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城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失去那個卡卡。

    那個活潑善良，敢愛敢恨，真實自我的卡卡。

    現(xiàn)在在他身邊的，是他不熟悉，也不安的。

    現(xiàn)在的卡卡溫柔嫻淑，盡管看不見，可是她從來不會輕易發(fā)脾氣，偶爾不開心了，也是自己默默地坐在一邊，安靜一會兒，就好。

    最讓金思城受不了的就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對于這樣的卡卡，束手無策。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不是怎么和她說話，不知道怎么和她相處，不知道怎么和她說出自己的心聲。

    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守著她，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們每天一起起床，每天一起入睡，她安靜地躺在他的懷里，會在他親吻的時候給予回應，會在他愛撫的時候迎合。

    但是，金思城清楚地知道，她的心里，并沒有真正地動情。

    現(xiàn)在生活在他身邊的卡卡，其實就是一具肉體，再說的難聽一點，就是——行尸走肉。

    她有呼吸，有心跳，唯獨沒有心。

    金思城不知道她把心丟在哪里了，所以他帶著她，去很多很多的地方，去尋找那個她丟掉的心。

    ——

    仿佛度蜜月一般，他們去了很多城市，卡卡因為眼睛看不見，大多數(shù)時候，都只是安靜地呆在房間。

    金思城帶她出去的時候，她也只能聽到外面的熙熙攘攘，卻看不到那份熱鬧。

    異國他鄉(xiāng)，聽著別人口中蹦出自己陌生的語言，她的心里，更多的是不安。

    金思城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這一點，直到那一天，卡卡和他在街頭，一不小心，走散了。

    卡卡看不見，和金思城相握的手松開之后，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試著喊金思城，可是沒人回應。

    周圍有人圍上來，即便是看不見，她也能感覺到。

    而且，大家好像在對她指指點點。

    卡卡心里開始發(fā)慌，雙手揪著自己的衣服，大聲地喊：“阿城，阿城——”

    兩年多來，他們都在一起，慢慢地她已經(jīng)適應了這樣的稱呼。

    可是沒有人回應她，只有那么陌生的語言，她沒有一句聽得懂。

    卡卡更加地害怕，她伸出雙手，試著想要走遠一些，去找金思城。

    可是手一伸出去，人群中就發(fā)出更大的喧嘩聲，她一緊張，就把手收了回來。

    好像有人上前了，用她聽不懂的語言問她什么。

    卡卡猜他應該是問自己需不需要幫忙，她連忙點頭，而后用英語說：“我和我丈夫走散了，你可以幫我找他嗎？”

    可惜，對方聽不懂英語。

    卡卡沒辦法，只能站在原地，她感覺到越來越多的人圍著自己，直到有人用英文問她：“小姐，需要幫忙嗎？”

    “你會說英語？”

    “是的，小姐你是哪國人？你需要幫忙嗎？”

    卡卡對于第一個問題自動忽略了，她只說：“我是亞洲人，我和我丈夫走散了，你能幫我找一下她嗎？”

    那人爽快回答說：“可以?！?br/>
    于是，卡卡就像他開始描述金思城的樣子：“他很高，他的頭發(fā)是黑的，他和我一樣是亞洲人，他……”

    直到自己說完，她才怔怔地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對于金思城的樣子，竟然記得如此的清楚。

    即便已經(jīng)這么久都看不見世界，看不見他，卻沒想到，自己對他的樣子，盡是這么地深刻。

    對方在和她說什么，但是她已經(jīng)聽不到了，她徹底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心如止水，和金思城在一起，是因為愛，卻也不是因為愛。

    她不知道自己還愛不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失去了激情，失去了生活的動力，好像活著，是為了別人。

    不想別人擔心自己，不想別人因為自己的離開而難過。

    因為那樣的難過，她深深地體會過——

    容遲的死，在她的心上造成了磨滅不去的傷疤。

    傷好了，但是疤痕卻一直都還在。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對方一直問她，她也說不上話來，只是愣在那里，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異國他鄉(xiāng)的街頭，她開始瘋狂地想起那個自己暗戀了五年的男人。

    哪怕最后不愛了，哪怕最后他走了，卻永遠地留在了她的心底。

    這一刻，她哭了，卻不是為了金思城。

    也許這樣對金思城來說不公平，可是沒有辦法，一想到容遲，她的心里就止不住地難過。

    這兩年里，她一直阻止自己去想起容遲，因為那是她和金思城，永遠解不開的心結，永遠過不去的坎。

    她也記得，金思城帶著她去容家，容媽媽說的那些話——

    小遲死了，我不會恨你們，但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們。

    你們可以繼續(xù)幸福下去，因為這是小遲希望的，但是作為他的媽媽，我永遠永遠地詛咒你們！

    那樣的怨恨卡卡理解，可是聽到那一句‘永遠永遠’的詛咒，心里還是忍不住痛了一下。

    金思城什么都沒有說，能說什么？說什么能彌補別人的失子之痛呢？什么都不能……

    從容家回來的路上，他曾問她：如果小遲沒死，只是燒傷得很嚴重，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她懂金思城的意思，如果容遲沒死，他被燒傷的很嚴重，嚴重到毀容了，毀容到別人都不愿意嫁給她了，那么她是不是愿意用下半輩子去彌補？

    她沒有立即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

    而在那一會兒里，金思城的心一直在往下沉。

    她的沉默代表什么？——代表容遲在她的心里，是有一定分量的。

    其實不怪她，要怪就怪自己。

    遇到你太遲，為你做的太少，傷害你太多、太深，所以在和他相比較之后，顯得我是那么地不好。

    卡卡最后給了他回答，很認真：不會和他在一起，不會用下半輩子去補償他。

    因為——

    他是那么好，好得我沒有臉呆在他身邊，好到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面對他。

    金思城聽了答案并沒有很高興，反而心里堵得更厲害了。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對方明明給了你想要的答案，你聽了之后卻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要的，也不是自己要的。

    也許很矛盾，但卻是那樣地真實，因為我親生經(jīng)歷過。

    ——

    金思城找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卡卡蹲在地上在哭，原本已經(jīng)散開的人群重新圍攏，他撥開人群走進去，手伸出的時候，卡卡本能地躲了一下。

    他一怔，接著更用力地將卡卡拉了起來，拉到了自己的懷里。

    卡卡掙扎著叫了起來：“你是誰？放開我！放開我！”

    她看不見啊，她的害怕比平時來的更多更猛烈，她掙扎得也特別厲害。

    金思城在那一刻，恨死了自己。

    明知道她看不見，平日里他不在房間，她都不怎么走動。

    有時候他出去很久，回來卻發(fā)現(xiàn)，她還是坐在他出去時坐的地方，沒有動過一下。

    她是那么地害怕，為什么你現(xiàn)在才看懂？

    忍著心疼，金思城將她雙手制住，而后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而溫柔地說：“別怕，是我，千尋別怕?！?br/>
    那聲音帶著無限的力量，剛剛還掙扎得厲害的卡卡，在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的瞬間，立刻安靜了下來，不再掙扎了。

    她愣了一下，臉上的淚痕有些刺眼。

    金思城心里疼得更厲害，雖然明顯感覺到她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但是她的眼淚卻還是那么多。

    是的，她沒有止住哭泣。

    那樣無聲地哭泣，比放聲大哭更讓人揪心。

    心里有多疼？要怎樣的疼，才會疼到直流淚不出聲？

    金思城不知道，不能體會，感同身受只是說說的，針不扎在你的身上，你怎么會知道到底有多疼呢？

    他給她擦眼淚，動作溫柔且小心翼翼，問她：“怎么了？怎么哭得這么厲害？對不起，我不該這么不小心把你弄丟的?！?br/>
    卡卡不說話，咬著唇，努力地想要停止自己的眼淚，可是心里太難受了，那些憋了兩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好像需要釋放，所以都沖了出來。

    金思城也不說話了，與她十指相扣，一直給她擦眼淚，最后甚至一點一點，親干她臉上的淚痕。

    卡卡不敢告訴他，自己現(xiàn)在所有的眼淚，都是因為想到了容遲。

    你是我的丈夫，在你的面前為我的初戀哭到天崩地裂，不應該。

    可是真的對不起，我明知道不應該，卻無法控制自己。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請你容忍我。

    親愛的千尋，你錯了。

    你面前的這個人，就算你不說，他也知道你現(xiàn)在為了誰在哭。

    這個世上，能讓你一想到就哭成淚人的人，除了容遲，還有誰呢？

    金思城無話可說，是的，容遲為她付出了生命，這一點是他再也沒有機會超越的。

    有人說過，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

    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容遲這一輩子，都會在自己的妻子的心里，占有一方天地。

    可是，可是……

    親愛的千尋，你知不知道，你面前的這個人，你的丈夫，在這兩年里，在兩年前，為你做過什么呢？

    他心里的苦，也不比你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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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哎呀，卡卡和妖孽的尾聲，一章寫不完啊，明天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