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起試鏡倒也不是全無先例。有時演員較有經(jīng)驗，劇組把關(guān)者又懶得親自幫演員搭戲，便會兩人一組互相為配。只不過，這對兩位演員的人品和關(guān)系有著較大的限制。
今天劇組試鏡的角色，是艾莉參選的女四號韋笑笑，和韋笑笑單戀的男二號高秀。讓皆有經(jīng)驗卻從無相交的艾莉和龍景二人一組，也不算太出情理。
房間很大，一側(cè)的墻面是整面的鏡子。選角導(dǎo)演坐在正中，右邊兩個男性，左邊站著剛剛負責接待的女性工作人員。兩架攝像機陳設(shè)于此，一架擺在選角導(dǎo)演背后，正對演員，另一架則取側(cè)面視角。
要論場面，著實是很正式，也怨不得沒經(jīng)驗的小新人緊張得小臉煞白。
只是，在場幾人皆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丁驍宇也殷勤地上去握手客套，這可不是即將試鏡的嚴肅氣氛。
艾莉眼尖，她看見除了桌上原本就疊著的幾摞試鏡記錄之外，女性工作人員又拿出了兩個白紙黑字的冊子。
選角導(dǎo)演揉著他的將軍肚說：“我們幾個，早上被吃飯就趕過來了。這不，已經(jīng)看過那么多人了。演技一個比一個差。”
一男附和：“辣眼睛?！?br/>
“辛苦張導(dǎo)，辛苦同事們！”丁驍宇說，“張導(dǎo)不早說，我給你們買點早點去吧！”
“哎，”張導(dǎo)拉住他的胳膊，“一會兒中午一起吃！”
丁驍宇喜笑顏開，話里意思，今天艾莉這邊請客。張導(dǎo)“嗨、哎”了兩聲，沒有回絕。
女工作人員看了看表，說：“那這就簽吧？之后還有那么多人等著試鏡，雖說是走流程，時間也不短呢?！?br/>
至此，艾莉已經(jīng)聽明白了——她和龍景，已經(jīng)被內(nèi)定了，而所謂的公平試鏡，不過是個幌子。
她歪頭看看龍景，這個年輕人也看了看她，“請艾老師多多指教”地點點頭。
很顯然，龍景也是提前知道的。
艾莉突然十分想笑。
她回過神來，其中一份白紙黑字的冊子已經(jīng)塞進她的手里。果然，是合約。
“大致情況你們也都知道了，快點再看一遍，合同一人兩份，每份三個名字要簽?！边x角導(dǎo)演張導(dǎo)如是發(fā)令。
龍景拿著合同走到桌子前面去準備簽字，而艾莉端詳著手中的合同，沒有動。
“姐?！倍◎斢疃酥Х缺?，將一根筆塞到艾莉手里，手很涼，還有點發(fā)抖。他背對著劇組人員，此時臉上沒有笑了，全都是懇求。
艾莉想對他說句話，可是還未開口，那邊選角導(dǎo)演卻搶了先：“我確認一下，艾莉。你現(xiàn)在是單身吧？”
艾莉不明所以了兩秒，她看見丁驍宇的口型，翻到合同后面的補充條款，上面竟寫著，要求她在拍攝至電視劇播出結(jié)束期間，不得有與劇組演員以外任何人的緋聞。
因為她需要和龍景炒cp。
張導(dǎo)：“不是單身也沒事，別曝出來。注意點啊，要是添了麻煩，有違約金?！彼峙掠X得自己頗為善良，這一番話還是好心提醒了她。
艾莉看了看龍景，這位小年輕已經(jīng)簽好了第一個名字，翻到后面去準備簽第二個。她將合同卷起來，一下一下拍在手上，向他走過去，“以后要跟我炒cp了，你是不是，需要打扮得成熟點？我可是傳聞中喜歡性騷擾的變態(tài)，你這么‘清純’，駕馭得住嗎？”
“清純”是龍景演《翠琵壓》與曉恭炒cp是安排的人設(shè)。他抬頭看著她，身上不自覺地有些發(fā)涼，筆在指尖摩擦著轉(zhuǎn)了一圈。艾莉的樣子，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被教導(dǎo)主任抓包翹課時的恐懼。
他說不出話，似乎說“駕馭得住”很蠢，可又不能說“駕馭不住”。
這時，張導(dǎo)又說話了：“你也要增肥啊艾莉。你們小丁上回跟我們吃飯的時候還說，你最近狀態(tài)好，圓潤了不少，可是這么一看也沒有啊。我們郭制片可喜歡你當年水嫩的樣子，要不是丁驍宇保證你能返春，這角色也不會是你的?！?br/>
艾莉注意到，他提及“郭制片”的時候，龍景微微抬了頭，手也一滯，便知道說的正是郭淼。她不知道龍景為什么明明已經(jīng)被玩弄了一次，卻還要再來第二次，也不知道這一次他會落得個什么下場，但是……
總覺得不可以這樣下去。
她將合同拍在桌上，面無表情地說：“丁驍宇，你出去?！?br/>
丁驍宇早就一副失了魂的相，聽了這話有點急，“姐——”
“我說，你先出去?！?br/>
丁驍宇快哭了。這回不是什么夸張的修辭手法，艾莉看見他眼睛里一閃一閃的，嘴角還在顫。而另一邊的張導(dǎo)等人，也察覺出了不對勁，幾人笑容漸漸消失。
但他們不相信一個被群嘲了那么多年的過氣女演員，會放棄這個翻紅的好機會。哪怕她曾經(jīng)剛過。
丁驍宇在艾莉的壓力下終于還是走了出去。門關(guān)上的時候，艾莉轉(zhuǎn)回身來，與已經(jīng)站起來的張導(dǎo)對視。她居然從張導(dǎo)眼里，看出了慌張。
是了，他想起了艾莉舊時的暴脾氣。這個女人被激怒時手邊不可以有茶杯，也最好不要與她比拼口舌。無數(shù)據(jù)說在她手上吃過虧的人，將她描述成一個瘋子，后來沒了發(fā)瘋的力氣，其歷史卻永遠給人以寒噤。
艾莉突然想，原身過得不容易，也許比她自己還要不容易。
她對張導(dǎo)冷目而視，然后意識到，在場的所有人，都沒了動靜，就連龍景也放棄了簽字。她不禁算計了一下，認慫簽下這個劇，能掙多少錢和多少流量，硬剛不簽這個劇，又能有怎樣的未來。
首先原身若在天有靈想必是欣慰的，其次自己心里也舒坦，再次霽聞溪恐怕也滿意，畢竟《問鼎》的女主角是她的死對頭，自己拒簽也算是站了霽聞溪那一隊。而霽聞溪滿意了可能有兩種后果，一種是給她物色更好的角色，另一種是食言，嘲諷她輕信于己。概率嘛……不清。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艾莉下定了決心。
她雙眼一彎：“張導(dǎo)說得是，我回去就開始增肥?！?br/>
她低頭俯身向合同，閉著眼睛嘆了口氣。
氣氛瞬間恢復(fù)了輕松愉悅，張導(dǎo)臉上的不快消失得比煙圈還快，接著又說：“主要是要吃木瓜啊，牛奶。對了，豬蹄。咱們給笑笑準備的衣服啊，說比女主的還美是一點也不夸張，所以腰啊，肩啊，就保持這樣，只不過嘛?！?br/>
他叼著煙，口齒不清，“只不過嘛”之后的最后一句話，用手在胸前畫圈圈，以代替語言。女性工作人員和另外兩個男性都笑起來。
艾莉也哈哈笑了兩聲，余光瞥見龍景投來的目光。她轉(zhuǎn)頭迎接，見龍景避了開來，神情比剛才，別扭多了。
已經(jīng)判斷過了利弊，腦袋卻無法停止思考。
她一個已經(jīng)和劇組結(jié)過梁子的負面藝人，到底為什么能被主創(chuàng)重新接受？僅僅是主創(chuàng)人員喜愛她舊時的身材和臉蛋，可遠遠不夠吧。
艾莉手上翻著合同，心里翻著此事的幾種可能的解答。
是裴初嵐的父親嗎？
不應(yīng)該。安成碧已經(jīng)明確拒絕了裴父的交易，而且截至昨天，裴家也確實都沒有能夠成功對電視劇注資。
是霽聞溪嗎？
更不可能。往這個劇組塞人，安成碧那一關(guān)必過不可，霽聞溪當然會在這一關(guān)栽下馬。況且那貨還在爭取當她的下一任經(jīng)紀人，若是幫她搞到了角色，必然第一個站出來邀功，不會瞞著。
唯一的可能，就是安成碧主動收容她。至于為什么會收容……
翻合同的動作不知不覺地停下來，她知道只剩下一種可能，這可能在她嘴邊打轉(zhuǎn)，使她分分鐘想要怒吼出來?？墒撬采柿嘶厝ァ?br/>
也是趕得巧，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張導(dǎo)再一次嘴欠了。
“明天晚上，咱們劇組幾個主創(chuàng)吃飯，你倆也來?！彼麑Π蚝妄埦爸匾籼崾荆肮鶎?dǎo)在的，他特別希望你們能來?！?br/>
艾莉看到，龍景已經(jīng)簽完了字，剛剛上交了合同，并且即將僵著脖子，對張導(dǎo)這番要求點頭。她說：“這可不行，我明晚有通告。龍景，你也有事吧？”
龍景與她對視兩秒，“我沒有事?！?br/>
艾莉吞了吞口水，“我記得你明晚上課，專業(yè)課?！?br/>
“我經(jīng)常翹課的?！?br/>
“明天是工作日，你們學校的門禁——”
“我會去的，艾老師。”龍景雙手握在一起。
艾莉瞇縫著眼睛，看著他就那樣一臉漠然地轉(zhuǎn)過頭去望著前方，她清楚地看見自己和龍景之間立了一道透明的墻。
從藝多年，混圈的規(guī)矩知道了一肚子，什么時候該鼓掌什么時候該跟著啐上一口，她明白得比誰都清楚。可是十九歲的龍景，沒公司，北影大二，出道即火。艾莉突然不知道這是現(xiàn)實還是在文里，這是十一年后還是十一年前，面前的又是龍景還是她。
張導(dǎo)說她：“人家龍景都能抽出時間來，你能有什么正經(jīng)通告啊？來，必須來?！?br/>
而此時，她的合同正翻到最后一個簽字頁，筆尖似乎不能夠輕松地點下去了。
她站起來，說：“不好意思張導(dǎo)，我得出去一趟?！?br/>
在場幾人對她莫名其妙。
“我們公司的公章，在驍宇那里，我忘了！”她不等任何人在說話，轉(zhuǎn)身走出了房間。
外面的新人們還在排隊等待，不停練習的樣子、緊張又期待的臉，讓人簡直看不下去。艾莉小跑著穿過這些期望，一直跑出了影視基地大樓，遠遠地看見了丁曉宇的身影。
他蹲在一棵槐樹下面，正啃著半個加土豆絲的煎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