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巡撫高志泰年邁昏聵，處事猶疑，首鼠兩端，不明是非，著革去現(xiàn)職，發(fā)遣回鄉(xiāng)，令本籍地方官員嚴(yán)加看管……”

    “……蜀中布政使鐘毓悖亂逆性，驕恣狂妄，倒行逆施，惡行昭著，人神共憤，著即刻梟首示眾，以儆效尤，從犯參議周杲，附逆為奸，即刻罷官去職，流放黔中龍場，士子宋應(yīng)儀等數(shù)人，著即刻奪去功名，終身不得科舉……”

    “……cd府知府胡結(jié)一雖奉命行事，仍難脫助紂為虐，虛弱無節(jié)之過，著令革任貶秩，候勘視事，以觀后效……”

    “……蜀中按察使宋鴻烈有辱言官德行，渾噩不清，不能善盡職責(zé)，拖延事態(tài)，行徑可惡，著令回京戴罪自辯……”

    田義尖利冷酷的聲音劃過巡撫衙門的清晨，盡情宣泄著中央朝廷的無上權(quán)威，奪命四連擊，又打又罵，可謂酣暢淋漓。有的罵的兇，處置的也嚴(yán)厲，有的罵的兇，處置卻是輕飄飄的，對高志泰和宋鴻烈的處置，羞辱意味出乎意料的嚴(yán)重，其中的關(guān)竅意味深長。

    巡撫衙門的大堂里，在這四月天，溫度直接下降了十幾度，如同到了嚴(yán)冬，涼颼颼的冷風(fēng)直浸入蜀中高官們的心里。

    田義略一停頓，語調(diào)也從冬天般的嚴(yán)酷無情，切換為如同春風(fēng)化雨潤澤大地。

    “……川南參將鄧子龍不避矢石，親臨戰(zhàn)陣，擒拿悍匪再先，紓解劫囚在后，忠勇可嘉，著令以副將銜，管領(lǐng)川南、川東六府軍事，白衣劉珽見義勇為，敢為人先，兩晝夜不眠不休，盡顯少年英氣，將門又出虎子，殊為可喜，著令列入軍籍，駐扎敘府，晉銜都司……”

    “……蜀中布政使司左參政鄭振聲，處事有節(jié)，通識大體，晉升布政使，敘府知府何舉，素有公心，仗義敢言，足堪嘉勉，升任布政使司左參政，望該員勿忘前例，再接再厲……”

    這兩段兒都是好消息，鄧子龍滿臉無所謂，只不過他如今督管六府軍事，基本上已經(jīng)成了蜀中野戰(zhàn)部隊序列里，塊頭兒最大的一個軍頭了，又掛上了副將的頭銜，完全可以不鳥蜀中總兵，在自己地盤兒里撒歡兒happy，至于田逢春這個武裝部長，管著一大堆半兵半農(nóng)的預(yù)備役，除了人多地盤兒大，并不在眼里。

    劉珽倒是喜動顏色，公子果然是信人，說給前程就給前程，上來就是戰(zhàn)兵的都司，妥妥的統(tǒng)兵大頭目，再往上就是游擊、參將了。

    除了他們倆，鄭振聲強行抑制住心愿得償?shù)南矏?，面部表情揪扯，不能?xì)看，何舉倒是一副淡定樣子，任周邊同僚刮目相看，猶自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頗為心安理得，另有一人的臉色獨具一格，那就是右參政陳文杰了，苦逼呀，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啊，何舉當(dāng)初一個區(qū)區(qū)縣令，這家伙，要騎到自己腦門兒上了，幽幽地瞟了林卓一眼，他覺得自己必須得想轍，要不然苦日子估計還在后頭。

    田義的聲音又裹上了一層黏糊糊的蜜味兒，如同夏天一般炙熱，“……敘府秀才林卓，才具出眾，學(xué)理精通，胸懷大局，不念得失，前能洞燭奸佞，挽救兵火，今更心系家國，匡正言路，高臺受創(chuàng)之厄，豈非天之降大任，病榻忘仇之屈，必是神之選賢臣，量四海士林之望，難有右者，感一心報國之誠，少能并論，思其寒窗數(shù)載，矢志舉業(yè)正途，所望者絕非特旨簡拔，為君者亦何忍加恩斷念，特賜林卓cd府田地千頃，金花銀十萬兩，內(nèi)造綢緞千匹，教坊司歌姬二百人，文房四寶五十套，內(nèi)庫古書典籍百冊，以彰功德。卿年歲非高，而有顯績，父母劬勞，功不可沒，晉其父林泰來為正四品贊治尹，其母為四品誥命恭人……”

    自高志泰以下，滿堂蜀中高官的雙眼都變成紅通通的，隱約閃爍著點點金光，這是要發(fā)財還是要發(fā)財?shù)墓?jié)奏啊，這是簡在帝心還是簡在帝心的節(jié)奏啊，不對，現(xiàn)在帝不大能行，是簡在后心。

    “臣等接旨”心理活動歡脫地不可遏制，程序也要繼續(xù)走下去，大家伙兒齊刷刷沖著田義三叩首，算是完事兒。

    “田公公遠(yuǎn)來辛苦，衙署已經(jīng)略作準(zhǔn)備，還請移步后堂，稍事休息，午間再為公公接風(fēng)洗塵”高志泰滿嘴苦澀，還是得站好最后一班崗。

    “田公公屈尊枉駕，蜀中上下同感振奮，貴屬奔波勞碌，布政使司也有妥善安排，公公且請安心休息”鄭振聲升任布政使，巡撫又是戴罪之身，自覺今時不同往日，應(yīng)該出頭說點兒場面話，老實不客氣地刷起了存在感。

    其他官員，也都跟著附和，“公公辛苦”、“稍后為公公接風(fēng)”、“還請公公款留幾日，以便蜀中上下聊表寸心”。

    在這幫奉承心切的老官油子面前，林卓分分鐘被爆成渣渣，就算站在最前面，左讓右讓之下，也被淹沒在人群之中，好在一身素衣，在色彩鮮明的衣冠禽獸中間還是比較顯眼。

    田義板著臉忙忙活活地應(yīng)付幾句，眼看著這些禽獸一波接一波地沒完沒了，林卓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心下急躁，不由大叫出聲，“都給咱家住口”

    太監(jiān)是種不男不女的生物，事實上在看得見的外在方面，偏向男人，各種內(nèi)部構(gòu)造，全部都是女性出品，包括性格，包括脾氣，也包括聲音。

    這尖細(xì)的嗓門兒硬杠杠哧楞楞吼將出來，頓時把拍馬屁拍的忘乎所以的蜀中官員們給鎮(zhèn)住了。

    “咳咳，都給老夫退下，天使面前，怎能如此無禮？”高志泰強憋著笑，對這些有奶便是娘的同僚頗有些幸災(zāi)樂禍，但是情形至此，他又不得不出來兜場子，“田公公莫要怪罪，蜀中偏遠(yuǎn)，見識短淺，難得見宮中貴使，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田義的本意也并不是抖威風(fēng)，也勉強扯著臉皮打個哈哈，揭過這一茬，其后慢悠悠地作解釋，“咱家此來，除了宣布朝廷恩威，正本清源，尚有其他事務(wù)，故而只能暫時卻了諸位好意，接風(fēng)之事就免了，安置什么的，也不用諸位費心，咱家就叨擾叨擾林公子便是，只是不知，林公子那九里堤風(fēng)雅之地，可能接納咱家這污濁之身？”

    說完之后，就面帶笑意凝視著林卓。

    “嘔……”林卓打胸腹處騰起一股惡心，幾乎要自喉嚨中洶涌而出，他安靜半晌，不敢開口，生怕直接噴出來，臥槽，這眼神兒是要作死么？還接納你這污濁之身？

    “呃”林卓若有所思的運氣，一言不發(fā)，田義就很尷尬的坐蠟了，他本想跟李皇后心目中的大紅人兒套套近乎的，現(xiàn)在看來這人不是那么好接近啊，哎，最討厭這些難讀書人了，比皇上娘娘還難伺候，他強扯嘴角，弄出個笑模樣，“若是林公子為難……”

    “公公誤會了”林卓緩過勁兒來，趕緊給他截住，“說來慚愧，家父雖頂著文勛官虛銜，家中卻委實不知官家體統(tǒng)，憂慮有所怠慢，是以遲疑”

    “嘿嘿嘿”田義又笑了，跟個夜貓子似的，這次笑得很舒心，“林公子客氣客氣了，咱家可不是講究那勞什子繁文縟節(jié)的，有地方睡覺，有飯吃，就夠了”田公公是個豁的出去的人，既然要示好，也就不拿著捏著，干干脆脆。

    “承蒙公公看得起，那林卓這就安排”林卓略略回身，未及開口，旁邊的何舉、鄧子龍一文一武就已經(jīng)略略拱手，撩著衣襟飛叉叉而去。

    陳文杰“咳咳”兩聲，剛要開口，卻被高志泰的聲音蓋過，“田指揮使，他們兩人對cd府都不甚熟悉，你也去照應(yīng)一二吧”

    田逢春抱拳鏗鏘有力，“是”

    胡結(jié)一眼睛骨碌碌一轉(zhuǎn)，磨過身子，畢恭畢敬的請示，“田公公，高大人，林公子，請容下官先行告退”他嘴上叫了三個人，卻只看著林卓。

    林卓沖著他微笑，“胡知府乃是地主，當(dāng)?shù)靡M地主之誼，請便”

    田義見狀，也跟著點頭，“那就勞煩胡知府了”

    “是，是，不勞煩，不勞煩”老胡就像是中了頭彩一樣，臉都皺成了朵菊花，樂顛顛兒的，出門兒就開始點兵點將，好一通吆喝。

    既然田公公不休息，大家就在大堂列坐，等著九里堤那邊安排好。

    田義還是不忘了勾搭林卓，“林公子，說起來啊，咱家在京師可就久聞你的大名，與令師張總憲也多有交道，當(dāng)初你那首天下事師長在的金縷曲傳到京師，張總憲可是遭了不少打趣，嘎嘎嘎”

    林卓約莫看出來，這太監(jiān)似乎應(yīng)該比較接近一路人，張佳胤應(yīng)該沒本事那么快就收服一個大太監(jiān)，那就應(yīng)該是皇后那邊兒的了，嗯，看樣子，張佳胤的后宮策略走得比較成功。

    “田公公過獎，過獎了，林卓少年孟浪，貽笑大方，貽笑大方”林卓恰當(dāng)好處地窘迫了一下下，表示對方的玩笑開得很成功。

    果不其然，田義看對方忸怩羞澀，成就感爆棚，仰天大笑。

    林卓腦海里轉(zhuǎn)悠了一下，搜索了下歷史，從不多的信息中，連蒙帶猜的開始恭維，“觀公公氣度，英華內(nèi)斂，氣質(zhì)不俗，必是內(nèi)書房出身，那里可是藏龍臥虎之地，公公乃是稱量天下，輔國治政之才，林卓不過做些文字游戲，實在不能相提并論”

    田義略略一愣，“可是令師曾經(jīng)提及咱家？”

    林卓淡定擺手，“并沒有，林卓行事，雖多有仰仗恩師之處，然本心并不欲多借長輩蔭蔽，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公公風(fēng)范卓然，文華天生，一望可知，全然不須佐證”

    “嘿嘿嘿”田義又笑了，這次笑得略顯謹(jǐn)慎，面對這個宛然少年，他竟然有了收斂的自覺，他雙手微微拱了拱，表示遜謝，“林公子過譽了，過譽了，咱家那點兒墨水，也就夠認(rèn)字讀書而已，公子才為世出，福澤深厚，自可一路逢兇化吉，遇難成祥，絕非因人成事之輩”

    “公公，此言大傷我心”林卓撫胸哀嘆，“林卓雖說不欲多借長輩蔭蔽，但是卻也要靠貴人、朋友指點提攜的，孤膽英雄，能得引刀一快，能得身后美名，卻獨難做成天下事，非林卓所欲也，公公拒我千里，頗令林卓悵然吶”

    “嘎嘎嘎”田義眨巴眨巴眼兒，放肆尖利的笑聲溢滿整個大堂，伸出手拍著林卓臂膀，狀極親近“公子看得好生通透，好生通透，貴人且留給娘娘和太子去做，咱家做個朋友便可”

    “林卓榮幸之至”

    “哈哈哈”“嘎嘎嘎”

    兩人豪氣縱橫，長笑不止，看得滿堂高官頭頂上齊刷刷烏鴉飛過，目中無人啊，目中無人啊，一個黃口小兒，一個無恥閹人，在這里勾勾搭搭，你們敢不敢再目中無人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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