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無有,顛倒顛。其實說白了,一緣一法,冥冥有定。
廿四歲前,鉅燕離宮。
古云渥仍是高坐殿內(nèi),身前桌上,滿布著鸕鶿杓鸚鵡杯;金玉盤中,盡是些龍肝鳳髓、燕髀猩脣。
座下,仍是古楚容三人,細細瞧來,楚斗貞同容約面上,掩不住盡是如釋重負神色。
“密道大成,臣弟恭賀。”古云初脖頸一轉(zhuǎn),直沖古云渥敬上一敬,唇角微抿,自顧自進了盞酒。
古云渥聞聲,眉頭立時一挑,啞著嗓子,緩聲應(yīng)道:“損百役,耗千日,費萬金,功夫不負,那地下新天,終得開辟。如此進可攻退可守,可上可下,可明可暗,孤也好稍稍松懈,無需日夜匪懈如臨大敵;此外,孤已擬定休養(yǎng)生息之策,拊循渴餓,勉慰痍傷,養(yǎng)精蓄銳,想我鉅燕日后窮年累世,便再無需仰人鼻息罷了?!?br/>
楚斗貞聽得此言,辯也懶得多辯,舒口長氣,眼皮一耷,毫不做客套,垮著臉猛往嘴里塞了一張滿卷著厚雞肝的蒸薄餅,吧唧吧唧,嚼得起興。
古云渥聽著瞧著,也不在意,長目一定,頗顯出些梵相,朱唇再開,朗聲接道:“志小者,不可與之謀大。孤何幸哉,得爾等忠臣義士,同道共氣,為國任勞,助孤成此驚天大業(yè)!”
話音方落,其竟是疾吞了數(shù)盞濃酒,面上一丁點兒喜色也是不見。
容約見狀,實不解意,只覺古云渥之言入耳動心,自個兒暗里掂量掂量,料定了此一聚必有旁的因由牽扯,然則客從主變,實難僭越,這便于肺腑內(nèi)按下隱憂,權(quán)當不知,單念這本當載笑載言一刻,卻滿是愁眉慘眼,煞極了風(fēng)景,待得逡巡半刻,不得已揚眉笑道:“聽聞日前,王爺府內(nèi)有添丁進口之喜,如蒙不棄,容某改日略備薄禮,登門恭賀?!?br/>
古云初一聽,心道一句“有勞”,面上登時露了笑意,拱手往左右敬個一敬,吃吃笑應(yīng),“我這孫女,面子忒大。方一降世,便得了皇兄青眼,自縣主拔為郡主不說,尚還欽賜乳名‘顏九’。這般不次之寵,我這當祖父的可是望之不及?!?br/>
古云渥咕咚一聲咽了口內(nèi)酒漿,兩目一闔,搖眉自道:“其名顏九,美之極也。孤瞧著那襁褓之相,便知其日后成人,必得是翰林難詠、墨客難摹的美佳人。至于你那王府,且一并易名‘延久’——取我鉅燕千秋萬代延續(xù)久長之意,云初以為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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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弟……跪謝。”古云初耳郭一顫,急火火起得身來,自往殿中一仆,脊背朝天,以面親土。
座下楚斗貞見容約挑了兒孫的話頭,面上亦是柔和不少,探手將口唇抹個一抹,傻模傻樣自顧自笑出聲來。
古云初方回了座,一眼瞥見楚斗貞情態(tài),哼笑一回,脫口便道:“年前斗貞的九夫人終誕麟兒。楚兄壯年得子,山莊后繼有人,久旱得雨,可喜可賀。”
楚斗貞聞聲,也不多言,心下念著一碼歸一碼,受人恩德終不可忘。如此一思量,這便疾將大臉一展,隨后硬生生擠出個花蕊模樣,掃一面古云渥,而后字斟句酌,一聲一頓,周身毛孔都透著精誠,“托福托福,感激不盡?!?br/>
古云渥笑笑,愁云微散,“好事成雙。不然,孤來保媒拉纖,讓斗貞同云初作對親家如何?”
此言一出,楚斗貞登時一怔,蒲扇般大手忙不迭擺個兩擺,口內(nèi)含混念叨著,“楚某出身行伍,一介粗人,而今又無顯功高名在身,哪兒能讓犬子高攀金枝玉葉!”
古云初咂摸咂摸口唇,止不住的腳震,唇角抖著,低聲接應(yīng),“皇兄,臣弟孫女同楚兄公子,可是……差著輩分……”
古云渥一聽,冷不丁抬手敲了敲腦門,“瞧瞧,本想當個月下仙,怎料這頭一樁就成了亂點鴛鴦譜了。孤是年歲大了不成,竟也分不清何事當說何事不當說了,著實討打。”言罷,古云渥兩肩一抬一落,斜楞著身子,正色低眉再道:“爾等相助之誼,孤絕難忘。若后世子孫有意,必當仕途順遂,官運亨通?!?br/>
“我等弟兄,可并非為著通達天衢之路方才為君效命。”
古云初轉(zhuǎn)頸側(cè)目,往容約面上遞個眼風(fēng),濡濡口唇,朗聲緩道:“只愿問舍求田,野老自適,云頭下剖瓜,落雪片煎茶,庸碌一世,反倒風(fēng)雅?!?br/>
“正是,正是?!背坟懢o著一哼,拿班作勢嬉笑道:“兒孫有福兒孫受,得優(yōu)游處且優(yōu)游。我這粗人便是想不得來日,操不得閑心。只求自己同幾房夫人萬莫把我兒當了心肝氣命,捧著含著端著供著,寵成個敗家子便已心足了。”
此言一落,容約禁不住搖了搖頭,淺淺一笑,心道這莽漢又是詞不達意,表錯忠了。
古云渥眉關(guān)緊攢,默然無語。兩指緊捏著杯爵,負氣一般,又是連干三盞。
堂下古云初見狀,已然心照,躊躇半晌,方才言道:“皇兄是只念著我等兒孫福澤了,也不顧及自己……”
一言未盡,古云渥已是連咳了兩回,再一發(fā)聲,喉頭竟是酸哽。
“今日召爾等在此密會,一則為著慶功,再則……其實是孤尚有別事相托……”
頓個一頓,古云渥兩掌一攢,切齒接道:“爾等皆知,早先朝中某臣,倚仗椒房之親,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孤應(yīng)罪施誡,以儆效尤。孤早知小人不恥不忠,不畏不仁,見利忘義,恐其后有人依樣學(xué)樣,得寸進尺,行撲地掀天之惡……”
話到此地,楚斗貞同容約倒是不約而同緊瞼對視,心下登時明了,無需再多點撥。
“防備之心既起,故而于一歲前,孤便假云初之名,將容兄調(diào)往宮內(nèi),應(yīng)了個御前行走的差事;想來,斗貞也籍著云初這好梯媒,拜過了中宮?!?br/>
楚斗貞皮一緊血一熱,整個人似是生鐵入爐,四下騰騰燒起火來。
“楚某……楚某可是依著主上之命行事……無有半分……”
古云渥連連搖眉,廣袖一立,迅指壓住了楚斗貞后言。
“斗貞這是哪里話?爾等屈首違心,同中宮虛與委蛇,這般作為,自然是孤的安排。孤記性不好不壞,當忘必忘,當念必念,豈會糊涂到底,分不清黑白?”言罷,古云渥納口長氣,目華一黯,似是自感可笑,咧了咧嘴,卻終是沒笑出來。
“爾等為孤近臣,為孤手足,當知孤并非嗜欲好色之人。臨幸六宮,不過為著百子千孫開枝散葉,免我鉅燕皇脈單薄,宗族凋落。說是六宮,統(tǒng)共也不過八九后妃罷了。”
此言一落,楚斗貞一聲未吭,倒是先個羞紅了耳朵。
古云渥見狀輕笑,眼風(fēng)一掃古云初,恰見其目不聚光,也不知往何處神游去了。
“王兄近日怎不多往宋樓走動了?”
“孤想了又想,念著容約同云初一般忠義,代孤開密道,建行宮,不推不拒,無怨無尤……孤心下有愧,難再有旁的心思,加之時日一遠,那女子模樣…漸漸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