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十分精巧,上面印著中國古典的花紋,還有一個醒目的同心結(jié)。燙金熨平的兩個“請柬”大字像是一團火一樣燒在我的眼中。
請柬打開,里面是用小篆毛筆字工整寫上去的文字。
“何念離小姐,茲定于本月24日在云頂山莊為饒佳倩女士和沈秋澤先生舉行訂婚典禮儀式,恭請您光臨?!?br/>
我舉著卡片的手像是脫力一樣垂了下來,冷笑。他們當(dāng)真是沒有把我放在心里,還有什么比寄給我一張訂婚典禮的請柬更挑釁的事情么。
“何律師,何律師……你在聽么?”賈小姐在一邊叫我。
我回過神來,她靜靜的看了我一會道:“我說我有個認(rèn)識人在社會調(diào)查局,應(yīng)該能幫得上忙?!?br/>
我點點頭,有些恍惚的說:“辛苦了。”
仿佛看出我有些不對勁,賈小姐追問我:“何律師你有什么事么?”
“我沒事?!蔽衣犚娮约盒χ卮鸬?。
心里的疼痛卻在瘋狂的蔓延著。
離開了誠途來到這里,我覺得自己的心情仿佛都安靜了許多,至少可以將全部的心思花在工作上,很少能想起不開心的事情。
但是總有那么一些人,仿佛看不得我稍微的平靜和安定。
總是在最不經(jīng)意的時候狠狠割開我正要愈合的傷疤,在上面毫不留情的撒上一把鹽。
我將請柬扔進垃圾桶。
一下午卻沒有半分心思要工作了。賈小姐幾次看看我,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幸虧她也不是個善于溝通的人,于是我們只是相顧無言。
等到賈小姐和陸主任離開之后,我才緩緩的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拎起包來往外走。
才下樓沒走幾步,我便停了下來。像是落下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一樣,連忙跑回辦公室。從我的紙簍里撿出那張紅的刺眼的請柬,放進了包里。
沈秋澤訂婚的那天,我盛裝出席。
剛一進會場,便能聽到周圍人的竊竊私語:“你們看,何念離來了。她不是在x市已經(jīng)混不下去了么?”
“我聽說她去了一家三流的律所做律師,混的好慘的。”
有人掩面偷笑:“沒想到她竟然還敢來,要是我根本就沒臉出現(xiàn)了?!?br/>
就像是用棉花堵住了耳朵,我刻意的忽略掉或震驚,或鄙夷的眼神。出現(xiàn)在這里之前,我就知道會引來怎樣的非議。
婚禮還沒有開始,訂婚的新娘應(yīng)該在房間里靜靜的等待著,為自己愛的人綻放的那一刻。饒佳倩所有的愿望都實現(xiàn)了。
而我正是她的見證者,可即使這樣,我依然不知道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想必也費了無數(shù)的心思和算計。
饒佳倩是律師,在場的人我能認(rèn)得一半,而另一半也一定聽過我的名字。
沒有一個人上千攀談,我發(fā)現(xiàn)自己卻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仿佛這些人都屬于過去了,那是極遙遠(yuǎn)的記憶,淡的我都快想不起來了。
我在山莊的后面找到了沈秋澤。
秋天的天氣,樹上的花瓣正是絢爛到極致,瀕臨死亡的那一刻,釋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片片紛飛的花瓣,在微風(fēng)的輕撫慢拈下在空中不斷飄舞。暖陽透過樹梢落在樹下的那個挺拔的人影身上,花瓣落在他的肩上,頭頂。
像一副最美好雋永的畫面,一如當(dāng)初。
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刻。
在學(xué)校的杏樹下,一個冰涼俊美的男孩坐在那里靜靜的看書,偶爾輕輕撥弄一下落在樹上的花瓣。
終于明白,什么叫做:“皎如玉樹臨風(fēng)前?!?br/>
如果世間真的有如玉公子,那應(yīng)該就是這個樣子的把。
那一面撞進我心里。即使在痛心徹骨的傷痛過后,那天,杏樹下的少年依然是我年少時最迤邐的美好時光。
記憶中的畫面與眼前的他重合,我突然恍惚的覺得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個最青澀美好的時光。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察覺到有人,轉(zhuǎn)頭望著我。
我看清他身上的西裝,胸前是今天的男主角應(yīng)該佩戴的與西裝配套的花。
我的腳步停了下來,這么近的距離,我卻無法再前進一步。
他看見我仿佛有些震驚:“念離,你怎么來了?”
他走到我面前看著我,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真的很意外我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我拿出請柬搖了搖:“看來有人比你歡迎我,希望我能來參加你們的訂婚典禮。”
他的表情有些尷尬:“佳倩沒有告訴我,我也以為你不會來了的?!?br/>
“你的訂婚儀式,我一定要參加。”我偏頭一笑:“你忘了么?我們約定好的?!?br/>
他表情微僵,渾身上下都僵硬了起來。我卻心中有些舒暢,很好,看來你還沒忘記。
我們是學(xué)校里最令人矚目的一對,他那個時候?qū)櫸覍櫸覍櫟轿易约憾加X得自己很不好伺候的地步。
我準(zhǔn)備司法考試的時候壓力很大,總是對他發(fā)脾氣。他安慰我說:“如果你考過去了,我以后一定會參加你的婚禮。”
我圓目一瞪:“你什么意思?”
他摟著我,聲音是無比的溫柔:“你的婚禮,怎么能沒有新郎?!?br/>
那時的情話是那么自然,信手拈來。
可能,那個時候,我們是真的以為自己是會永遠(yuǎn)的吧。
我笑著:“雖然是你的訂婚典禮,但是我依照約定,還是來了。你不會不歡迎我把?!?br/>
他的笑容仿佛微微有些發(fā)苦:“怎么會呢?!?br/>
我覺得我一定是看錯了。他費了這么多力氣就要娶到的人,他又怎么會在訂婚典禮上露出這樣的表情。
“念離,你過的好么?”他突然轉(zhuǎn)頭看我,問道。
怎么好像所有人都想問我過得到底好不好,如果我說一句好,是不是他們就會覺得心里的愧疚少一點,難過少一點。
可惜,我今天是專門來給他添堵的。我垂下眼眸:“我過得好不好,你還會不知道么。沒了你,我怎么會好?!?br/>
他一震,看著我:“念離,其實我……”
“你什么都不必說,我不想你為難,我今天是真的來祝福你的。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我的表情半分憂郁,半分難過,剩下的全部都是思念和不舍。
一個癡情的女子被我演繹的入木三分,我都不禁要為自己的演技叫好。
沈秋澤不由自主的靠近了我,黝黑的瞳仁仔仔細(xì)細(xì)的看著我。他眼中流露出復(fù)雜的情誼,他微微抬手,想要抓住我的肩膀。
我卻捕捉痕跡的后退一步:“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還是快回去吧。”
說完,我沒等他說話,便跑掉了。
我在外面轉(zhuǎn)悠了一大圈,才回到會場上。
饒佳倩今天艷麗無雙,竟然比平時還要美上不少,她站在沈秋澤的身邊,兩個人相得益彰,相配的很。
我站在人群外,成為千百個祝福者中的一個。
卻在深秋澤看向我的時候,恰到好處的流下了一滴眼淚。
我看見他微微猶豫的腳步,在原地遲疑了兩秒鐘,才轉(zhuǎn)身和饒佳倩往前方走去。
司儀還在激揚的說著祝詞,我卻已經(jīng)無心去聽。
屬于我的戲,已經(jīng)演完了。
今天的我才是為沈秋澤準(zhǔn)備的禮物。我穿著他最喜歡的裙子,畫著他最愛我的妝容,說著最動人的情話,與他回憶我們共同最美好的往事。
我挽不回他,我知道。
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忘記了我們曾經(jīng)的誓言。就算我跪地哭求,難看的也只會是我一個而已。
可我要讓他永遠(yuǎn)記得,他曾經(jīng)深深愛過一個女孩,那個女孩將最美好的十年青春奉獻給了他。
即使在最后的最后,他即將挽著另外一個女人的手,說出神圣誓言的時候,這個女孩還是依舊無怨無悔的愛著他。
我要成為他的一道好不了的傷疤。平時看不見,可卻一輩子跟隨著他,讓他想起來的時候便會痛上一痛。直到明白自己當(dāng)初,究竟錯過了什么。
我沒有等到婚禮結(jié)束,便悄悄的離開了。
坐在公園的椅子上,說不上自己的是什么心情。
幼稚的復(fù)仇好像沒有那么容易顯現(xiàn)出效果,心痛的感覺卻依舊歷久彌新。
我在想,會不會有一天自己真的會忘掉這段刻骨銘心的感情,然后突然有天早上洗澡的時候想起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嘲笑當(dāng)初的癡傻。
他真的訂婚了,對象不是我。
在今天,我們的感情終于畫上了句點。我除了心痛之外,竟然還有了一種淡淡的解脫。好像有一種斬斷了過去的疲憊感,不斷的涌入我的心頭。
我脫下自己的高跟鞋,決定不能為了饒佳倩和深秋澤的婚禮再搭上一份打車錢。
要是讓別人知道,我肩上的包里竟然只有一雙鞋,說不定又要將我當(dāng)成茶余飯后的談資好久,我這樣想著,覺得好笑。
我坐上了公交車,看著山莊離我越來越遠(yuǎn),沈秋澤就離我越來越遠(yuǎn)。
我在心里默默的揮了揮手。
沈秋澤,再見了,這次是真的,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