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雖然顧大體，但兩個兒子死后，心理上也應(yīng)該有所變化。擁護皇太極繼承汗王是一回事，稱帝則又另當別論。
所以，皇太極想要發(fā)動作戰(zhàn)，就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首先，要有很大的獲勝的把握，且傷亡不會太大。說白了，就是比較輕松的勝利。
其次，要從作戰(zhàn)中有所收獲。不管是糧草物資，還是人口牲畜，必須緩解后金所面臨的物資匱乏。
而具備這兩個條件的，除了察哈爾部和其他蒙古部落，好象已經(jīng)沒有了別的目標。
遼西明軍重新退縮回到了寧遠，在沒有攻堅利器前，皇太極不會再去自討沒趣。
遼東的東江鎮(zhèn)呢，本身就是窮光蛋，還多數(shù)都退到了海島上。一些陸地上的小據(jù)點，就是打勝了，也不會有什么收獲。
朝鮮已經(jīng)被打服，且國小貧弱，就是再去攻打搶掠，也得不到太多的補給。
其實，仔細分析下來，皇太極對蒙古諸部動手，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事情。
而打擊蒙古諸部，一來能夠搶掠人口牲畜，迫使蒙古諸部加入到攻明的行列中。二來也使大明喪失戰(zhàn)略上的盟友，陷入孤立。
夜色漸深，送走了藤野父女，郭大靖并沒有太多的困倦之感。他站在廊下望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又陷入了長長的思索之中。
………………
快過年了，島上雖然物資匱乏，可還是顯出些節(jié)日的氣氛。
街道打掃干凈，福字按戶發(fā)放，手巧地編個燈籠，衣服不新也洗得干凈。
軍民心中有慶幸，也有遺憾，但這一年就要過去，還是把希望放到明年，憧憬著能越過越好。
布匹和棉花都發(fā)放了一些，但還不夠百姓全家都做新衣服?？蛇B毛皮帶毯子，睡覺能溫暖，出門的人也有衣蔽體。
小英穿著新做的棉衣，端著碗，飯吃得香甜。
淑貞的身上還是原來的舊衣，卻把睡覺時蓋的一條毯子改了一下，出門時能披上御寒。
新村中不少人家都是這樣，御寒的衣物先緊著出門的人，多是出去做工掙糧的男人穿。
不患貧而患不均，大家都差不多的境況，也就不存在誰笑話誰的問題。
韓山童穿上了新衣，這是軍屬的好處。韓仲在軍中能夠領(lǐng)取軍服，發(fā)下來的布和棉花就給兒子用上了。
“穿上了新衣，就要多注意，別剮著蹭著，別哪都鉆?！笔缲懘蛄恐n山童，微笑著提醒道：“快過年了，別弄得太臟?！?br/>
韓山童連連點頭，答應(yīng)得痛快，見小英用大眼睛看著他，還嘿嘿笑了兩聲，對著小英說道：“過年吃餃子啊，可香啦！”
小英眨巴著眼睛，舔了下嘴唇，脆生生地問道：“你吃過嗎？”
韓山童更了一下，強撐著說道：“俺爹說的，過年肯定發(fā)面發(fā)肉，能吃上頓餃子?！?br/>
小英笑了起來，說道：“粥也好喝，餅子也很香?！?br/>
淑貞心中酸楚，覺得對不起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這么容易就滿足。
來到島上有一兩個月了，光是在吃食上，就已經(jīng)是在建虜統(tǒng)治中不敢想象的。粗茶淡飯，餓不著，更不用擔驚受怕地活著。
至于發(fā)面發(fā)肉，那肯定是軍隊上的事情。老百姓嘛，能發(fā)下來兩條魚，再見見葷腥，就很令人高興了。
“貞姨，過年上俺家吃呀！”韓山童望向淑貞，充滿期待地邀請道：“俺爹是軍官，發(fā)的東西肯定多，夠咱們吃?！?br/>
淑貞擠出笑容，卻不置可否，權(quán)當是孩子話，這怎么可以呢？
韓山童考慮不到那么多，放下碗筷，說道：“今天沒別的活兒，把糧食都磨成面吧！小英愛吃餅子，多給她烙幾個?！?br/>
淑貞?yīng)q豫了一下，說道：“還是吃多少磨多少吧，留些糧食熬粥喝?！?br/>
“光喝粥，不抗餓?！表n山童伸手指了指米袋子，說道：“等俺爹回來，又能拿來不少，不用省著吃?！?br/>
說完，他站起身，便去扛那袋三十四斤的糧食。
淑貞無奈地起來，對小英說道：“你在家乖乖呆著，娘和你山童哥去磨面，一會兒就回來?！?br/>
小英乖巧地點著小腦袋，又開口說道：“娘，我在院里推雪玩兒。”
“冷了就進屋，別凍著??！”淑貞拿了條袋子和小掃帚，跟著韓山童走了出去。
新村有間磨坊，是公用的。兩人到了的時候，還沒有其他人在，便配合著磨起面來。
韓山童扶著推桿，一圈一圈地轉(zhuǎn)著，也不知累，腦袋上一會兒就冒出了絲絲白霧。
淑貞細心地用小掃帚掃著糧食，把面收進袋子，一點也不舍得浪費。
“你長大也要從軍？”聽著韓山童述說的理想，淑貞有些詫異，“打仗很危險的，你不知道吧？”
“知道，怎么不知道?！表n山童很有自豪感，又講述起他們父子跟著東江軍深入建虜統(tǒng)治區(qū)，襲鞍山驛、伏擊敵人的事情。
他沒看到戰(zhàn)斗的經(jīng)過，只是聽父親說起，并看見了戰(zhàn)后的情景。
“……建虜看起來很兇，在郭將軍和他的兵手中，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光人頭就砍了好幾百，尸體都扔到山里喂狼了，真解恨哪……”
“俺爹說了，得報仇雪恨，那才是男子漢大丈夫呢！都怕死，都不上戰(zhàn)場，什么時候能收復(fù)遼東，回到家鄉(xiāng)？俺從軍當兵，也要象郭將軍那樣，可不是稀罕那幾斗糧食……”
道理是對的，這孩子也很有理想，可淑貞還是覺得人頭滾滾、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讓她有點受不了。
但聽到報仇雪恨，淑貞的心中又升起了欽佩和激動。誰沒有親人死在建虜手中，父母兄弟姐妹，淑貞的男人也是因此而死，留下她和女兒孤苦伶仃。
自己做不到的，人家當兵從軍的，不怕死地拼命，不也是在為她報仇？
家鄉(xiāng)這個詞，也深深觸動了淑貞。那房屋，那田地，還有印在腦海里的兒時記憶，長大成人的經(jīng)歷，父母的墳……
“俺爹就殺過好幾個建虜，為俺娘、俺爺報了仇。”韓山童滿臉的自豪，象每一個炫耀自己父母的孩子一樣，咧著嘴笑得歡實。
淑貞也笑了起來，贊道：“你爹真厲害，當兵沒幾個月，就當上官兒了?！?br/>
韓山童笑得更響，為自己的老爹而感到驕傲。但和別人比的話，還有那么點不足。
“郭將軍才叫真厲害?！表n山童滿臉的欽佩，說道：“去年這個時候，他才殺建虜，帶著全村人逃出來。這還不到一年呢，都當上大將軍啦，手下好幾千號人?！?br/>
偶像，這才是韓山童的偶像。
在韓山童的想象中，郭大靖比說書人口中的呂布、關(guān)羽等人還猛，拎著把刀，殺起建虜就如同砍瓜切菜。
嗯，老爹也很厲害，但照郭將軍，還是差了一點。
淑貞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可惜俺們村沒有帶頭兒人，實在活不下去了，才豁出命逃跑。要是早出來……”
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想到了自己的公公，都因為長年的勞累和饑餓，因為體虛力弱而倒在了逃亡的途中。
而她和女兒能活命，其實也是親人的付出，把最后一點吃食留了下來。
現(xiàn)在，淑貞已經(jīng)想得清楚明白。呆在建虜統(tǒng)治區(qū)，死只是早晚的事情，拼命逃出，還有一線長久生存下去的希望。
糧食磨好了，韓山童背起袋子，淑貞跟在后面，一起回到了家。
院子里，小英已經(jīng)把雪推成了一個小堆，漲紅的小臉兒上滿是高興。見到娘親和大哥哥回來，立刻歡叫著迎了上去。
就是這樣的生活，能讓人開心而笑的，哪怕是成天吃糠咽菜，也是好的。
淑貞數(shù)落著女兒，心疼地用手捂著冰冷的小臉兒，趕緊推進屋暖和。
韓山童進屋把面放下，眨巴眨巴眼睛，又走出去，拿起小鏟子，在雪堆上又拍又修，決定弄個好看的雪人，讓小英更開心更快樂。
…………….
郭大靖返回廣鹿島的第二天，一艘朝鮮來船便靠上了碼頭。拿著郭大靖所給的令牌，崔孝一等人再次踏上了廣鹿島。
“這是——魚？”崔孝一的眼睛都直了，在高竿下轉(zhuǎn)著圈，仔細看著鯨魚骨架。
張希范嘴張得老大，卻注意到了竿下貼著的告示，急忙上前細瞅。
“哇，四五萬斤的鯨魚?！睆埾７队昧ρ柿丝谕倌?，滿臉的驚詫，“真不知道是怎么捕到的？郭將軍，總是這么出人意料?。 ?br/>
崔孝一也上前看了告示，搖頭慨嘆，“每次來都有驚，也有喜。真想隨在郭將軍左右，能時時聆教?！?br/>
張希范也有同感，說道：“若不是家有父母，某說什么也要在郭將軍麾下聽令。真是，羨慕金重國他們??！”
一陣馬蹄聲急促響起，郭大靖帶著親兵，趕來迎接。
下馬寒喧幾句，郭大靖便將眾人引至客館，落座上茶，便直接說到了正題。
郭大靖的記憶在逐漸恢復(fù)，或者說是以為自己只是草草看過一眼，卻已經(jīng)忘記的東西，其實埋于腦海深處，只待合適的時候來喚醒。
現(xiàn)在的朝鮮左議政，加封青原府院君的沈器遠，好象是因為謀反，最后被仁祖處死的。
謀反的原因，似乎是因為仁祖投靠清朝。林慶業(yè)被清軍俘虜后，還是沈器遠把他要回，卻在路上被金自點派人所謀殺。
郭大靖的記憶不是太清晰，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通過林慶業(yè)和崔孝一，知道沈器遠是親明派。
既然如此，郭大靖便有了想法，準備支持沈器遠。謀反嘛，那就要有軍隊，這是最基本的條件。
崔孝一對于郭大靖只看過貨物清單，便急著詢問有關(guān)沈器遠的底細，有些詫異，但還是盡其所能，詳細地加以講述。
“……沈器遠師從權(quán)鞸，后參與仁祖反正，進入仕途，參與平定李適之亂，升任扈衛(wèi)大將、刑曹判書、兵曹判書，先升任左議政，加封青原府院君……”
“據(jù)林將軍所說，沈器遠本主張立懷恩君李德仁即位為新王，因此對仁祖似有不滿……”
郭大靖不恥下問，“權(quán)鞸何人，請崔兄介紹一下?！?br/>
崔孝一臉上現(xiàn)出崇敬之色，說道：“權(quán)鞸先生乃是朝鮮最著名的漢學家，其所著《周生傳》引經(jīng)據(jù)典……”
權(quán)鞸是朝鮮歷史上影響深遠的漢學家，在其作品《周生傳》中融貫中國歷史元素，構(gòu)造了一個立體的中國地理空間，對中國充滿贊嘆和崇敬。
這就說得通了。沈器遠想必也是崇拜中原文化，對建虜鄙夷不屑，也對仁祖的軟弱心存不滿。
郭大靖輕輕點頭，露出了微笑，說道：“多謝崔兄指教。在郭某看來，沈器遠親明仇虜，又身處高位，可著力結(jié)交，爭取改變朝鮮朝廷的態(tài)度，共同對抗建虜。”
“林將軍也是這般的想法。”崔孝一深表贊同，說道：“能得到沈器遠的支持，很多事情做起來，就方便得很啦！”
郭大靖沉吟著說道：“濟州島位置極佳，又僻處大海，很適合暗中練兵。郭某建議，走沈器遠的門路，將濟州島的控制權(quán)拿到手?！?br/>
濟州島的古名有島夷、東瀛州、涉羅、耽牟羅、乇羅，元朝時被蒙古人占據(jù)，在島上牧馬。
現(xiàn)在，濟州島設(shè)置大靜及旌義二縣，人口不多，朝鮮朝廷也不重視。
崔孝一做不了主，點頭答應(yīng)，向林慶之稟報之后再作決定。只要沈器遠肯幫忙，濟州島官員的任命，也不是什么難事。
“此次前來，除了運送物資，還想把學習火槍打造的工匠接回去。”崔孝一說道：“又送來了十幾名可靠的朝鮮義士，麻煩郭將軍安排在軍中效力?！?br/>
郭大靖笑著說道：“沒什么麻煩不麻煩的，明年將有大戰(zhàn)，他們正可增長經(jīng)驗。對于建虜，可是有不少新戰(zhàn)法?！?br/>
“明年大戰(zhàn)？！”崔孝一精神一振，頗為心動，卻還不好最后確定，“待某向林將軍請示，如果能參與大戰(zhàn)，實乃幸事。”
“歡迎，歡迎啊！”郭大靖笑著說道：“且在客館休息，某也準備一批物資，請崔兄帶回，算是新年的賀禮?！?br/>
崔孝一起身相送，郭大靖又告訴他，會馬上召集軍中效力的朝鮮義士，趕來與他相見。
把工匠召回，林慶之是準備打造重型火槍，郭大靖對此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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