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泰二十三年,東擎國皇帝崩,太子趙承安繼位,改年號為“康景”,史稱康景元年。同年三月,立原太子妃顧歡月為后,居中宮,掌管鳳印?;屎笸馄蓊櫦?,凡在朝為官男子,皆奉皇命請辭官職,回家養(yǎng)老,世代后人,永不踏入朝堂之上。世襲罔替爵位,變?yōu)槭酪u一代,削為平民。
這是東擎國歷史上,對皇后外戚家族,最大的一次削弱政策。
皇后顧歡月,手里的鳳印還沒握熱乎,就聽到了這樣的圣旨,忍不住跑到皇帝的御書房為家人討一個公道。
“陛下,您怎么可以下這樣的旨意?我們顧家一直是□□,一心一意擁護(hù)您登基即位,從未有過二心,您為何要下如此恨薄無情的圣旨啊?”
正提著朱筆批閱奏折,聽見皇后顧歡月的聲聲質(zhì)問,不急不緩的抬頭,似笑非笑的望向她,柔聲道:“這圣旨為何,難道皇后不清楚嗎?”
皇上這輕飄飄的一問,讓顧歡月頓時沒了聲響。
“為了顧熙月,陛下是為了顧熙月嗎?”顧歡月聲音哽咽,癱坐在大殿之上,一時不能起身?!氨菹?,我們成親多年,你竟然還對姐姐念念不忘?為什么!為什么!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哪里比不上姐姐?”
皇帝趙承安放下手中的筆,起身,緩緩的朝著顧歡月走過來,蹲在她面前,與她平視:“不為什么?只因為你不是顧熙月!”
“這就是陛下跟我成親這么多年,一直不肯跟我圓房的原因嗎?可是顧熙月她已經(jīng)死了,她已經(jīng)死了!我一個活生生的人,還爭不過一個死人嗎?”
趙承安忽然暴怒:“她是怎么死的,你比誰都清楚!她為什么會遠(yuǎn)嫁和親,你也比誰都明白!你以為你這個太子妃、皇后的位置究竟是怎么來的?!你當(dāng)年做過的事,別以為無人不知。人在做,天在看。你要是還想保住你皇后的位置,就安心的在后宮之中做好你的擺設(shè)位置,不然……我會讓你知道,嫁給我究竟有什么好處的!”
顧歡月歇斯底里大叫,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可是面前的皇帝冰冷無情,眼神里沒有半絲感情??此难凵?,不過像是看一個死人。或者比看一個死人,更加無情。
他甩了甩袖子,大步走出了御書房,根本不管還在他身后哭哭啼啼的人。他繞過后宮,來到了一處宮殿。亭臺樓閣上的牌匾,寫了三個字“熙月殿”,這是他為顧熙月建立的宮殿,平日里心煩時,就回跑到這里散散心。
他走近宮殿,望向書桌上畫著的一幅畫。畫上的背景是皇宮大院,畫上有兩個總角之年的幼兒,蹲在水塘邊逗著蛐蛐。
皇帝的手指搭在畫上,輕撫畫中梳著兩個發(fā)髻的小姑娘,凄涼問道:“熙月,你不是當(dāng)初答應(yīng)過我,要嫁給我做妻子嗎?”
畫上的小姑娘在笑,卻不回答他的問題。
太子趙承安,是先皇與先皇后的長子,一出生,便冊封為太子。他記得那年他六七歲,在皇宮后花園中,遇到了池塘邊喂小魚的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長得粉雕玉琢的,模樣十分可愛,她蹲在水塘邊,認(rèn)真的一點一點將手里的糕點渣滓撒進(jìn)魚塘。
趙承安跑過去,問她:“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小魚跳舞。”
“小魚……跳舞?”趙承安默,她明明是在喂魚啊!
“是啊是啊!”小姑娘還很有心情的給他解釋,握著手里的糕點渣滓忽左忽右的,逗著池塘的小魚玩,根本沒想過這里是皇宮,這池塘是皇上的池塘,這里的魚,也是皇上的魚。
趙承安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顧熙月?!?br/>
他問她:“你喜歡這里嗎?”
“喜歡?!?br/>
“那你長大后,嫁給我吧!這樣將來,你就可以一直住在這里了?!?br/>
“好??!”顧熙月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不過,隨后她仰著頭,問趙承安的問題,差點讓小太子一口血吐出來。
她問:“什么是嫁給你?”
“就是跟我一起生活,在這里。”
小姑娘想了想,說:“好?!?br/>
那一年,顧熙月五歲。
顧熙月十歲,又一次奉旨進(jìn)宮。太子趙承安聽聞后,下了學(xué)堂就跑到了皇后那里,跟顧熙月來了一個巧遇。
然而這時的顧熙月儼然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有了大家閨秀風(fēng)范,對趙承安根本沒有印象,只知道他是太子,她要行君臣之禮。
再后來,他再見她時,是她十四歲那年的七夕女兒節(jié)。
那是她唯一一次出府過女兒節(jié),顧家為了自家女兒的閨譽(yù),特意清了一塊地方,專門讓顧家的女兒們到河邊放花燈許愿。
顧熙月拉著嫡妹顧歡月的手,走到了京城河邊。
“大姐,我們在七夕女兒節(jié)放河燈可以許愿嗎?”年幼的顧歡月聲音糯糯的問姐姐。
顧熙月笑道:“當(dāng)然可以啊,你想許什么愿,天上神明都會幫我們實現(xiàn)的?!?br/>
“好,那我要許好多好多愿望才行!”
“嗯?!?br/>
作為大家閨秀典范的顧熙月,小心翼翼的把花燈放進(jìn)了河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默聲的許了愿望。
顧歡月也在旁邊,學(xué)著姐姐的樣子,放了河燈許了愿。她十分的好奇,顧熙月究竟許了什么愿?微微側(cè)過頭,去偷看姐姐,發(fā)現(xiàn)她還在閉著眼睛默默許愿。顧歡月正要淘氣,余光中,瞥見一個玉樹臨風(fēng)、英俊瀟灑的男人正在站在遠(yuǎn)處,目光專注的望向她們這邊。
她緩緩轉(zhuǎn)身,與那個人四目相對。
那個男人看見小姑娘發(fā)現(xiàn)了他,禮貌的朝她點頭一笑,轉(zhuǎn)身離開。
后來,顧歡月才知道,她七夕女兒節(jié)那夜,在河邊遇到的男子,就是太子趙承安。
不見檀郎誤終生,一見檀郎終身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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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景三年,西梁國皇室被推翻,改稱西康國已經(jīng)五年有余。兩國簽訂停戰(zhàn)協(xié)議,開通商貿(mào)往來。西康國主為顯心誠,特遣皇家商隊作為使團(tuán)前來西梁,為東擎皇帝趙承安賀壽。
“皇后娘娘,我們回去吧,萬一被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小宮女渾身渾身發(fā)抖,小心翼翼的拉著顧歡月的衣袖,想要把她勸回去。
“今天是七夕女兒節(jié),又是西康國使團(tuán)到來之日,皇上沒有功夫搭理我。何況,我一個常年多病、身居中宮、足不出戶的皇后,就算不在宮里呆著,又有誰能發(fā)現(xiàn)呢?”
“皇后娘娘,這萬一要是被發(fā)現(xiàn)了,可就是一大把柄,皇上這么多年來,一直冷落您,他很有可能抓住你私出皇宮之事,將你的后位廢黜??!”小宮女斗著膽子說:“皇后娘娘,您也知道,皇上現(xiàn)在偏愛月貴妃,月貴妃早就對您的位置虎視眈眈了?!?br/>
“月貴妃有資本得到皇上的偏愛,因為她有一張臉,一張長得像我的嫡姐顧熙月的臉。這世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就為了那一張像是的臉,皇上讓月貴妃寵冠六宮,代我執(zhí)掌鳳印,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說著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抓住小宮女的手,哽咽著:“依靈,我心中苦啊,我心中苦??!”
依靈是三年前來到皇后中宮做宮女,因為深的皇后喜歡,成了皇后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她這三年來,一直在皇后娘娘身邊,比誰都清楚皇后有多不受寵。陛下與皇后成婚幾載,皇后一直還是處子之身。外戚顧家早已沒落,如今連個爵位都沒有,只是平民。
顧歡月哭著說:“顧家的人怨我,說我都貴為皇后了,怎么竟然不能為自己家族謀求到半分利益?!我也想啊,我也想榮耀家族,可是……皇上他偏偏記恨我,他根本就不肯原諒我。我貴為皇后又怎樣?無子,無寵,不過是軟禁在豪華皇宮中一個犯人罷了!我在他心中,都不敵一個已死之人,明明是我先遇上他,先愛上他的??!呵呵,你以為月貴妃,真的得到了陛下的寵愛嗎?陛下只是愛她的一張臉,一張死人的臉!”
小宮女依靈拉著顧歡月,任由她哭著,不說不勸,只能盡職盡責(zé)陪著。顧歡月哭夠了,擦干眼淚,補(bǔ)了妝容,道:“既然今天是七夕女兒節(jié),這京城街上這么熱鬧,我們就好好逛逛,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日又如何呢?是進(jìn)冷宮還是賜死我,隨他去吧!”
她牽著小宮女依靈,走到了她當(dāng)年和嫡姐顧熙月出來放花燈的河邊,因為沒有了顧家,今年這里允許城里普通百姓過來游玩。河面上,已經(jīng)飄了無數(shù)盞各色各樣的花燈,五顏六色,美麗極了。
她站在河邊,遙想當(dāng)年:“依靈,你知道嗎?當(dāng)年,就是在這里,和我的嫡姐,一起放過河燈?!?br/>
她想起當(dāng)年,姐姐閉眼許愿,不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
“赤贏,我當(dāng)年就是在這里,和我妹妹一起放花燈?!焙鋈唬粋€歡快的聲音傳來。
顧歡月抬頭,朝著那個聲音望過去,當(dāng)看見那個人的容貌時,滿眼的不可置信:“顧熙月?顧熙月!她沒有死,她沒有死,她竟然……她竟然還活著?!”
顧熙月并沒有看見人群中的顧歡月,她小跑到當(dāng)年許愿的河邊,歡快的轉(zhuǎn)了一個圈,朝著赤贏揮手:“赤贏,我們東擎美吧?”
“嗯,很美?!背嘹A面帶笑容,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一身素雅單袍,頭發(fā)束起,胡須剃凈,像是一位溫文爾雅的貴公子。
顧熙月轉(zhuǎn)過身,面朝河水,雙手合十。
赤贏問:“夫人,你在做什么?”
顧熙月笑著回他:“我在還愿。”
赤贏好奇:“你當(dāng)年許了什么愿?”
顧熙月緩緩轉(zhuǎn)身,抬頭望向赤贏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賜我良人?!?br/>
赤贏忽然俯身,吻上她的唇。
墜滿花燈的河流,緩緩流淌,在五彩的燈光中,他輕柔的吻著懷里的妻子。
“夫人,我來了?!?br/>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