán)利了。但如果宮傾能夠善待蘇云芷,那?;逝蓚兙湍軙簳r信任皇后,并暫時和她結(jié)為同盟。就現(xiàn)在的局勢來說,自然還是保皇派和宮皇后結(jié)為同盟更好。
蘇云芷的存在,就是一塊試金石,一塊能夠證明乾慶帝沒有選錯人的試金石。
所以,淑妃娘娘絕對不能去皇陵給皇上守靈。她要繼續(xù)生活在后宮之中。只有她繼續(xù)和皇后針鋒相對,從某種角度來說,新皇才會更加安全?;屎笥羞z旨,有天然的地位優(yōu)勢,但淑妃身后可以有一部分的?;逝?。淑妃是枚很好用的棋子,因為如果這顆棋子用廢了,?;逝煽梢院敛华q豫地丟掉她。
簡單地說,?;逝煽梢苑龀质珏鷣硐拗苹屎?,正如當(dāng)初的高宗選擇用謝太后來遏制馮太后一樣。但與之不同的是,謝太后手里握著足以匹配她身份的權(quán)柄,于是她這顆棋子就慢慢地脫離了控制。而淑妃什么都沒有,她在限制宮皇后成為下一個馮太后的同時,她本人卻絕對成為不了下一個謝太后。
這是常有福能想到的事情,也是臺元嘉等堅定的保皇派所能想到的事情。
常有福哭著說:“娘娘!您放心吧,皇上身邊有老奴陪著呢。老奴陪了皇上二十年,已到了這兩鬢斑白的年紀,說不得什么時候就跟著皇上去了……娘娘,您萬事看開些,還是讓老奴去守靈吧!”
常有福想要把蘇云芷留在宮里,至于他本人,他是心甘情愿要去守靈的。正如淑妃說的那樣,不能讓皇上身邊沒一個知心人陪著。常有福照顧了乾慶帝一輩子,他哪里舍得讓乾慶帝孤孤單單的呢。
至此,蘇云芷的目的也就達成了。她把常有福遠遠地打發(fā)走了。
常有福太過忠心,為了乾慶帝,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蘇云芷不想弄死常有福,但他如果留在了宮里,那么總有一天會意識到某些事情的不對勁?,F(xiàn)在,常有福自請去了皇陵,這是最好的安排。
蘇云芷做了她能做到的所有事情,接下來要看宮傾的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