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宰相難當14

    這年五月，姚崇迎來他就任宰相七個月里最輝煌的成就。

    經(jīng)過三個多月緊張有序的工作，全國上下銓敘官員的工作終于完成，通過考績的文職官員共有二千七百三十一員，員外、檢校官員一千零一十五員。這比起當年中宗皇帝時，單是京城之中就擁擠著三萬多名員外官員的情形，實在是令人難以想象，也是一次極大的成功。

    當然，一次便在全國淘汰了數(shù)萬官員，而這些人又都是些有一定的家資、讀書識字的人，而且都有些活動能力，這樣一來，姚崇在民間的名聲，不知不覺間變得不那么受人尊敬了。

    尤其是在京城長安。往年，數(shù)萬員外官員輦金入京，為長安城中的房產(chǎn)主、酒樓飯莊、行商坐賈帶來了巨大的收益；使無數(shù)的裁縫、靴匠、梳須理發(fā)匠、馬夫、浴館中的侍者有了生理；也給平康坊數(shù)千名妍媸不一的歌妓帶來了客人，給西市上諸般雜耍玩意帶來了觀眾。

    那時，作為現(xiàn)職官員，即使是最為清冷，居于號稱“冰廳”的工部里的一個小小的錄事，也會借著這股鉆營謀干、請客送禮的風氣，過上寬裕的好日子。

    受影響最大也最直接的，卻是長安城中的叫花子。據(jù)那個姓常的老花子頭兒計算，這些員外官員一旦散去，長安人錢袋中的銅錢會急劇減少，人們也就不會再如以往那樣大方地打賞高唱喜歌的叫花子了。所以，往日富庶繁華的長安城，如今再也養(yǎng)活不起四萬一千多名

    大小叫花子，叫花子頭兒也面臨著一個整頓內(nèi)部、裁減人員的問題。

    這使得有些長安人常常私下里對姚崇痛罵不已。

    姚崇本人對此卻絲毫沒有當成一回事。

    五月初三，姚崇在政事堂得意揚揚地親筆謄寫了一道敕書：“……悉罷員外、試、檢校官，自今非有戰(zhàn)功及別敕，毋得注擬?！?br/>
    這是說，經(jīng)過這次整頓吏制之后，正職之外的員外官會少之又少了。

    “齊老弟，你看怎么樣？”姚崇志得意滿之情溢于言表。這也難怪，自中宗皇帝登基以來，將近十年了，誰都知道員外官是大唐朝的一大弊端，每一個當權(quán)宰相都曾口中講得天花亂墜，要對此事有所治理和裁減，然而，員外官員卻是越裁越多。即使是太上皇登基之后，曾命姚崇、宋璟對此有過一次大的整治，也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效，只是，因有太平公主與竇懷貞等人的阻撓，一切很快又盡復(fù)舊觀。

    “這道旨意一下，長安城的車馬、挑夫怕是要讓出京的員外官雇光了。”中書舍人齊浣與姚崇有著同樣開朗的性格，也同樣的多智善謀，“只是，這幾萬人中大多數(shù)都是花錢買來的官職，讓他們血本無歸，怕是會鬧事。”

    姚崇哈哈一笑道：“這些人中大多是名利之徒，而且未曾得勢，沒有多大的能量；而他們相互之間又是排擠傾軋慣了的，也不會有什么結(jié)黨亂政的事出現(xiàn)；至于說到造反，不是他們干的事，他們想的是升官發(fā)財。只要給各州郡發(fā)一道敕書，命他們嚴防奸宄滋事，消息傳出去，早就把這些混蛋嚇散了，用不著咱們擔心?！?br/>
    齊浣?jīng)]有答言。他覺得姚崇在此事上有些過于托大了，但是，這也許正是他能夠成為稱職宰相的原因之一。宰相當專心于大政，至于運作中的細故，那是下級官員的事情。

    突然，姚崇問齊浣道：“齊老弟，你看我這個宰相怎么樣？”

    “您說的是？”齊浣大致知道姚崇問的是什么，但他不知姚崇的意

    圖是什么。

    “依你個人的看法，我這個宰相比管仲、晏子如何？”

    聽姚崇如此無所顧忌地談?wù)撟约?，齊浣最初感到有些害怕，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要知道，每一個宰相都希望人們把他比做公正無私，聲名卓著的伊吾、周公。說到姚崇，齊浣認為，自他入閣以來，先后罷免了幾位不稱職的、與他政見相左的宰相，使政事堂內(nèi)不再有遇事相互推委、以清談度日的官員，使諸宰相的意見趨于一致，遇事相互維護，以政事為重，這是他的政績之一。再一點，就是關(guān)于吏制的整治已經(jīng)大有起色；諸王、外戚斂手，請詣之途斷絕；停建佛寺、道觀，嚴禁度民為僧，避免了國幣的浪費和貴戚逃避稅賦；關(guān)中雖遇饑荒而市面不亂，流民未增；北方各大都督府對朝廷重新表現(xiàn)出了應(yīng)有的尊重，邊患未起。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姚崇得到了皇上毫無保留的，甚至是有些危險的支持，這是大唐開國以來，任何一位宰相也未曾享受過的寵遇。

    然而，齊浣有自己的想法，他絕不愿意做一個諂媚的下屬，尤其是在姚崇手下。

    “管仲、晏子為政之法，雖然不能在他們死后仍然發(fā)生作用，但至少畢其一生是成功的，而且其法度始終如一。而相公的政策隨時事而變，與他們相比，似乎有一定的距離?！饼R浣這是在冒棄絕前途的危險，如果姚崇并不似他表現(xiàn)出的那么開朗大度，而實際上是個心胸狹窄的人，齊浣耗費了大半生精力贏得的地位與前途，就會毀在這種毫無價值的閑談之中。

    “齊君你是個直率的人，這很好?！币Τ绲拿嫔@出了幾分沉重，“我一直在想，老夫三次為相，到底能算是個什么樣的宰相？”

    “相公適時為政，大刀闊斧，不畏權(quán)貴，不避時議，應(yīng)該算得上是一位救時之相。”齊浣講的是真心話，因為他不想姚崇陷入成功之后的空虛與沮喪之中，朝中還有許多事情沒有解決。

    “好！能作個救時之相也不容易?！币Τ鐚⑹种械拿P向書案上一丟，高聲道。

    “相公確是有起大廈之將傾的功績?！弊罱K，齊浣還是決定捧姚崇一句。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靜坐在一邊的盧懷慎加入了他們的談話。盧懷慎身前的坐席上，橫三豎四地擺放著幾十根數(shù)籌，這時他正一根一根地將它們收入算袋之中。方才，盧懷慎正在計算去年全國的賦稅收入，以及朝廷的費用支出情況。結(jié)果讓人相當沮喪，國庫的收支不平衡已經(jīng)到了一個相當危險的地步。但是，這不是個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問題。所以，他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姚相公?！?br/>
    “盧兄?！彪m然世人譏刺窮苦不堪的盧懷慎為“伴食宰相”，言下之意是指，他在政事堂中只是為了混那頓宰相的免費午飯，但姚崇在任何時候都對盧懷慎表現(xiàn)出相當?shù)淖鹬?。姚崇心中最清楚，沒有盧懷慎的淡薄名利和他所做的無數(shù)艱苦細致的工作，姚崇的朝政改革大業(yè)就不會有今日的成就。換言之，姚崇深知自己今日的威望與成功，是建立在宋璟、盧懷慎和魏知古這些人的工作之上的。

    盧懷慎講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他接著齊浣的恭維道：“挽大廈之將傾這是絕大的能力，但是，一個人在這一生當中不可能總有這樣的能力。治國、齊家、修身，這三方面都很重要，有一方面出了問題，能力就會受到損傷。”

    “我聽說了，近來京城里對我有很多的議論，而且，我的好名聲怕是已經(jīng)變成惡名了?！币Τ缧α?，“但是，雖然老百姓不喜歡變化，但我們又不能不有所改變，這可是盧兄你教我的?！?br/>
    “不是這件事。近來有些流言蜚語，讓我很擔心?！北R懷慎表情嚴肅，但還沒有到了沉重的地步，“齊君，還是你來講吧！”

    齊浣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盧懷慎，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這么回事，近來有人在議論姚相公的兩位公子?！?br/>
    “這倒真是個問題?！币Τ鐚λ膬蓚€兒子很了解，他相信盧懷慎與齊浣此時講出這番話來，必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