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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覺得天氣漸漸轉(zhuǎn)暖，渾身倦怠，便點(diǎn)點(diǎn)頭。
小侍女走到窗邊將格窗推開，往外一望，欣喜地回頭說：“夫人你來看！院子里的海棠都開花了！”
我眉頭一皺，輕斥她：“糊涂！咱們的院子里哪里來的海棠！”
小侍女并不驚慌，依舊欣喜道：“夫人不信就過來看啊。這院子自從咱們搬來就一直有海棠啊，原以為死了，沒想到今春都活了呢！”
我仍然不信：“云陽宮哪里來的海棠？我在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從沒見過哪里有海棠的。”
小侍女臉色一變，快步走到我跟前，扶著我輕聲說：“夫人您忘了，咱們早已經(jīng)不住在云陽宮了。這是昔日的聆音苑，是皇后特意撥給夫人的。”
聽她這樣說，有一些舊事開始如絲如縷地在我腦中胡亂又昏沉地飄蕩。我一時竟糊涂了，可是怎么又會在聆音苑？明明昨天我還住在云陽宮。是宇文泰又生我的氣、又不愿見我了嗎？
見我兀自愣，小侍女輕悄悄地說：“夫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開皇二年了。”
開皇？我又困惑了：“開皇？邕兒又改年號了？”
那侍女表情又一變，更加小聲地貼在我耳邊說：“夫人糊涂了，咱們大周已經(jīng)沒了。如今是大隋了。”
大周，沒有了？
我呆呆地望向窗外院子里乍暖還寒的春景。鼻中彌散開昏沉又腐朽的氣味。
原來大周真的沒有了。
宇文泰早已不在了，邕兒也不在了。
啊，我想起來了。
毓兒在即位后不久被宇文護(hù)指使人毒殺了。然而他在臨死前總算為我們留下一線生機(jī)，在朝堂上，他親口指定邕兒即位，隨即口吐鮮血數(shù)升而死。
血將衣衿染得鮮紅。
從此邕兒安靜又乖順地蟄伏了十二年，對宇文護(hù)惟命是從，小心翼翼捧著他那顆不可一世的雄心——
然而他終于死在我們母子手上。
我宣他入殿，邕兒從背后擊殺了他。
他匍在我的腳下，流出的血浸濕了我的鞋子。他抬眼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絲怨毒。
我和邕兒在跌坐在他的尸身旁相擁而泣。從此懸在我們母子頭頂上的劍消失了。
宇文泰在世時曾說過，邕兒最得他秉性。宇文護(hù)死后，邕兒接掌大權(quán)，開始展現(xiàn)出和宇文泰如出一轍的眼光與魄力。
他一舉肅清了宇文護(hù)的黨羽，焚毀了宇文護(hù)在長安北邊修建的豪華的宮殿，整頓吏治，展經(jīng)濟(jì)。到了他即位的第十五年，他決定出兵往東，討伐北齊。
仗整整打了三年。三年之后的建德六年，我們的大軍終于攻克了鄴城，邕兒親自進(jìn)城納降，盡誅高氏。北齊滅了。
不久他派人來長安接我。
華麗的車隊(duì)綿延了好幾里。他迎我去洛陽。
那日天降大雪。整個洛陽城都被籠罩在漫天飄飛的白雪中，街道盡被覆蓋。
一如我第一次隨著宇文泰進(jìn)洛陽的情景。
我在被翻修一新的館驛中等著邕兒來見我。天色漸暗，雪還在飄飛。我擔(dān)心邕兒來時看不見路，便讓侍女去將庭院小徑兩旁的燭火剪亮一些。
看著侍女那纖弱輕盈的背影，不小心地，淚水又涌了出來。
那日踏雪而來的，不光有如愿，還有宇文泰。
邕兒神采熠熠地來了。那夜，他像個孩子一樣躺在我的膝蓋上。沒有了權(quán)臣的威脅，北方又已經(jīng)統(tǒng)一。邕兒終于做成了他父親沒有完成的事情。
我撫著他的鬢角輕聲說：“你到底宇文泰的兒子?！?br/>
他輕輕說：“家家，你還記得當(dāng)年統(tǒng)萬突阿干說要攻下洛陽迎你入城嗎？”
“記得啊。但你是如何知道的？”我微笑著看著他年輕俊美的側(cè)臉。我已有很多年沒有感受過這一刻的平靜和安詳。
他靜靜地看著案上的燭光，輕聲說：“是阿父告訴我的。阿父曾對我說，阿母不喜歡長安，阿母最愛洛陽?！壹遥彼藗€身，仰面躺在我的膝蓋上，用清澈明亮的眸子看著我，“我好想念阿父。從前在薩保阿干的威脅下，尤其懷念阿父在的時候，從沒有人敢那樣欺負(fù)我們母子?！?br/>
宇文泰已經(jīng)去世二十年了。
他躺在冰冷黑暗的地下，早已腐朽成一堆白骨。不過他有姚氏陪伴，應(yīng)該不會覺得孤單吧。
自從如愿死后，我再也沒有去成陵拜祭過他，他亦從未來到我的夢里。但是此刻聽邕兒如此說起他，我的心里覺得有一絲陳舊的溫柔松動了?；秀敝校邇耗悄贻p的臉上竟浮現(xiàn)出宇文泰的模樣。我伸手撫過他鬢角的碎，輕輕說：“我也很想他。”
年輕有為的君王看著我，追問：“家家為什么喜愛洛陽？”
我還在想怎樣回答他，他一下子翻身坐起來，像一個小孩子那樣好奇地看著我。
“家家，你從未跟我說過洛陽的事，阿父在時也從未提過?！?br/>
我一笑，抬眼看向窗外，仿佛透過那一道高墻，看到了外面的熙熙攘攘。我輕聲說：“金馬門外聚群賢，銅駝陌上集少年。我年輕的時候在洛陽生活過幾年，那時洛陽還很繁華熱鬧，不似現(xiàn)在這般凋敝冷清。——高氏真是把洛陽毀了?！?br/>
邕兒來了興致，一壁追問：“家家在洛陽生活過？是什么時候的事？那時候已經(jīng)遇見我阿父了嗎？”
我笑著搖搖頭：“你阿父并不曾在洛陽長久地住過?！?br/>
“那家家又是如何在洛陽生活的？家家不是從建康嫁到長安的嗎？”
他自幼老成持重，從不曾像今日這樣追問過我的過往。
我沉默了片刻，說：“我幼年時被人拐賣，輾轉(zhuǎn)到了定州。后來戰(zhàn)亂中又到了洛陽。再后來才遇見了你父親?！?br/>
他面色一黯，猶豫片刻，問：“是同已故衛(wèi)國公嗎？”
我的心一疼。多年未觸及的往事又一次被翻起。這是擦不掉的魔咒。
我轉(zhuǎn)臉看著案上紅艷艷的燭光，說：“將近五十年了。那是武泰元年的冬天，我第一次進(jìn)洛陽，是你父親護(hù)送我來的，他送我來見獨(dú)孤信?！?br/>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良久，他低下頭，說：“所以那時候你要同他南下……沒想到竟是真的。竟真的是阿父搶走了……可阿父竟還冷落了你那么多年……”
“別說了?！蔽移届o地打斷他。“你是我們的孩子，你無法評判我們。我不恨你阿父，相反，我對他的感情比我自己知道的都要深?！?br/>
我已經(jīng)六十三歲了。年過花甲，白滿頭。不需要再去談?wù)摼烤故钦l錯了。也許惟一錯的人是我。
滅齊的第二年，邕兒又率軍伐突厥，在途中一病不起。六月丁酉回到長安，當(dāng)天夜里死在了我的懷中。
上天帶走了我和宇文泰的第二個兒子。
北周從此國運(yùn)衰頹，又過了三年，隋國公楊堅(jiān)廢宇文衍自立，改國號隋。
時代滾滾向前，從不停息。
拓跋氏的時代過去了，爾朱氏的時代過去了。宇文氏的時代也過去了。
我收回思緒。啊，沒錯，現(xiàn)下這個時代已屬于楊氏了。
伽羅成了皇后，垂范天下。獨(dú)孤氏又崛起了。
伴隨著獨(dú)孤氏的崛起，宇文氏卻在短短半年的時間里被當(dāng)今的皇帝幾乎屠戮殆盡。也許是為了報復(fù)當(dāng)年被宇文護(hù)打壓，又或者是伽羅為了給她父親報仇——聽說她同她的夫君感情甚篤，每日上朝，她都親自送到朝堂外，等他下朝，再并肩回宮。
因此我被迫遷出了云陽宮，遷居到長安城的聆音苑舊宅。
啊，都記起來了。
楊氏連宇文氏的婦孺都沒有放過，女眷都沒入官府為奴，那些男孩子，哪怕是嗷嗷待哺的嬰兒，都被殺死。
我被留存下來，沒有死，也沒有被沒為奴婢。
皆因?yàn)橘ち_，因?yàn)槲彝?dú)孤氏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另一個被留存下來的是玉瓏。邕兒還在的時候，她被封為順陽公主，嫁給了楊堅(jiān)的阿奴楊瓚。聽說婚后夫妻一向恩愛和睦。宇文氏覆亡后，有人勸楊瓚遣歸玉瓏，楊瓚堅(jiān)決不允。也是這幾年來惟一讓我覺得欣慰的事情。
但是他們不允許玉瓏來看望我。
我怔怔看著窗外雪白粉紅成片的海棠。是了，這是聆音苑，這是昔年宇文泰親手植下的西府海棠。轉(zhuǎn)眼過去那么多年了，我又孤身一人在聆音苑里。這里是我掙脫不掉的牢籠。
記得那時獨(dú)居在聆音苑時，這幾株海棠已經(jīng)枯死了。沒想到今年春天花竟然又開得如同曉天云霞。
宇文泰，是你的魂魄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