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手下那些裝逼裝拽的小年輕，一看到大排的表情，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們?yōu)榱嗽谌鄽q的大排面前表現(xiàn)自己，爭先恐后地站起身來，帶倒了凳子。一片木頭相撞的聲音中，他們看著大排，躍躍欲試，只要大排一聲令下，他們就準(zhǔn)備撲向我們。

    三師叔也站了起來，他大聲喊著：“店家，店家。”聲音驚慌。所有人都認(rèn)為三師叔害怕。店家自從看到大排他們，就嚇得躲在樓下不敢再上樓了，此刻他聽到三師叔在喊叫，也不敢吭聲。

    三師叔大聲喊道：“店家，你的酒里面摻了蒙汗藥?！比龓熓逡话炎テ鹨恢淮执衫贤?，站在陽臺上，高高地拋向空中，就在粗瓷老碗下落的時候，三師叔抽弓搭箭，引弓發(fā)射，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那支利箭帶著呼嘯之聲，從碗底穿過，將那只粗瓷老碗擊成了碎片。

    所以人都看到了三師叔這一手，他們驚訝地伸長了舌頭，伸出的舌頭再也收不回來。

    三師叔繼續(xù)大聲叫喊：“店家，你的酒里摻了蒙汗藥，我現(xiàn)在頭昏腦漲，要是一個失手射死了別人，你要賠人家命價的?！?br/>
    三師叔拉開弓箭，腳步踉蹌，眼神迷離，似乎是胡亂發(fā)射，他一共射出了三箭，然而每一箭都貼著大排手下那些裝逼犯的頭頂飛過，割斷了他們一片頭發(fā)。

    那三個被射落了一片頭發(fā)的裝逼犯，面面相覷，驚魂未定，他們都想著，這箭頭要是再下落一丁點(diǎn)，現(xiàn)在哪里有他們的命在。

    大排看到他們一走上樓來，就連連受挫，但是她仗著手下人多，揮手讓其余的裝逼裝拽犯一起上，要把我們砍為肉泥。那些裝逼裝拽犯從衣袖里抽出短刀和鐵棍，準(zhǔn)備一哄而上。

    熊哥趕緊制止說：“千萬別，千萬別，我平生最害怕打架了，也最不會打架了。你們這么多人，要是一起上來，我們?nèi)齻€人怎么抵擋得住……啊呀，幾天沒洗澡了，虱子在背上咬我。”熊哥在自己背上撓著撓著，手臂從衣服下抽出來，手中多了一把鼻煙壺。鼻煙壺非常精致，上面還刻著一個豐腴的裸體女人。

    熊哥大驚小怪地說：“奇怪了，虱子怎么變成了鼻煙壺?！彼驯菬焿胤旁诒亲酉旅媛劻寺劊莺莸卮蛄艘粋€噴嚏，喊道：“這鼻煙壺是誰的，剛才用過了，怎么會跑到我的背上去？”

    對面站在大排身邊的一個不良少年伸手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他叫道：“我的鼻煙壺呢？我的鼻煙壺呢？”他看著熊哥喊道：“我的鼻煙壺怎么會跑到你身上？”

    熊哥說：“是你的嗎？我還想問你呢？既然是你的，就拿去吧?！?br/>
    熊哥一揚(yáng)手，鼻煙壺就翻著跟頭飛過去，不良少年接在手中，左看右看，確定那就是他的，然后裝在身上，臉上的驚訝之色經(jīng)久不息。

    熊哥的手臂又在身上抓來抓去，他叫道：“你們這么多人看著我，可我身上的虱子都跑出來了，多丟人啊?！笔直垭x開背脊后，這次手中多了一張照片。

    熊哥故意拿著照片，讓所有人看，他說：“這是誰呀，好像在哪里見過？”所有人看到那張照片，都認(rèn)出來是誰了。大排的臉上怒形于色，站在他身邊的一名男子臉色赤紅。

    照片上的那個人，是大排。

    熊哥翻過照片，裝著自己看不清后面的字跡，他把照片舉在陽光下，故意大聲念道：“贈李強(qiáng)：春宵一夜值千金，愿君常駐我的心。大排。大排是誰啊，是不是照片上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可真騷，我看八成是和這個名叫李強(qiáng)的有奸情，她和這個男人睡了一晚，送了一張照片給他?！?br/>
    大排臉上青一塊zǐ一塊，想要發(fā)作，又不敢發(fā)作，三師叔斜靠在桌子上，一只腳蹬在弓背上，一只手拉著弓弦，箭鏃搖搖晃晃地對著大排。三師叔的另一只手端著粗瓷老碗，自斟自酌，似乎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視而不見，漠不關(guān)心，大排擔(dān)心三師叔突然一個失手，箭鏃就會奔她而來。事實(shí)上隨時都會失手的，箭鏃隨時都會奔她而來的。

    三十多歲的大排看著那個名叫李強(qiáng)的少年，李強(qiáng)猶豫了一下，上前兩步，想要找熊哥拼命。熊哥不看李強(qiáng)，他看著照片，自說自話，他說：“我來給這個大排看個相。這個大排眉如遠(yuǎn)黛，眼帶桃花，是個徹頭徹尾的騷貨，專門勾引無知少年。這個李強(qiáng)呢，我看一點(diǎn)也不聰明，被人家大排玩了，還替人家大排拼命，天下哪里有這么傻的人！”

    李強(qiáng)站住了腳步，他想著熊哥能夠從他身上取照片，就能夠隨時從他身上取性命。他丟了照片不知道，那么他丟了性命也不會知道。

    我在一邊看得心花怒放，在場的人中，只有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剛才三師叔射碎粗瓷老碗，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只飛在空中的粗瓷老碗吸引，而熊哥貼近他們，從他們每個人身上取走了一樣?xùn)|西。

    熊哥這才是妙手空空兒，他的身法極快。當(dāng)今老榮行當(dāng)里，能有這樣身法的，肯定沒有幾個人。

    熊哥舉起那張照片，問道：“這是誰的？誰的？”李強(qiáng)想上前領(lǐng)取，又不敢領(lǐng)取。他一領(lǐng)取，就表示他承認(rèn)了他與大牌之間的丑事。李強(qiáng)猶豫著，大排也在猶豫著，就在他們猶豫的時候，熊哥已經(jīng)點(diǎn)燃照片，點(diǎn)著了一根香煙，他說：“既然沒有主人，那我就點(diǎn)煙抽了。”

    大排的那張臉氣得抽搐不已，在那個時代，點(diǎn)燃照片被認(rèn)為會帶來災(zāi)禍。

    熊哥在身上繼續(xù)撓著，他每撓一次，手中就會多一件東西，有時候是鑰匙串，有時候是香煙盒。那時候的香煙還屬于奢侈品，就連豹子這樣的江湖豪客，也抽的是旱煙袋。這些都是剛才熊哥從那些少年身上取到的。十多歲，正是裝逼的大好年華。

    三十多歲的大排，依靠的是這些少年床友，而三師叔和熊哥都是在江湖上闖蕩了幾十年的老江湖，大排依靠這些人，只能自取其辱。

    熊哥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丟在另一張桌子上，他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的身上怎么突然長出了這些東西，恐怖啊，太恐怖了?！?br/>
    那些裝逼少年看到熊哥的身上出現(xiàn)了他們的東西，他們還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他們面面相覷，莫衷一是。

    大排的眼睛看著坐在窗口的一個人。那個人受到蠱惑，像剛剛打了雞血一樣亢奮，他站起身來，大聲叫喊道：“獨(dú)自喝酒有什么意思？有膽量的，就和我對喝?！?br/>
    那個人走到我們跟前，我看到他上嘴唇上長出了密密的胡須，突然，我認(rèn)出他來了，他就是那天騎著馬拖著我奔跑的那個人。那天，他差點(diǎn)要了我的性命。

    我一見他，火氣一下子上來了。

    他站在我們桌子前，自己端起了一碗酒，粗聲大氣地喊道：“誰敢和我對喝？”

    熊哥對他看也沒看，三師叔也對他看也沒看，這種愣頭青，根本就沒有在他們眼中拾掇，他們連看他一眼都不屑。

    他也感覺受到屈辱，就指著我喊道：“小子，我們喝一碗?！?br/>
    我問：“你是什么東西？”

    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牙切齒地喊道：“在老子的地盤上，老子豈能讓你橫行？”

    我端起一碗酒，笑著說：“原來是你的地盤，那好啊，客隨主便，我敬你一碗?！本驮谂鐾氲臅r候，我把一口唾沫準(zhǔn)確地吐在他的酒碗里。

    他端著粗瓷酒碗，勃然大怒，可是，很快地，他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尷尬了。因?yàn)橛幸话训都茉诹怂牟弊由?，刀把抓在我的手中。就在剛才碰碗的時候，我從他的衣袖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他神情難堪，就像是把一泡稀屎當(dāng)眾拉在了褲襠里。我手臂上加勁，刀刃深入肉中，一縷血絲像蚯蚓一樣流了下來。他趕緊喝了碗里的酒。

    他轉(zhuǎn)身離去，我照他的屁股踢了一腳，罵道：“丟你媽的人，就這臭水平也敢出來混江湖！”

    他一句話都不敢反駁，甚至連頭也不敢回。

    大排看到這一切，她再也忍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喊道：“打信號，叫人。”

    一名少年站在窗口，從懷里掏出一個二腳踢，一聲爆響，二腳踢帶著尖利的嘯聲飛上了天空，然后炸出了漫天紙花。

    大排洋洋得意地指著我們說：“你們完了，你們等著瞧，你們完了。”

    熊哥和三師叔對大排看也不看，他們舉著酒碗，一碗接著一碗喝，然后唱起了酒歌：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yuǎn)行客。

    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

    驅(qū)車策駑馬，游戲宛與洛。

    ………

    這是《古詩十九首》中的歌詞，歌聲蒼涼悲壯，讓人心生無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