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到底是在盛時安和裴昱他們這桌吃了早飯。
程頌頌看見她跟盛時安父子一起吃,鬧死鬧活要加入這個家:“好盆友就是要債一起!”
誰跟他是好朋友——盛時安嘟了嘟嘴,卻沒有拒絕。
他是大孩子了,不應(yīng)該跟他們一般見識。
而且,前世爸爸……走后,程頌頌其實找他玩過好幾次——雖然他每次來了都?xì)馑?,跟他吵吵鬧鬧,并玩不到一起。
程頌頌加入了,只落下一個年齡最小的楊一帆,小團(tuán)子眼巴巴看著哥哥姐姐,十分可憐。
裴昱并不懂人情往來,卻下意識開口邀請他也來一起吃。
盛時安對此沒意見。
他模糊記得,前世,楊叔叔對爸爸最友好。
他從前不懂事,現(xiàn)在卻很愿意跟他們父子親近。
他還特意把這個人乖話又少的安靜弟弟安排在裴昱另一側(cè)坐下——才不讓程頌頌挨著爸爸!
然后他就看著乖巧弟弟開啟了“食物粉碎機(jī)”模式,全程占據(jù)了爸爸的注意力!
煎蛋,嗷嗚嗷嗚吃下一個——爸爸呆呆看著。
酸奶,吸溜吸溜喝完一盒——爸爸插上吸管,親自給他捧著。
香腸,啊嗚啊嗚就是一根——吃完還自然而然伸出臟手讓爸爸給他擦!
【救命,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好像小倉鼠!】
【哈哈,一帆崽崽說話少,敢情是有原因的——嘴巴都拿來進(jìn)食了?!?br/>
【吃的好香,看餓了……】
【離上班還有十分鐘,我要抓緊時間去樓下加套煎餅果子!】
觀眾們看餓了,盛時安看飽了:氣得。
他沒有自己的爸爸嗎?憑什么要他爸爸給擦手手!
他,他都還沒有被爸爸擦過!
他憋屈地鼓起腮幫子,眼見楊一帆小手伸向桌上的包子,再忍不住,搶在他前面把包子抓在手里:“這是我爸爸的!”——那個“我”字,咬得特別清晰特別重。
裴昱怔了怔,看著盛時安把包子遞到他面前:“還不吃?要冷了!”
幼崽繃著小臉,語氣異常嚴(yán)肅。
裴昱看向他,他還別扭地扭開頭。
他……又生氣了?
因為阿斯伯格癥,裴昱很難借由面部表情分辨別人情緒,但他為此專門學(xué)過微表情分析,還拿下那門選修課全校唯一滿分。
——憑他滿分學(xué)霸的實力分析,崽崽嘴唇緊閉,眉毛皺起,嘴角微微下拉……肯定是生氣沒錯了。
可是,他在為什么生氣?
學(xué)霸裴昱不懂。
他接過包子,茫然地咬了一口。
也許,崽崽是……嫌棄他?
他看了眼云朵,又看了眼盛時安——他不討小孩子喜歡,他心里有數(shù)的。
有段時間,他畫畫兒畫得魔怔了,見到孩子就盯著人家看,附近的小孩兒都怕他,還有隔壁巷子的家長來家里告狀,說他“變態(tài)”“神經(jīng)病”……
他哥平時都好言好語,那天卻跟人動了拳頭,從此不準(zhǔn)他靠近小孩。
裴昱很清楚自己并不“變態(tài)”,但……換個人來當(dāng)幼崽的“爸爸”,應(yīng)該,會好很多?
不過也就半年,再說……他早就學(xué)會不長時間盯著一個人看了。
硬著頭皮回憶了一遍這幾天熬夜啃下的《兒童心理學(xué)暢銷套裝6冊》《早教與兒童潛能開發(fā)》《兒童長高補(bǔ)腦營養(yǎng)食譜》……裴昱稍稍氣壯了一絲:不管怎么說,保證幼崽的安全和健康,他還是沒問題的……吧?
他低下頭,悶悶又咬了口包子。
“叔叔,謝謝你!”一道小奶音忽然響起。
裴昱開始沒意識到“叔叔”是喊他,等他慢了一拍扭頭時,小團(tuán)子楊一帆已經(jīng)撲了上來,不由分說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雖然身高所限,只能抱到腿——“帆帆吃飽飽啦!”
裴昱僵了僵,想躲,又生生忍住了——書沒白看,他知道牽手、抱抱這些……是善意的肢體接觸,是幼崽親人的天性,躲開,幼崽會傷心。
一個成熟的大人,怎么能讓幼崽傷心?
“不,不用謝?!彼滔虏贿m,飛速咽下包子,語氣僵硬但認(rèn)真地回應(yīng)幼崽,臉還克制不住紅了紅——也許,也,也有崽崽不討厭他?
何止不討厭,楊一帆很喜歡這個叔叔!
昨天他一下車就摔了一跤,爸爸去拿大箱子沒看見,是叔叔抱他起來的,他記得的,叔叔身上很好聞,是涼涼的糖糖味兒!
他想著,小腦袋愉快地在裴昱身上拱了拱,可惜,拱到一半,雙腿懸空,他被人提著腋下從裴昱身上抱開:“好了,小臉臟兮兮的,別在你裴叔叔身上蹭?!?br/>
楊嘯溫和說著,看了眼抿緊唇的盛時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自家兒子再蹭下去,盛時安就要像只氣鼓鼓的河豚,“嘭”地炸起來了……
果然,抱走帆帆,“小河豚”肉眼可見地漏了些氣,臉色和緩了不少。
楊嘯暗暗好笑,正要開口說什么,聽見主持人清清喉嚨,公布起上午的任務(wù)。
他們這期節(jié)目的主題是“田園牧歌”,聽起來很浪漫,實際……
“說吧,又要干什么活兒?”程昊揉了把腰,沒好氣地瞪向主持人和背后的導(dǎo)演組。
鄭龍略心虛地笑笑,也不再繞彎子:“爸爸們的任務(wù)是幫村里兩戶老人把水稻田耙一下,方便過兩天插秧?!?br/>
“耙「一下」?”程昊陰陽怪氣。
【耙億下吧哈哈!】
“不難不難,地已經(jīng)犁過了,你們把翻上來的大塊土塊弄松散就行?!?br/>
鄭龍嘿嘿笑了聲,繼續(xù)往下宣布:“寶貝們的任務(wù),是挖菜賣菜,賣菜賺到的錢,就是你們每組家庭的初始基金,可以用來買飯,以及其它——”
“挖菜菜!我喜翻!”吃過糕糕的云朵精神起來,打斷鄭龍的話,看上去已經(jīng)完全忘了先前的傷心難過。
“在小小的花園里挖呀~挖呀~挖……”她忽然就極投入地哼起了歌,程頌頌也莫名其妙跟上節(jié)奏,有模有樣做著動作,“種小小的種~子~,開小小的發(fā)……”
隨后是楊一帆——雖然老是比哥哥姐姐慢一拍,但他也認(rèn)真并攏小手,憨里憨氣“開花花”。
【救命,好萌!】
【讓姨姨加入你們!】
【想ruarua這幾朵花花!】
幾只崽把觀眾萌得嗷嗷叫。
盛家別墅里,管家張伯卻悵悵嘆了口氣:“少爺怎么不一起啊?”
餐廳的電視正投著《父慈子孝》直播畫面,幾只崽崽拖著小奶音念念有詞,盛時安坐在一邊冷著小臉,生生把小板凳坐出了老板椅的范兒。
“興許是不喜歡唱歌?”廚房的李嬸跟著嘆了口氣。
她實在想象不出來小少爺唱歌跳舞的樣子。
打從先生把他接回來,他那俊俏的小臉上就沒見過笑容,更不要說唱唱跳跳了。
說起來她甚至有些怵這孩子:剛接他回來,她想著他小小年紀(jì)沒了爹媽,私下念叨了句“真可憐”,不巧就被他聽見了,可好,他鬧了一天絕食不肯吃她做的飯,要不是她還會兩手絕活兒,恐怕要丟了飯碗……
以后是萬萬不能嘴碎了——她想著,嘴巴里滔滔不絕:“少爺這個性真是要不得,長大不好談上對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外甥隨——”
“咳咳!”隱約聽見手杖敲擊地面的動靜,管家瞥向門口,趕忙重重咳嗽了聲。
“感冒趁早吃藥?!遍T口的盛淮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多謝先生關(guān)心?!惫芗矣仓^皮笑了笑,“先生怎么突然回來了?”
“收兩套衣服,要出國兩天?!笔⒒凑f著,抬腳邁步。
片刻后,那根細(xì)細(xì)的黑色手杖卻又在華貴柔軟的地毯上頓住。
見他眼睛正對著墻上屏幕,管家善解人意:“先生幾點(diǎn)的飛機(jī),要不要坐下來吃點(diǎn)東西?”
“不用?!笔⒒蠢淅渚芙^。
“李嬸煮了小吊梨湯。”
盛淮繃著臉坐下來:“叫她快一點(diǎn)?!?br/>
屏幕里,三只崽崽的突發(fā)即興表演已經(jīng)結(jié)束。
主持人鄭龍也宣布完了上午的任務(wù)和規(guī)則:爸爸耙地,崽崽挖菜,除了這個,還有一條——崽崽們要把負(fù)責(zé)的那塊菜地挖干凈,爸爸們才能休息。
幾位嘉賓臉色登時復(fù)雜,節(jié)目的老觀眾卻樂起來:《父慈子孝》之所以叫“父慈子孝”,就“孝”在這里了。
“帆帆啊,吃那么多,待會兒要多活動,知道嗎?”到了半山腰的水稻田,爸爸們要向右,崽崽們要向左,分別之際,楊嘯叫住自家崽,語重心長叮囑。
楊一帆用力點(diǎn)點(diǎn)頭:“知道!”
肚肚好撐,該做做游戲了——上過托兒所的楊一帆小朋友很熟悉流程。
程昊也正過程頌頌的小腦瓜子,讓他看著自己:“好好挖!你爹就靠你了!”
年齡到底大一些,程頌頌不像楊一帆那樣懵里懵懂,但也一樣自信滿滿:“包在我身上!”
包個鬼,他就沒靠譜過。程昊沒好氣地揉了把他的小卷毛。
【哈哈,父子關(guān)系這不挺好的,哪家八卦號胡扯說程昊不喜歡頌頌的?】
【所以八卦到底是不是真的?這孩子真是程昊被人下了套得來的?】
傳言有誤,看來程頌頌還是得好好哄著……喬競思掃過他們父子,咳嗽兩聲,沒多說什么,只笑瞇瞇讓云朵“加油”。
【嗚嗚,喬喬都難受得沒力氣說話了?!繌椖涣⒖桃黄佁焐w地的心疼。
不管怎么說,每個小朋友都得了大人叮囑,盛時安手指緊了緊,略帶期待地看向裴昱。
他會好好挖的!
也會好好回答他的話!
可是——裴昱也略帶期待地……看向等在田間的村民大哥,主動撿起大哥身旁長長的耙子撈在手里:可以開始干活兒了嗎?
盛時安漂亮的大眼睛一黯,默默垂下頭去,看著自己的褲管。
“裴老師沒什么要和安安交代的?”楊嘯看他一眼,轉(zhuǎn)頭提醒裴昱。
裴昱愣了愣,猛然想起自己還是個“爸爸”。他打量了片刻盛時安,搜腸刮肚,憋出仨字兒——
“別打架?!?br/>
……盛時安小臉一黑,揪住褲管,重重咬了下唇:他沒有打架!
他……是不是嫌他脾氣壞,不喜歡他?
想到這個,盛時安鐵青的小臉又白了白。
他不喜歡他也是應(yīng)該的,他本來就是壞小孩,根本不配被他喜歡……
他,他也不稀罕他喜歡……他只要有機(jī)會,有機(jī)會報答他,保護(hù)他,就行了。
盛時安抬手抹了下眼睛,胡亂點(diǎn)了下頭,背過身,邁開小短腿,仿佛等不及要上山去。
“等等!”裴昱忽然開口。
盛時安立刻頓住。
他埋著頭,聽著裴昱腳步逼近,看著他的球鞋停在他面前。
又看著他蹲下身去,低頭……整理起……他的鞋帶?
盛時安腳趾在鞋子里蜷了蜷,視線上移,目不轉(zhuǎn)睛看著近在眼前的裴昱,專注地忘了呼吸。
把盛時安松散的鞋帶重新打過結(jié),粘扣整整齊齊貼好,確認(rèn)左右兩邊完全對稱,裴昱起身,退開一步,看著比他膝蓋高不了多少的小崽子:“走路小心,不要再……掉坑里?!?br/>
再掉,換洗的衣服該不夠了。
“我才沒那么笨?!毙♂套託夂吆吲み^頭——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錯,眼圈還氣紅了。
裴昱手指在腿側(cè)無意識敲擊著,正思考要不要說點(diǎn)什么哄哄他,就聽見“撲通”一聲——
“沒那么笨”的幼崽,腳下絆到個藤蔓圈圈,再次……五體投地,趴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