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兩個尼姑領(lǐng)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賈母處去請安，見賈母高興，就趁勢說道：“寶玉屋里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她比別人分外淘氣，也懶，最近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兒癆（傳染?。晕揖挖s著叫她出去了。若養(yǎng)好了也不用叫她回來，就賞她家配人去得了。還有，那幾個學(xué)戲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因?yàn)樗齻兌紩獞颍炖餂]輕沒重，只會混說（黃色的戲詞），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
賈母聽了，點(diǎn)頭說：“這倒是正理，我也想著如此呢。但晴雯那丫頭我看她甚好，怎么就這樣起來。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她，將來只她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誰知變了。”
王夫人笑說：“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怕她命里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況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歪調(diào)。我冷眼看去，她事事雖比人強(qiáng)，只是不大沉重。若說沉重知大禮，莫若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選妾只選漂亮的就行），但性情舉止也要沉重的更好些。襲人模樣雖比晴雯略次一等，但放在房里，也算是一二等的了。況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shí)，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她都死勸的。因此，我就悄悄的把她的月錢增加到二兩，未來就讓收在寶玉房里（做妾），咱們且先不明說，一則因?yàn)閷氂衲昙o(jì)尚小，老爺知道了怕又說耽誤念書，二則當(dāng)了妾了，反不好勸他了?！?br/>
賈母聽了，笑說：“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說她是沒嘴的葫蘆。既是你深知道她，豈有大錯誤的。那就大家先別提這事，只是心里知道罷了。我也深知寶玉將來也不是個聽妻妾勸的。我也不懂，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別的淘氣都是應(yīng)該的，只他這種和丫頭們好是搞不懂。我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她們。但細(xì)細(xì)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闭f著，大家笑了?？傊辉侔当韺氂窈颓琏┑妊诀邆冎g沒有那個。
一時王夫人又伺候賈母吃了早飯，又說笑了一會。
待賈母歇午覺后，王夫人就喚了鳳姐過來，問她最近吃藥病情。鳳姐笑說：“如今吃的是湯藥。太太放心，我已經(jīng)大好了?！蓖醴蛉丝此癫诲e，也就信了，于是就把驅(qū)逐晴雯一事對她說了，又說：“我前兒順路查了一查。誰知蘭小子（賈蘭）這一個新來的奶媽，也十分的妖喬，我也不喜歡她（漂亮的都不要）。我也跟你嫂子（賈蘭的媽，李紈）說了，叫她出去罷了。況且蘭小子也大了，都十三了，也不用奶子了。你大嫂子又告訴我，寶姑娘最近也出園子去了，說是陪著姨媽的病，等姨媽好了就進(jìn)來。薛姨媽究竟沒有什么大病，不過還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她這出去必有原故。別是咱們得罪了親戚，就不好了。”
鳳姐笑說：“誰好好的會得罪她？我想薛妹妹出去，想必是為著前時搜檢眾丫頭的東西的原故。她自然以為信不及園里的人才搜檢的，她又是親戚，她也有丫頭婆子，我們又不好去搜檢，恐我們疑她，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也是應(yīng)該避嫌疑的?！?br/>
王夫人聽了這話不錯，低頭想了一會兒，就命人請寶釵來，跟她解釋了前日的事以解她的疑心，又仍叫她照舊進(jìn)園來居住。鳳姐也這樣勸說。寶釵陪笑說道：“我原是早要出去的，卻是這樣想的，一則是我媽近來神思大減，身邊沒有一個人陪著也不好。二則如今我哥哥眼看也要成親了，多少針線活計和相應(yīng)準(zhǔn)備，單靠我媽媽也料理不了。三則我這進(jìn)園里來住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幾年年紀(jì)都小，且家里沒事，在外頭呆著，不如進(jìn)來姐妹相處，作些針線，或者玩笑，都比在外頭悶坐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都有事。況且姨娘（王夫人）這邊這兩年都遇上不遂心的事，那園子也太大，一時照顧不到，都有關(guān)系，惟有少幾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執(zhí)意辭去，此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減些的就減些，也不為失了大家的體統(tǒng)，據(jù)我看，園里這一項(xiàng)費(fèi)用也竟可以免的?！兵P姐聽了這篇話，就向王夫人笑說：“這話竟也是，不必勉強(qiáng)了。”王夫人點(diǎn)頭說：“我也無可回答，只好隨你便罷了?！?br/>
一時寶玉又回來了，跟著老爹出去賞桂花回來了，王夫人忙問：“今天可丟了丑？”（意思是作詩沒做好，出丑了。）寶玉說：“沒有，不但沒丟丑，還得了好些賞?！庇谑前焉茸尤眩葔嬋齻€、筆墨六匣等等都拿出來了，是那邊參與賞桂花的各老爺和客人們賞的。王夫人又問了寶玉一些話，都什么人在席，做的都什么詩，寶玉一一回答。無奈寶玉一心記著晴雯，答應(yīng)完了話時，就說騎馬屁股疼，要回去了。于是辭別忙忙地回園子來。
寶玉出了房門，麝月秋紋帶著兩個小丫頭已經(jīng)過來等候。寶玉同著她們往園子里走，進(jìn)了園門，寶玉一邊說：“好熱。”一邊就把外面大衣服脫了叫麝月拿去，只穿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襖內(nèi)露出血點(diǎn)般大紅褲子來。秋紋見這條紅褲是晴雯手內(nèi)針線，就嘆說：“這條褲子以后收了吧（別穿了），真是物件在而人去了?！摈暝旅σ残φf：“這是晴雯的針線?！庇謬@道：“真真物在人亡了！”晴雯的針線工夫是排第一的。
寶玉說：“我要走一走，可使得？”麝月說：“當(dāng)然可以，還怕你丟了不成！”于是命那兩個小丫頭跟著寶玉等在這里，又說：“我們送了這些東西再來?！睂氂裾f：“好姐姐，跟我走走再去。”麝月說：“我們?nèi)チ嗽賮?。兩個人手里都有東西，倒像擺執(zhí)事的（官員出行的場面），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捧著袍子和腰帶，成了什么個樣子?！睂氂衤犃?，正中下懷，就讓她們兩個先去了。
他便把兩個小丫頭帶到石頭后面，也不怎么樣，只是問到：“自我走了，你襲人姐姐打發(fā)人瞧晴雯姐姐去不曾？”這一個答說：“打發(fā)宋媽媽瞧去了?！睂氂裾f：“回來說什么？”小丫頭說：“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兒，只有倒氣的分兒了?！睂氂衩φf：“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說：“一夜叫的是娘?！睂氂袷脺I說：“還叫誰？”小丫頭子道：“沒有聽見叫別人了。”寶玉說：“你糊涂，想必沒有聽真?！薄乔琏┢唤袑氂?，想是恨了寶玉不能善始善終了吧。
旁邊那一個小丫頭最伶俐，聽寶玉這么說，便上來說：“她真的是糊涂。”又對寶玉說：“我不但聽的真切，我還親自偷著看去的?！睂氂衩枺骸澳銥槭裁从H自去看？”小丫頭說：“我想著晴雯姐姐素日與別人不同，待我們極好。如今她雖然受委屈出去了，我們不能有別的法子救他，只好親自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們一場。就是人知道了，報給太太，打我們一頓，也是愿意受的。所以我拚著挨一頓打，偷著下去瞧了一瞧。她見了我，就睜開眼，拉我的手問：‘寶寶玉哪去了？’我就告訴跟老爺外出看桂花了，她嘆了口氣說：‘不能見了?！揖驼f：‘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一面，豈不兩下都完了心愿？’她就笑說：‘你們還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命我去做花神，要我在未正二刻到任，寶玉須得未正三刻才到家，趕不上見面了。這是有天上的神仙來召請，豈可捱得了時刻！’我聽了這話，竟不大信，等回來時到房里留心看了鐘表，果然是未正二刻她咽的氣，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說你回來了。這時間倒都對合?！?br/>
寶玉忙說：“你不識字看書，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個神，一樣花有一個神，還有一個總花神。但不知她是做總花神，還是單管一樣的花神？”這丫頭聽了，一時謅不出來。恰好秋天時節(jié)，園中池上芙蓉正開。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答說：“我也問了，她說是專管芙蓉花的花神。”
寶玉聽了，不但不懷疑，反倒去了悲傷而生了喜色，就笑說：“那芙蓉花也須得她這樣的一個人去司管。我就料定她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yè)做的（去天宮做？）。雖然超出苦海了，從此不能相見，但也不免是傷感思念?！庇谑怯窒耄骸半m然臨終沒見著，如今且去靈柩前拜一拜，也算盡這五六年的情?！?br/>
想完，就忙忙地回到房里，又重新穿了衣服，只說去看林黛玉，就一個人出園子來，往上次去的地方去了。到了那晴雯的“家”中，以為靈柩必停在那里邊。誰知那晴雯的哥嫂見她一咽氣就回報了進(jìn)去，希圖得些發(fā)送的例銀。王夫人聞?wù)f，便賞了十兩燒埋銀子。又命說：“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吧。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她哥嫂聽了這話，一面拿了銀子，一面雇人抬往城外化人場去了。剩下的人身上穿的衣服鞋和簪子環(huán)珮，約有三四百兩銀子的價值，她兄嫂都收了，作為以后過日子用的“錢”。這時正送殯未回。寶玉走來撲了個空。
寶玉自立了半天，別無法兒，只得又返身進(jìn)園子來。想回房里去，又覺得無味，就順路來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問去哪里，丫鬟回說去寶姑娘那里了。寶玉又往蘅蕪苑去，到了卻見寂靜無人，房子里都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覺吃一大驚。忙尋見一個老婆子，問這是什么原故。老婆子說：“寶姑娘搬出去了，交給我們，收拾打掃灰塵呢?！睂氂衤犃?，怔了半天，只覺得滿院中的香藤異蔓，雖是翠翠青青，卻比從前仿佛凄涼了許多，更添出了傷感。默默出來，路上也無人，不像從前各處房中丫鬟不約而來的人絡(luò)繹不絕。那旁邊的流水，仍是溶溶脈脈的流將過去，卻更只添孤寂。
寶玉心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已經(jīng)去了司棋、入畫、芳官等五個，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寶釵，迎春雖尚未去，然連日已有媒人來求親，探春也在有官媒婆在求親，大約園中之人，不久就都要散了?？v是煩惱，也無濟(jì)于事。不如還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來還是和襲人廝混，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的。想完，就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還沒回來。寶玉無奈，遂又垂頭喪氣的往回來。
此時，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天色已經(jīng)漸漸向了黃昏，寶玉在園中凄楚孤行，走著，猛然看見了池上的芙蓉，想起小丫鬟說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覺又歡喜起來，就看著芙蓉嗟嘆了一會。忽又想死后并未到靈前一祭，如今何不就在芙蓉前一祭，豈不盡了禮。祭祀需要有祭文，想畢，忙跑回家去，借著燈下，用晴雯素日所喜歡的冰鮫綾一幅用楷字寫成一篇韻文祭文，題名叫《芙蓉女兒誄》，前序后歌。又備了四樣晴雯所喜歡吃的東西，在夜月下，命那小丫頭捧著，走出來，走至山石之側(cè)，清月池邊，于芙蓉花前，先行禮畢，然后將那誄文就掛在芙蓉枝上，于是泣涕念道：
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jǐn)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dá)誠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兒之前曰：
竊思女兒自臨濁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xiāng)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櫛沐之間，棲息宴游之夕，親昵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
憶女兒曩生之昔，其為質(zhì)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嫻，嫗媼咸仰惠德。
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鉏?。ㄕf有那一干人嫉妒不能容晴雯之高潔純美。）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疚。故而櫻唇紅褪，韻吐**；杏臉香枯，色陳顑頷。諑謠謑詬，出自屏幃；荊棘蓬榛，蔓延戶牖。豈招尤則替，實(shí)攘詬而終。既忳幽沉于不盡，復(fù)含罔屈于無窮。高標(biāo)見嫉，閨幃恨比長沙（比賈誼被人間污而死還冤）；直烈遭危，巾幗慘于羽野。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
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huán)玉冷，今倩誰溫？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余痕尚漬。鏡分鸞別，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云之齒。委金鈿于草莽，拾翠（上勺的外部下盍，造字）于塵埃。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xù)五絲之縷？
況乃金天屬節(jié)，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人。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銷；蓉帳香殘，嬌喘共細(xì)言皆絕。連天衰草，豈獨(dú)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苔晚砌，穿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鸚鵡猶呼；艷質(zhì)將亡，檻外海棠預(yù)老。捉迷屏后，蓮瓣無聲；斗草庭前，蘭芳枉待。拋殘繡線，銀箋彩縷誰裁？摺斷冰絲，金斗御香未熨。（再也聽不到見不到晴雯了。）
昨承嚴(yán)命，既趨車而遠(yuǎn)涉芳園；今犯慈威，復(fù)拄杖而近拋孤柩。及聞槥棺被燹，慚違共穴之盟；石槨成災(zāi)，愧迨同灰之誚。
爾乃西風(fēng)古寺，淹滯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自為紅綃帳里，公子情深；始信黃土隴中，女兒命??！汝南淚血，斑斑灑向西風(fēng)；梓澤馀衷，默默訴憑冷月。
嗚呼！固鬼蜮之為災(zāi)，豈神靈而亦妒。箝诐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在君之塵緣雖淺，然玉之鄙意豈終。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諄諄之問。
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據(jù)濁玉之思，則深為有據(jù)。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茍非其人，惡乃濫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權(quán)衡，可謂至洽至協(xié)，庶不負(fù)其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于茲，特不揣鄙俗之詞，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以降乎泉壤耶？
望傘蓋之陸離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為前導(dǎo)兮，衛(wèi)危虛于傍耶？
驅(qū)豐隆以為比從兮，望舒月以臨耶？
聽車軌而伊軋兮，御鸞鹥以征耶？
聞馥郁而薆然兮，紉蘅杜以為纕耶？
炫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為珰耶？
籍葳蕤而成壇畤兮，檠蓮焰以燭蘭膏耶？
文瓟瓠以為觶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氣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覘耶？
俯窈窕而屬耳兮，恍惚有所聞耶？
期汗漫而無夭閼兮，忍捐棄余于塵埃耶？
倩風(fēng)廉之為余驅(qū)車兮，冀聯(lián)轡而攜歸耶？
余中心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為耶？
君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yùn)之變于斯耶？
既窀穸安穩(wěn)兮，反其真而復(fù)奚化耶？
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
來兮止兮，君其來耶！
若夫鴻蒙而居，寂靜以處，雖臨于茲，余亦莫睹。搴煙蘿而為步幛，列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素女約于桂巖，宓妃迎于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敔。征嵩岳之妃，啟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爰格爰誠，匪簠匪筥。發(fā)軔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顯微而若通，復(fù)氤氳而倏阻。離合兮煙云，空蒙兮霧雨。塵霾斂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悵望，泣涕彷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篔筜。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
這一篇誄文（祭文），堪稱大觀園之絕唱，古今英賢兒女之同挽歌，其思切切，其情總總，千貫千年，后通無窮。寶玉讀畢，就焚帛祭以茗茶，猶且依依不舍。那丫鬟催促再四，方才轉(zhuǎn)身，慢慢挨回。暫且無話。原故事敘述者所敘述的故事，自此基本全部告終。暫無原文真本的下回分解。
這里，回顧說來，那晴雯之死，整個過程寶玉沒有出一言相救，一行動相助，但是寶玉其實(shí)是有些辦法可以助她救她的，待我說說，看官看是如何：
第一，寶玉從前跟柳湘蓮說過，自己在園子里，行動就有人知道和限制，想出去修修秦鐘的墳或是祭奠，都不自由，又說，我雖有錢，又不由我使。通觀寶玉全書，確實(shí)未見他自己拿出錢來，出去辦什么事的例子。那就是說，家里雖然有錢，但他沒有權(quán)用，要用錢，可以申請，但“不合理”的事，人家不會批。他總得來講，是沒錢的。所以，他無法派人帶著銀子出去，給晴雯置辦一個較好的可以養(yǎng)病和生活的房子和空間條件。但是，他是可以支派一兩個婆子出去，就是那婆子不敢，可以多許她銀子，由這婆子出去服侍晴雯之病。第二，他可以偷著拿自己屋里值錢的東西，叫茗煙等人出去換做了錢，一樣雇人賃房子來給晴雯居住養(yǎng)病并侍候，這雖不是長久之計，但可以渡過養(yǎng)病這一過程。另外，晴雯既然已經(jīng)病了一段時日，那自然是有寶玉叫來的王太醫(yī)之流的人在給她診斷治療（可參考晴雯補(bǔ)孔雀褂得病期間），則可以令王太醫(yī)出去繼續(xù)給晴雯診治?；蛘咧量梢匝肭笞屍抛影亚琏┈F(xiàn)在正服的藥和一些燕窩什么的生活奢侈品從園子里給她送出去。
第二，寶玉不是有一幫狐朋狗黨嗎？比如柳湘蓮之流，固然這些狐朋狗黨不可靠，但也是可以尋一尋，求他們整個代為安置晴雯出園以后的住宿和治病之事。這是可參考的。
第三，上述辦法都不行，還可以去求寶釵。寶釵和薛姨媽自是有錢，她們花錢，自己決定了就行，愛怎么花怎么花。托寶釵找她家鋪?zhàn)永锏娜?，照看生病的晴雯，給予好的住宿和生活養(yǎng)病空間，總不至于連口像樣的茶都喝不到，丟在多渾蟲家受罪。寶釵雖然跟晴雯未見有什么交往，但這樣人命相關(guān)的事，以她的為人，絕不會不救。
第四，寶玉可以跟王夫人去央求，說暫且推遲叫晴雯出園。甚至不許晴雯出園。當(dāng)然這么做，是違逆了母親的意思，但寶玉顧及晴雯之情，非得撕破臉跟媽媽去爭，或者還有更好的辦法，去求老太太賈母，賈母一貫驕縱寶玉，寶玉尋死覓活地求，她絕對不會不允——而且賈母對晴雯的看法，本來是積極和贊賞的。至少賈母可以讓晴雯推遲出園，養(yǎng)好病再說。即便去找賈母，就惹了王夫人了，但為此一事，大鬧起來又何妨。記得當(dāng)初寶玉聽說林妹妹要走，就瘋了傻了地鬧了一場，賈母如何珍惜，連別人姓林都不允許了。這次雖是為了丫鬟，但所求也不過是延救其活命而已，對賈母又有何難。王夫人雖然是最痛恨不守禮法，妖逗帶壞自己兒子的人，但旨也未必在取了晴雯性命，不過趕快驅(qū)逐出去罷了。而且王夫人其實(shí)是個素來行善的，但說她不恤人命，卻也過分，若有人求，當(dāng)不致于此。
而實(shí)際情況是，寶玉沒有對晴雯之?dāng)f出園在當(dāng)場和事后出一言去相救，而出園后對晴雯的幫助，也不過就是平白去乘暮色看望了一下，襲人送去了些日用衣被之物而已。以前，寶玉因五兒被誣偷了玫瑰露一事要驅(qū)打了出去，尚且自污說是我偷的，相與援救，而那五兒本是與她素?zé)o關(guān)系之人，這里對晴雯卻未見舉動。
這里，我們也不能怪寶玉。其實(shí)，原故事敘述者既然要寫晴雯被逐病死，就無法寫寶玉相救相助。因?yàn)閷氂袢艟攘酥耍瑢懙纳倭?，敷衍了事，等于沒寫，寫的多了，則必能救助成，至少有所補(bǔ)益，則晴雯又死不了了。所以，出于晴雯之死的過程的悲劇需要，就這么寫了。但無論如何，這也是一種瑕疵，有其不合理的地方，因此就不利于對寶玉的刻畫，而且實(shí)也不合寶玉素來之為人。
其實(shí)，在早期稿本中，寫的是晴雯出園后就跳井自殺了。后來，把這一情節(jié)，改了給一個新造的人物金釧。其實(shí)寫晴雯出園后跳井自殺，反倒更合理一些。因?yàn)椋郧琏┠菢拥膭诹φ叩捏w格，又是年輕，本不至于就這樣病死，就算加了精神打擊，也未必就病死，若是這樣，中國的女子都這樣身體脆弱，奇怪現(xiàn)在還會有這么多的人。反倒是，以晴雯的性格，非常猛烈，其出園之后，寶玉再四央求王夫人把她招回來，但王夫人從自己兒子的健康發(fā)展角度來講，絕不能允（賈母就此也不能強(qiáng)王夫人允許）——這樣是合理的，那晴雯見自己無法回園了，而她素來剛烈，心灰意懶，于是投井而死，以為對王夫人的報復(fù)和抗議，以及對寶玉之情愫之殉，這是非常合理的。而金釧，在賈府中并不什么牽腸扯肚之人，被驅(qū)逐了，不過就是丟了一份工作，為此就跳井死了，反倒卻是牽強(qiáng)——就像寶釵說的，這樣的糊涂人，死了也是糊涂。
不知為什么，原故事敘述者非要把晴雯的跳井死法，改掉（又舍不得扔，就造了個金釧扔給她），而讓晴雯病死。大約也許這樣悲劇效果更強(qiáng)？蠢物我不甚能體會。但是這樣，則王夫人就變得可惡了，連個病人都不能放過和稍給喘息，寶玉也變得懦弱和似乎有些寡情和糊涂了。
當(dāng)然，原故事敘述者也有苦心，前面造一個金釧，由這件事，使得王夫人從此發(fā)生警惕，時時過敏，生怕再有勾引寶玉之人，于是后面出來個晴雯，便不依不饒了，似乎有所順理成章，否則不足以讓她在未查到任何證據(jù)和發(fā)生任何丑事的情況下，就痛下驅(qū)逐的決定。但這個補(bǔ)益，所起積極作用，也不甚大。試圖通過寫出金釧之事，來對王夫人痛逐晴雯給予王夫人一些辯解，所起的積極作用，終不如王夫人逼死一個病人的造成的惡毒效果和印象，強(qiáng)。
原故事敘述者有知，我們當(dāng)問他這件事。不過無論如何，這樣寫起了晴雯之死的過程，如何不讓人揪心憤恚，大約效果自是好的。
王夫人把晴雯驅(qū)逐出去，確實(shí)是不分青紅皂白，只是面試了一下，覺得是個不守本分妖蕩勾引寶玉學(xué)壞的，敗壞寶玉私生活和成長健康的人，但并沒有去查證取證，看她到底是否個不嚴(yán)肅的浪**人，其實(shí)，也不需要查證，即便她不是個浪**人，但光憑長得很好，這一項(xiàng)，就可以驅(qū)逐她了。因?yàn)閺拈L久計，留著長的很好的女人在寶玉身邊，未免總是出事，除非她能證明她有襲人、黛玉、寶釵那樣的雖漂亮但絕對端正可靠。所以，長的好這一條，再加上從前看見她在那里橫行恣意訓(xùn)斥別人（別的丫頭），就足夠了。不需要調(diào)查她人品了。王夫人因?yàn)榻疴A之事和裸體女繡畫荷包之事，已經(jīng)高度敏感，絕對不能留任何可能勾引敗壞寶玉的因素在其身邊了。這王夫人大約也是可以理解的。王夫人還說過“妻賢妾美”，那就是妻子要賢惠，妾光美就行了，但她是反對這個說法的，因?yàn)檫@個人家的習(xí)慣，是娶妻之前先娶妾，由妾或這樣的侍女先照顧孩子寶玉，所以對于妾，就必須也加上賢這一條要去。剛好寶玉又是個不學(xué)好不能自持的混世魔王，就更得要賢一點(diǎn)的妾照顧他了。
所以，王夫人篩檢寶玉身邊的人，就是以賢這一條。晴雯漂亮，又看上去有放蕩的嫌疑，再加上以前曾看見晴雯罵人，那就可以歸結(jié)為不賢，再加上王寶善家的調(diào)撥，說了晴雯的壞話。所以，王夫人不由得不對晴雯形成這樣的印象。但她所缺的，就是好好調(diào)查查證一下，到底晴雯的為人如何。但是，我已經(jīng)說了，單是美女長得好這一條，其實(shí)從嚴(yán)格守舊的王夫人看來，就已經(jīng)夠讓她走的了——換了現(xiàn)代的家長母親，怕也是難免這樣，不許兒子跟過于漂亮的女孩親密來往。失于調(diào)查，固然是不對，但也似乎不必要。試想，如果調(diào)查了，說是晴雯這人很本分，王夫人會照舊讓她留在寶玉身邊嗎？——恐怕答案肯定還是不會，除非晴雯能做出來一兩件向王夫人“告密”、“表忠心”那樣的事，換的王夫人對她的徹底放心。否則，王夫人永遠(yuǎn)不會徹底放心的。
所恨就是王夫人對晴雯說的太過，說她是狐媚子，太傷情面，使得晴雯委屈憤恨，所以終于出去就跳井了，或者就加重病情而死了。如果有人好好勸慰一下晴雯，講講這些個道理，或許就能想得開。而王夫人說了那么傷人的話，則多半又出于王寶善家的調(diào)撥，以及當(dāng)主子自在慣了的恣意。換了現(xiàn)在的普通人家，雖然她漂亮，看上去也有點(diǎn)妖，但并無實(shí)據(jù)，怕是不敢也不會這么說人家的。而王夫人卻說了，這就是王夫人可惡之處。試想，若是寶釵根據(jù)自己的需要，也要驅(qū)逐類似晴雯這樣的丫鬟，寶釵會當(dāng)面對著晴雯說她是狐媚子嗎？不知王夫人怎么搞的，從歷來的行事舉動上講，本也不會這樣，這里卻這樣說了，原故事敘述者也解釋了，說王夫人是個“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是人”，所以說話不注意吧。
所以，晴雯之事，又有這么多的不可解不可思的地方，但是我們本來也不應(yīng)該想這個，只是讓原故事敘述者牽著鼻子走就好，并且只管深深投入和沉浸到晴雯的悲慘過程中去吧。
總之，如果忽略上邊這些，晴雯以“莫須有”的罪名而死，其怨已經(jīng)超過竇娥而直追岳飛了?？梢员葦M忠貞剛烈而不容于市俗和禮法的人。
不過，說到禮法和青春自由之戰(zhàn)，說到王夫人在邢夫人的信號彈照耀下發(fā)起這場禮法對青春自由之戰(zhàn)，也多少要理解王夫人。難道真的一點(diǎn)都不管，任憑寶玉他們都弄成了搞脫衣派對，所謂“朋淫于家”不成？只是王夫人處理的方法實(shí)在不當(dāng)，約束青春自由，也不能到草菅人命的地步！
至于抄檢大觀園這種打擊青春自由的方法，固然是見效快，但實(shí)在是造成后遺癥大，嚴(yán)重對立和破壞了慈母家長和小女兒們的關(guān)系。竟不會持家和教育子女如此！至于寶釵隨后就急著搬出了大觀園，也實(shí)在是青春陣營的逃兵，無乃不可乎？不過，也不能多怪寶釵，寶玉不也是當(dāng)場繳械投降嗎，一句話也沒有。
至于黛玉，我們發(fā)現(xiàn)，黛玉后來著墨越來越少，而且黛玉發(fā)生了很大改變，再不見她使小性了，就連哭，黛玉最近兩年哭的也好了，反倒對寶玉對薛姨媽等長輩，越發(fā)知禮，還要去下邊丫鬟跟寶玉保持距離，總之，越來越是大家小姐的樣子了。也就是說，黛玉已經(jīng)頗大程度的寶釵化。這也就是后人所說的“釵黛合一”，其實(shí)，所謂合一，是黛玉像寶釵靠攏。
當(dāng)然，這作為一種成熟和成長，也是應(yīng)該的，難道要一直耍小性下去。如果照舊像小時候那么小性兒，待人接物都有很多讓人難辦處，那么，賈母或者王夫人要想答應(yīng)把寶玉婚配給她，別說她們，就是我們看來，都有覺得真有些難辦。但是隨著最近以來黛玉表現(xiàn)的改變，包括對薛姨媽都很會侍奉，我們可以斷言，賈母或者王夫人把寶玉給她，實(shí)在也是找不出什么不可以的借口和理由了。因?yàn)檫@里的黛玉，實(shí)在和寶釵相比，沒有突出的缺點(diǎn)了——除了吃飯還要自帶筷子這一點(diǎn)還沒有改。
所以，那黛玉的婚事和未來，倒應(yīng)是可望好的。
不過，這里我們看到的，倒不是長輩對黛玉的問題，而是寶玉的問題了。這也就是我們要說的芳官了。
如果說讀這本書，發(fā)現(xiàn)了一個人，那就是發(fā)現(xiàn)了“芳官”。芳官從她挨干娘打，到給五兒玫瑰露引出那一些事，這是對她的集中描寫，此后，她就越發(fā)能搶鏡頭了。我認(rèn)為，當(dāng)然我估計很多人的感受會跟我一樣，芳官到后來，如果再寫下去，其風(fēng)光色彩就講將壓過了晴雯、湘云，乃至黛玉、寶釵。實(shí)際上，已經(jīng)感到她已經(jīng)壓過晴雯、湘云了。譬如當(dāng)寫到寶玉看晴雯、芳官等人因芳官抓子兒輸了互相胳肢那一小段，我（們）的眼睛都是盯著看芳官在那廝鬧中是如何，而不是盯著晴雯了。而自此芳官出場以來，黛玉、寶釵就幾乎沒什么事，黯淡重復(fù)些老作息而已，芳官陪著寶玉等人喝酒，雖然都是著墨不多，但其青春靚麗，已經(jīng)無法自掩。我們后來看到的，都是寶玉在自己房子里和晴雯、芳官這一干人混，去黛玉那里坐坐沒有幾次（只有兩次），去了也就是些老話，說的都是些無聊的話，寶玉可以說是樂不思蜀了。
我們說，一般人都覺得湘云好，那是因?yàn)闆]有發(fā)現(xiàn)和留意芳官。湘云固然大說大笑，直截爽快，很有男孩子的作風(fēng)，叫人可愛，但是，她畢竟仍然是能詩會賦的大小姐，跟我們有距離，而其像男孩子，這固然好，但是真的像男子，恐怕現(xiàn)在的男孩子也并不喜歡。所以，所謂對湘云的愛，也多少是有限的，甚至帶點(diǎn)言不由衷的。而芳官這個人，卻是最像現(xiàn)代的女生，根本不會詩，但是會做戲，又“本來面目極好”，寶玉后面天天是圍著她（雖然是沒有正寫，但是可以看見），因?yàn)槌錾淼退詫τ谀凶尤鐚氂裼质菢O柔和，男孩畢竟喜歡自己可以控制的女孩多一些（真叫史湘云來了，他恐怕受不了），而且會唱，能玩兒，會打扮，漂亮，最是個可人。古代大家閨秀有的她全沒有，現(xiàn)代小女生有的，她全有。所以，在這大觀園的眾女子里邊，她其實(shí)是比史湘云還接近我們現(xiàn)代口味的人。晴雯也已經(jīng)壓不住她了，寶玉對她的纏綿已經(jīng)多過對晴雯。其實(shí)，也是，晴雯的缺點(diǎn)就是脾氣不好，而女戲子芳官因?yàn)槁殬I(yè)原因，脾氣是絕對的好（對大于她的男孩）。但是，對于老媽子婆子什么的，她又是極任性，譬如那里那個掰著糕打雀兒玩兒和吃的樣子，自不待蠢物我多表，相信細(xì)心的讀者多有已愛慕起芳官來的了。
相比之下，林黛玉和薛寶釵這倆，固然都是好，但其漂亮，未必超過芳官這個大有前途的小美女，而且這兩個大小姐，黛玉又越來越接近寶釵，越發(fā)的成了是端莊秀正的大小姐的樣子了，在我們今人男孩子眼中看來，也只能自慚形穢，敬而遠(yuǎn)之了。連寶玉，自有芳官之后，似乎都把去見黛玉的事少了，見了也“面目可憎言語無味”地說不出什么。綜看起來，晴雯脾氣又暴，襲人過于老成，長得也只是二流，史湘云又缺女孩子氣（而且似乎需要減肥），探春比較讓人害怕，惜春也是個小又刁鉆的，所以縱數(shù)起來，只能向大家推薦芳官（耶律匈奴）這個小可人了。
希望大家踴躍報名。確實(shí)是最合適的。
至于芳官的結(jié)局，也不算不好，如果是干娘把她們賣了或者配人，固然不免于流落風(fēng)塵或者挨到一個壞丈夫。倒是到廟里去當(dāng)尼姑，雖然是被智通師太作活使喚，但就像王夫人想的“將來熬不住清凈，反至獲罪”，那也就是說，她們還有自由戀愛的空間和自由，保不齊又還俗了或者發(fā)生丑事了（王夫人所謂“獲罪”），總之，她們倒是還有自己的希望和未來。所以我說，這結(jié)局還不錯。至于非要留在寶玉那里，則并不能怎樣好。寶玉還是要奉原故事敘述者之命，去跟林黛玉好的，芳官待在這里，不過揀些剩余。一時跟寶玉太好了，又落得個狐媚欺大。若是寶玉跟寶釵結(jié)婚了，終究還是留不住芳官這些人的。晴雯戀著寶玉，因?yàn)椴荒艿眠@戀情，就自絕死了，是可嘆的。但芳官并不如此，這樣想不開，非要吊死在寶玉身上。
所以芳官，倒也罷了，我們不必替她太擔(dān)心。以她們那幾個小姐妹之團(tuán)結(jié)和樂于斗爭，恐怕智通師太也不得欺負(fù)太甚。只是三個小姐妹不應(yīng)該分散去了水月庵和地臧庵，這樣三個小姐妹分開了，沒法合起來組織斗爭了。若個三個姐妹合在智通那里，智通欺負(fù)她們，怕是她們仨聯(lián)手，把智通這個老妖精，能給斗爭死了。
女人在中國歷史上乃是世界人類的歷史上，是吃了不少的苦，晴雯被寶玉之情所累，沒有活下去之意了，而芳官這樣的小動物去斗爭，卻只是說來說去唯一的出路。否則，就是探春、迎春這樣的大小姐姑娘，也其實(shí)幸福懸系的并不可靠，仰食于人，去了食管，就零殘薄命了。
且說寶玉念罷給晴雯的祭文“芙蓉女兒誄”，焚帛祭茗，就戀戀不舍，跟著小丫頭，慢慢地走在月色下走回怡紅院來。
到了怡紅院里，報告剛才有人來，王夫人打發(fā)了丫頭，來說明日一早要寶玉去大老爺（賈赦，原文直接說賈赦，可見這一回，已經(jīng)開始是續(xù)書人瞎寫了，當(dāng)然其中或殘有原故事敘述者的稿子）那里參加迎春的訂婚儀式。寶玉忙茫茫地答應(yīng)了。
原來，賈赦已經(jīng)把迎春許配給孫家，明日是孫家過來的訂婚儀式。迎春是賈赦的妾生的孩子，邢夫人原不能生產(chǎn)。這孫家是大同府人氏（這個地方，不用說，接近胡地，沒有太溫順的男人），祖上也是軍隊(duì)出身，是當(dāng)初寧國公的門生，也算世交。如今孫家子息在北京的只有一人，名叫孫紹祖，襲官做指揮之職。年紀(jì)不滿三十，相貌魁偉，弓馬嫻熟，賈赦見他人品家當(dāng)都相稱，就擇為東床快婿了。這事也曾請示賈母，賈母雖然感覺不是很滿意，但想著阻攔怕也不會被聽，只覺得兒女之事自有天意（這話都不甚適合賈母的素性為人），況且是她父親主張，何必出頭多事（更不堪了，甚不合舊的賈母），只說“知道了”三字，余下就不再多說?！Γ瑳]辦法了，我只能揀著我覺得還可堪的句子，說說吧。續(xù)書者太差！
寶玉卻不曾見過孫紹祖，次日只得過去聊以塞責(zé)（這也不對！寶玉固然這兩天是想著晴雯的死，但對二姐姐迎春的婚事如何會不關(guān)心，說是這樣漫不情愿地出去見一下孫紹祖塞責(zé)。唉呀，沒法寫下去了。）
沒過幾日，邢夫人就回了賈母，把迎春接出了大觀園，放在家中待嫁，跟著的三四個丫鬟也去了。寶玉見了，更是覺得凄冷了一點(diǎn)（原文是掃去了興頭，恕我不能再按原文這么寫下去了，太完蛋了?。咳瞻V癡呆呆的，不知如何消遣。
這日寶玉在園中閑走，正遇上香菱，喜滋滋地，寶玉就問她哪里去，那香菱說：“去找二奶奶，聽說是在稻香村呢，有正經(jīng)事?！睂氂裾f：“什么正經(jīng)事這么忙忙的？”香菱說：“為你哥哥娶嫂子的事情，所以要緊?！睂氂裾f：“正是。聽說他這半年找媳婦，一會兒要張家的，一會兒說李家的好，后兒又議論王家的。這些人家兒的女兒也不知造了什么罪了，叫人家好端端議論。”（寶玉也這么道學(xué)起來了，難道他平時沒議論女孩？）香菱說：“現(xiàn)在終于定了，可以不搬扯別人家了?！睂氂衩枺骸岸苏l家？”香菱說：“上次你哥哥出門貿(mào)易時，順路到了一個親戚家。這門也原是老親，同是行商的，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門戶。合京城之中，上至王侯，下至買賣人，都稱他家是‘桂花夏家’?！?br/>
寶玉笑問：“什么意思？”
香菱說：“他家姓夏，非常富貴，光是桂花就種了幾十頃地。這京城的桂花供應(yīng)都是他家的，所以才有這個渾號。如今只有一個姑娘，也沒有兄弟哥哥，倒是絕了后了?！保ㄏ懔鈺@么說自己老公的媳婦家？絕了后了，似乎也不太應(yīng)該這么說。）
寶玉說：“那這姑娘如何？”（他倒議論起來了。）
香菱笑說：“倒是出落得跟花似的，在家也讀書寫字，所以你哥哥（薛蟠）當(dāng)時就一心看準(zhǔn)了。我們奶奶（薛姨媽）原也是見過這姑娘的，而且門當(dāng)戶對，你哥哥回來說了她也就依了。和姨太太（王夫人）、二奶奶（鳳姐）商議了，打發(fā)人去一說就成了。只是娶親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忙亂的很。倒是早娶了來，我們又多一個作詩的人了。”
寶玉冷笑說：“雖說如此，但我聽了這話，不知怎地倒替你擔(dān)心慮后呢?！?br/>
香菱聽了，知道他是說怕新來的來了欺負(fù)自己，不覺得紅了臉，敷衍幾句就急著轉(zhuǎn)身走了。
寶玉見她走了，便悵然如有所失，立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覺滴下淚來?；氐解t院，夜里睡覺又喚晴雯，或者夢鬼，總是沒睡好，次日就病了。賈母天天來看。王夫人心中自悔，不該因晴雯過于逼責(zé)了他。心中雖如此，臉上卻不露出。（王夫人是否會如此，倒也未必。在她看來，倒是長痛不如短痛的好事兒。這里應(yīng)該改寫成，王夫人心中也疼他，知是為了晴雯等事摧磨的他沒了精神，竟至犯病，但是想想終是為他好，也倒有所釋然。）寶玉這一病，就是一個月，方才漸漸痊愈。賈母又命隨后一百天也不許出屋，好好餓著養(yǎng)著。于是這一百天里，迎春出了嫁，薛蟠也娶來了這姓夏的花兒一樣的女子，寶玉都不曾出去看?！@種寫法倒簡單，偷工減料，省得寫那些婚娶場面了，原是續(xù)書者也寫不出來。
卻說這夏家小姐，年方十七，從小寡母看養(yǎng)，嬌生溺愛，如同珍寶，凡百事情，一概對她百依百順，于是竟愛自己如菩薩，視他人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nèi)秉風(fēng)雷之性——老薛看了一面，居然看不出來，老薛也是白整天泡妞了！
今日出閣來到了薛姨媽這里，自以為要做當(dāng)家奶奶的，不比做女兒時要靦腆，更要拿出些威風(fēng)來，才壓的住眾人。那先拿誰動手呢，就拿香菱動手吧。見薛蟠有香菱這樣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越發(fā)添了“宋太祖滅南唐”的意思（宋太祖滅南唐的時候，說南唐不能留著，說“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酣睡”），有了“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酣睡”之心。因?yàn)樗叶喙鸹?，她小名就叫金桂，所以她不許人們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誰說了，就要打，原在母家時就是這樣的。但是“桂花”這兩個字，人們說這植物時總得說啊，特別他們家又是賣桂花的，于是就讓大家都管它叫“嫦娥花”，因?yàn)樵铝晾镞叺墓饦洳皇怯墟隙鹗裁吹膯帷?br/>
薛蟠本是個氣質(zhì)剛硬的人，但又是個“有酒膽無飯力的人”（前文并無此印象，只好這樣認(rèn)了），如今得了這樣一個妻子，正在新鮮頭上，凡事未免盡讓她一些。那夏金桂見了，也便試著一步緊似一步。頭一個月，兩人還持平，兩個月后，就覺得薛蟠氣概漸漸低矮了下去。一天薛蟠酒后，跟金桂商議某事，金桂執(zhí)意不同意，薛蟠忍不住便發(fā)了幾句話（罵人的話），賭氣自己還是那么辦了。這金桂就氣的哭的如淚人一般，茶湯不進(jìn)，就裝起病來了。醫(yī)生說，是被氣得才得這病。薛姨媽恨的罵了薛蟠一頓，說人家好好的養(yǎng)的必花兒還輕巧，你不一心一意和和氣氣地，還灌了黃湯，這樣胡鬧，折磨人家。這會子花錢吃藥白遭心罪。一席話說的薛蟠后悔不迭，反來安慰金桂。那金桂便更得意，偏不回心轉(zhuǎn)意，弄得薛蟠直哄了她半個月才漸漸轉(zhuǎn)過心意來了。從此薛蟠更加一倍小心，氣概又矮了半截。
這段話說的，我相信是多半出自續(xù)書人之說，還算是能自圓其說，但是薛蟠也枉對了他的“呆霸王”之稱了。
這一天，夏金桂沒事，就跟香菱閑談，問香菱家鄉(xiāng)父母。香菱都說忘記了，金桂就不高興，說她有意小看欺瞞自己。又問“香菱”這二字是誰起的，香菱便答：“姑娘起的?！保ㄖ笇氣O。）金桂冷笑說：“人人都說姑娘通文，但這個名字就不通?！毕懔饷?，怎么不通。金桂冷笑說：“菱角花誰聞著香氣了？若說菱角香，那正經(jīng)那些香花往哪兒放？所以不通之極。”
香菱說：“不單菱角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若清晨或者靜夜細(xì)細(xì)領(lǐng)略了，倒比花兒還好聞呢。就連葦葉、蘆根，得了風(fēng)露，那一股清香，也都是令人心神爽快的?！?br/>
金桂說：“依你說，那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
香菱正說在熱鬧上，就張口接說：“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別的花香可比?！币痪湓挍]說完，旁邊金桂的丫鬟寶蟾，忙指著香菱的臉說到：“要死，要死！你怎么真叫起姑娘的名字來了！”香菱猛然醒悟，犯了避諱，連忙笑著賠罪，說：“一時說順了嘴，奶奶別計較?！苯鸸鹦φf：“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我想著這‘香’終究不妥，給你換一個，不知你服不服？”
香菱忙笑說：“奶奶說哪里話，此刻連我一身都是屬奶奶的，換個名字怎么不服。奶奶說哪一個字好，就用哪一字?！苯鸸鹦φf：“‘香’字不如‘秋’字妥當(dāng)。菱角是秋天最盛，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毕懔庹f：“就依奶奶這樣就好?！奔热涣饨乔锾熳钍?，那說秋菱不等于脫了褲子放屁，白費(fèi)事，如同說冬雪一樣啰嗦。
從此就叫求菱。寶釵知道了，把自己起的給改了，也不以為意。
因這薛蟠是得隴望蜀型的，如今得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有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時常要茶要水地撩逗她。寶蟾雖然也愿意，但是怕著金桂，不敢造次。金桂看出這些來了，就想著這正是個好機(jī)會讓薛蟠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于是等待時機(jī)。
這一天薛蟠晚上微醉，就又命寶蟾倒茶來。薛蟠接碗時，故意捏她的手。寶蟾喬裝閃躲，一縮手，就把茶碗掉了，潑了一身的茶。薛蟠不好意思，忙說寶蟾不好生拿著。寶蟾說：“姑爺不好生接。”金桂冷笑說：“兩個人的腔調(diào)兒都夠會裝像兒的了。別打諒誰是瞎子?！毖吹皖^，只微微笑著不語，寶蟾紅了臉出去。等到晚上睡覺的時候，金桂故意讓薛蟠到別處去睡：“省得你饞嘴餓眼?！毖床粍樱皇切?。金桂說：“要做什么跟我說，別偷偷摸摸的那么不中用?！毖绰犃耍娝窃柿?，就借著喝了酒不怕沒臉，便趁勢跪在被上拉著金桂笑說：“好姐姐，你若把寶蟾賞我，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人腦子也弄來給你?！薄⑷巳?。金桂笑說：“這話好不通道理。你愛誰，說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別人看著不雅（不收房里偷著搞啊摸的不雅）。我可能要什么！”薛蟠聽了這話，見老婆這么明理體貼，喜的稱謝不盡，當(dāng)夜曲盡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曲盡丈夫之道，就是makeat
ema
douslybiglove。）
次日，薛蟠也不出門了，在就家中等著，越發(fā)大了膽。到了午后，金桂故意出去，讓就剩薛蟠和寶蟾兩人。薛蟠就拉拉扯扯起來。那寶蟾也心里知道了他們夫妻倆必有已議定了的先況八九分，于是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正要入港，就是火炮已經(jīng)從倉庫推出來，演習(xí)用的靶船也穿過埠頭的掩體阻擋，駛著進(jìn)入射程范圍了?！@里我們卻是無一處可以置喙，因?yàn)檫@是跟大觀園什么的沒關(guān)的，但是男女私情和奪寵，續(xù)書者專業(yè)擅長的領(lǐng)域了。我們就跟著他就行了。
這時，金桂等候在外面，估計已經(jīng)到了交火時間了，就叫小丫頭舍兒過來，說：“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里把手帕取來，別說我說的。”那小舍兒自也是金桂帶來的，聽了，一徑尋著香菱，說：“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在屋里了。你去取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正因?yàn)榻袢战鸸鹈棵康卮煺鬯南脒@時可以主動獻(xiàn)殷勤討好，豈有不好？立刻往房里來取。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看見了大炮臺和海港里滿屋亂跑亂躲的船，自己一頭撞進(jìn)了戰(zhàn)區(qū)去，倒羞的耳面紅飛，忙轉(zhuǎn)身回避不迭。那薛蟠因?yàn)橐训昧私鸸鹉S，所以并沒插門，今見香菱撞來，略有點(diǎn)慚愧，但也并不十分在意。無奈寶蟾平時卻是要強(qiáng)的——天天糾察香菱這個那個有沒有說漏了嘴兒犯諱了，今遇見了香菱，恨的無地自容，忙推開薛蟠，一路跑了，嘴里還為了臉面，直恨怨說薛蟠強(qiáng)奸力逼什么的。
薛蟠好容易哄的上手了，只好又把炮臺開回去，被香菱打散了，不免轉(zhuǎn)成一腔惡怒，就不容分說，走追出來啐了兩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子來做什么，撞了游魂！”香菱料見不好，早已經(jīng)跑了。薛蟠再找寶蟾，也已經(jīng)跑沒影了。于是恨的只罵香菱。
晚飯后，喝的醉醺醺的，洗澡時不防水燙被燙了腳，就說香菱是有意害他，精光著身子追出去，趕著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從沒受過這樣的氣，但知他也是有因，說不得什么，只好自悲自怨，走開完事。
這時金桂又找了寶蟾，跟她明說，叫今夜薛蟠和寶蟾在香菱房里進(jìn)行軍事演習(xí)，命香菱過來陪自己睡。那寶蟾自是應(yīng)允，香菱卻不肯，金桂說她嫌自己臟，或者是怕夜里伏侍。香菱只得依了。這一宿，睡在地板上，一夜起來了七八次，給金桂捶腿倒茶的。那薛蟠自在香菱房中再次進(jìn)行軍演，如癡如酣，若獲珍寶，其它都不管了。金桂這邊只恨的癢癢的，心道：“且叫你樂這幾天，等我慢慢的擺布，倒時可別怨我！”——這續(xù)書者寫金桂之壞，已經(jīng)在具體戰(zhàn)術(shù)細(xì)節(jié)上勝過了鳳姐和趙姨娘，這是他青出于藍(lán)的地方。
過了半個月，金桂又裝病起來，心臟疼，四肢疼。請醫(yī)吃藥都不管用。鬧了兩天，忽然人們從金桂的枕頭底下翻出紙人來了，上面寫著金桂的年庚八字，五根針分別扎在心窩和四肢關(guān)節(jié)。于是眾人鬧起來，報與薛姨媽。薛姨媽忙手忙腳的，薛蟠更亂起來，立刻要拷打眾人。金桂笑說：“何必冤枉眾人，想必是寶蟾搞的?！毖凑f：“她這些日子沒空在你房里，怎么是她？”金桂冷笑說：“那，難道是我自己？別人誰還進(jìn)我這房呢？”薛蟠說：“香菱天天跟著你，她自然知道，先拷問她就知道了?！苯鸸鹄湫φf：“拷問誰，誰也不會認(rèn)！依我說，裝個不知道，別管算了。橫豎治死了我，樂得再娶個好的。左不過你們?nèi)齻€都嫌我一個?！闭f著，就痛哭起來。
薛蟠更被這一席話激怒，順手抄起一根門閂，一路搶著就找到香菱，不容分說劈頭蓋臉打起來，一口咬定是香菱干的。香菱叫屈，薛姨媽跑來喝道：“不問明白，你就打起人來了！”金桂聽見她婆婆這么說，怕薛蟠耳根軟，便越發(fā)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又哭喊說：“這半個月把我的寶蟾霸占去了，不容她進(jìn)我的房，唯有秋菱跟我睡。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hù)著她。這會子你又賭氣打她。去治死我，你再找富貴標(biāo)致的娶來就是了，何苦做出這個把戲樣子給我瞧呢！”薛蟠聽了這話，越發(fā)著了急。薛姨媽聽她那話，句句挾持著兒子，百般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只罵薛蟠說：“不爭氣的孽障！臊狗也比你體面些！你不三不四地把陪房丫頭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說嘴霸占了丫頭，什么臉出去見人！也不知道誰使得法子，弄得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喜新厭舊的，白辜負(fù)了我當(dāng)日的心。她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刻叫人牙子來賣了她，你就心凈了?！闭f完，就命香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叫人去叫人牙子：“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眼中釘，肉中刺，大家過太平日子?！?br/>
薛蟠見母親動了氣，早也低下了頭不打了。金桂聽了這話，就隔著窗戶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賣人，不必說著一個扯著一個的。我是那吃醋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眼中釘，肉中刺’？是誰的釘，誰的刺？我要是嫌著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頭給到他房里了?！毖σ虌屄犝f，氣得渾身亂戰(zhàn)，氣也上不勻了，說到：“這是誰家的規(guī)矩？婆婆這里說話，媳婦隔著窗子拌嘴。虧你是舊家人家的女兒?。ㄅf家人家，等于不是新爆發(fā)后不知禮的。）”薛蟠急得跺腳說：“別說別說啦！看人聽見笑話?！苯鸸鹪桨l(fā)發(fā)潑喊起來：“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留下她，就賣了我。誰不知道你們薛家有錢，動不動拿錢壓人。你不趁早辦，還等什么？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地跑到我們家干什么去了！這會子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陪嫁品），略有個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寶蟾），該擠發(fā)我了！”一面哭，一面滾揉，自己拍打自己。薛蟠急的說又不知說什么，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長嘆唉氣，抱怨說運(yùn)氣不好。
當(dāng)下寶釵早把薛姨媽勸進(jìn)去了，那薛姨媽只說命人來賣香菱。寶釵笑說：“咱們家從來只是買人，還沒見賣人的。媽可是氣糊涂了，叫人聽了豈不笑話?！保ㄙu人獲利是窮家奸人所為。）薛姨媽說：“留下她還是沒完沒了的事，不如打發(fā)了干凈?！睂氣O笑說：“以后叫她跟著我，橫豎不叫她過這邊來。斷絕了，也就跟賣了一樣了?！毖σ虌屢仓坏昧T了。
從此，香菱改跟著寶釵，斷絕了薛蟠、金桂那一路。雖然如此，但不免對月傷心，挑燈自嘆，就落了個疾病，日漸羸瘦，飲食懶進(jìn)，請醫(yī)吃藥也不見效。
（后，按后四十回的續(xù)書者姓高的這位先生講，后來薛蟠出去貿(mào)易時，在酒館吃飯，因?yàn)榫瀑纳暇七t了些，一怒拿起酒碗照酒倌打去，竟打中要害把他打死了，于是被捉拿下獄，判了死罪。后經(jīng)賈府薛家請托營救，終于放出。而薛蟠蹲監(jiān)獄期間，夏金桂照舊妒恨香菱，不時折磨她，最后想用砒霜毒死她，但香菱僥幸躲過，夏金桂倒把自己毒死了。隨后薛蟠出獄，把香菱扶為正妻，不料香菱生孩子，難產(chǎn)死了。
這里，續(xù)書者講的是不能茍同的。按照太虛幻境里的紅樓十二釵的副冊中的第一個人的判詞，香菱是直接被夏金桂迫害死了。上面畫的是一顆桂花樹，下面是池塘，里邊的荷花枯敗了。桂花樹指夏金桂，荷花是香菱。所謂扶正，斗爭死了夏金桂，然后讓香菱僅僅命不好難產(chǎn)而死，不過是續(xù)書者美化太平罷了。）
這夏金桂把香菱暫時搞走了，又想起寶蟾來了，于是又尋寶蟾的麻煩。那寶蟾卻不比香菱，是個烈火干柴，仗著跟薛蟠相好，便不肯低容服讓夏金桂半點(diǎn)兒。先是一沖一撞地拌嘴口角，后來金桂氣急了，甚至于罵，甚至于打。寶蟾雖不敢還嘴還手，就用芳官那一招，用作踐自己來攻擊對方，大撒潑性，撒頭打滾，尋死覓活，晝則用刀剪，夜則拿繩索，無所不鬧。（這是古代婦女戰(zhàn)斗的一種方式，全世界可能只有中國有。那晴雯跳井，則是這種戰(zhàn)斗的最高級別，一般地方官聽說有誰自殺了，要有義務(wù)進(jìn)行尋拿，看是誰給她虧吃叫自殺了，輿論也會譴責(zé)，所以自殺是攻擊的最后一個辦法。所以古代婦女很喜歡自殺?；蛘呒俚暮吧系鹾塞u水什么的。因?yàn)槌隽俗詺福且?fù)責(zé)任的。）薛蟠也從此大后悔娶了這個媳婦，有時見這倆實(shí)在鬧的不行了，自己就躲出去外廂睡。寧榮二宅之人知道了，無有不嘆者。
這時寶玉過了百日，可以被允許出去走動了，就聽說迎春不但期間出嫁出去了，還已經(jīng)今日回來了。一時去見迎春，說是在王夫人房中。寶玉進(jìn)去，這迎春正在哭哭啼啼地給王夫人訴委屈呢，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博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幾乎被他淫遍。我略勸過他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說老爺（賈赦）收過他五千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大約是賈赦從前答應(yīng)他幫忙辦什么事，結(jié)果收了錢卻沒有辦成，這孫紹祖來要，老賈不給），他便指著我的臉說：‘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折算賣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在下房里睡去。當(dāng)日有你爺爺（賈母老公）在時，希圖我們家的富貴，趕著跟我們好的。這樣論理我和你父親就是一輩，如今倒強(qiáng)壓我的偷，上去了我一輩。我就又不該做了這么親，倒沒的叫人看著我趕勢力似的。’”迎春一邊說，一邊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和眾姐妹無不落淚。
王夫人只得勸解：“已經(jīng)遇上這樣不懂事的人了，可又怎樣呢。相當(dāng)日你叔叔（賈政）也勸過大老爺，不叫作這門親的。大老爺執(zhí)意不聽，一心情愿，到底是做壞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在王夫人這樣舊制的人看來，說離婚，那都是想想都犯禮的事兒。
迎春哭說：“我不信我的命就這么不好。從小沒了娘，幸而到嬸子這邊過了幾年清凈日子（一直養(yǎng)在賈府的老太太這邊，不在賈赦院中），如今偏有這么個結(jié)果！”
這原故事敘述者讓迎春這么倒霉，大約也是因?yàn)楹拗Z赦糊涂敗家，邢夫人吝嗇心狹，都不是好人吧。
不過，在早期的版本里，迎春、惜春什么的，也都是賈政的女兒，后來覺得這樣寫，賈政娶的妾就太多了，不是那種嚴(yán)肅端正愛讀書也懂事禮也出門辦事養(yǎng)家的人了，就又創(chuàng)造了個賈赦，把這迎春勻給賈赦去寫當(dāng)作閨女了。并且后來把賈家被抄家，那需要賈家長輩的犯些罪，也愛惜這賈政正派人物（其實(shí)也是愛兒子的）的羽毛，就把大罪都?xì)w給了賈赦犯，一并牽連整個賈府。賈政這個人物，無論如何，蠢物我還是很喜歡的。得一個父親如此，其實(shí)還是好的。只是那賈寶玉不孝且不肖，無可奈何了。而探春倒是他的真縮影的女兒。
迎春哭說完，王夫人又一面勸解，一面問她在哪里安歇。迎春說：“乍乍地離了姐妹們，總是睡夢中想。二則還記掛著我那老屋子，還能在園子里舊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有得住不得住了呢！”
王夫人勸道：“快別亂說。（不得住，那就是死了，沒法來住了。）不過年輕的夫妻們，閑牙斗嘴，也是萬萬人的常事，何必說這喪話?！庇谑敲嗣γΦ娜ナ帐傲俗狭庵薜姆课?，命姐妹們陪伴著去勸慰，又吩咐寶玉說：“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點(diǎn)風(fēng)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都是你說的?！迸吕咸匣?。寶玉唯唯地聽命。
迎春當(dāng)晚就在舊房子里安歇。眾姐妹丫鬟等更加對她親熱異常。一連住了三天，才準(zhǔn)備去邢夫人那邊。先是辭別賈母王夫人，又與眾姐妹分別，更都悲傷不舍。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解，才止住了悲傷，去那邊了。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迎春雖不愿意去，無奈懼怕孫紹祖，只得勉強(qiáng)忍著向邢夫人作辭。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她夫妻和睦與否，家務(wù)煩難與否，只說點(diǎn)面子情兒的話而已。于是這迎春就跟著接的人，走了。（走倒也不遠(yuǎn)，就在北京，去找那個中山狼去了。）
寫畢于2010年1月2日于溫哥華寓中小雨之夕晚七點(diǎn)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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