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嬴成蟜真的震驚了。
因為大秦從一統(tǒng)天下建立秦朝到二世而亡確實僅僅只有十四余年的國祚!
但,就連項梁等故六國權貴在造反之初都沒想過要滅秦,只是希望可以復辟故國而已。
偌大帝國崩潰的讓人猝不及防,其虛弱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可是現(xiàn)在大秦才剛剛邁出一統(tǒng)天下的第一步,剛剛滅亡了第一個國家。
呂不韋憑什么敢下如此論斷!
難道,呂不韋也是穿越者老鄉(xiāng)?!
嬴成蟜當即發(fā)問:
“呂相何出此言?!”
呂不韋眼中也現(xiàn)出震驚之色。
‘大秦將亡’這個詞能觸動所有大秦當權者的神經(jīng)。
呂不韋想過嬴成蟜會嗤嘲大笑,嘲諷呂不韋荒謬的論斷。
呂不韋也想過嬴成蟜會勃然大怒,質問呂不韋為何要詛咒大秦。
呂不韋甚至想過嬴成蟜直接給他一頓老拳,然后拉著他去見嬴政。
但呂不韋獨獨沒想過嬴成蟜的態(tài)度竟然如此的嚴肅與迫切!
就好像……嬴成蟜早就覺得大秦滅亡之日不遠一般!
呂不韋不禁發(fā)問:“長安君心中也有過這般猜想?”
嬴成蟜默然不語。
他心中有過的不是猜想,而是歷史!
見嬴成蟜不愿回答,呂不韋也不強求,只是輕聲一嘆:
“長安君攻韓之際,本相將本相所思仔仔細細的教給王上,以求王上速召長安君回國,給韓國留下一郡之地以休養(yǎng)生息?!?br/>
“可王上侵吞天下之意幾乎無法遮掩,本相根本無法說服王上改換心意。”
嬴成蟜笑道:“一統(tǒng)紛亂之天下,重建華夏之新朝?!?br/>
“此等殊榮,誰能拒絕?”
呂不韋搖了搖頭:“殊榮可以留給后世子孫,身為君王,緊要之事乃是延續(xù)社稷?!?br/>
“商君的弱民之術讓黔首不得不投身軍伍以求吃口飽飯?!?br/>
“軍功爵制讓大秦銳士勇冠天下?!?br/>
“戰(zhàn)爭給所有秦人以改變命運的機會,讓大秦上下一心、奮勇爭先?!?br/>
呂不韋加重了語氣:“可若是大秦一統(tǒng)天下了,敵國何在?戰(zhàn)爭從何而起?”
“沒有戰(zhàn)爭,我大秦上下又該從何處獲得軍功與爵位?”
“黔首們再無過上好日子的機會,權貴也再無擢升之機。”
“他們心中的怨氣不能灑向戰(zhàn)場上的敵人,便只能灑向大秦?!?br/>
“屆時,社稷危矣!”
呂不韋說的是非?,F(xiàn)實的問題。
大秦左手施展弱民之術,通過種種措施讓黔首們維持在餓不死但也吃不飽的臨界點。
哪怕只是為了能吃飽飯,黔首們也不得不主動走向戰(zhàn)場。
大秦右手施展軍功爵之術,以明確的待遇區(qū)分各個階層,讓每個階層都顯得涇渭分明,每個階層都比前一個階層過的肉眼可見的更好。
出于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黔首們又被引導著去斬殺更多的敵人。
再配合各種細致的手段,大秦像一架精密的戰(zhàn)車般滾滾向前。
可若是沒了敵人呢?
軍功爵制失靈,大秦官員的晉升與拔擢必將出現(xiàn)問題。
黔首們更是將終生淪于困苦之中,略加煽動就能跟著造反。
彼時的大秦將會如何,呂不韋簡直不敢多想!
嬴成蟜搖了搖頭:“敵國何其之多也!”
“與六國之戰(zhàn)不過是我華夏內(nèi)戰(zhàn),待我大秦一統(tǒng),我大秦自當北逐草原,南吞百越?!?br/>
呂不韋面露嗤嘲:“草原與百越之所以不是我華夏之地,便是因其土地不適宜耕種。”
“若我大秦一統(tǒng)天下之后繼續(xù)對外征戰(zhàn),如何封賞?”
“將草原與百越之地封賞給將士們嗎?”
“那究竟是封賞還是移民充邊?”
“將士們果真會為了那貧瘠之地而悍不畏死嗎?”
“且若大秦一統(tǒng)天下之后依舊要連年大戰(zhàn),致使生靈涂炭,那這一統(tǒng)要之何用!”
嬴成蟜反問:“但呂相之行事卻不像抗拒侵吞天下之意?!?br/>
“呂相自任我大秦相邦以來,我大秦增置三郡之地?!?br/>
“若我大秦日后果真一統(tǒng)天下,呂相當有奠基之功。”
呂不韋耐心解釋:“本相從不抗拒侵吞天下。”
“本相之意,在于大秦絕對不能太早的侵吞天下?!?br/>
“在吞并諸國之前大秦必須率先完成內(nèi)部改革,以新的治國之術取代商君之術?!?br/>
“待新的治國之術貫徹上下,即便未來我大秦不再連年大戰(zhàn),我大秦依舊可以有條不紊的運轉。”
“本相同樣不抗拒征戰(zhàn)與軍功爵制?!?br/>
“在新的治國之術貫徹落實之前,大秦依舊需要依靠軍功爵制來維持戰(zhàn)意,應對諸國之爭?!?br/>
嬴成蟜了然:“《呂氏春秋》便是呂相為大秦尋找的方向?”
呂不韋笑而頷首:“然也?!?br/>
“本相以道家思想為基石,以無為而治為方向,以周禮之度定人之價值,兼墨家之公平、名家之思辨、法家之治國、兵家之權謀、農(nóng)家之地利撰《呂氏春秋》?!?br/>
“此書上揆之天、下驗之地、中審之人,當為治國良策,更可為治天下之良策!”
說起自己的思想,呂不韋越說越激動:“本相意欲花費十年時間,以本相的思想逐漸替換商君的思想?!?br/>
“自上而下的廢除弱民之法,逐漸放松秦律,讓大秦黔首的生活比之諸國都更為優(yōu)渥,讓他們因自己是秦人而自豪?!?br/>
“再于軍功爵之外另辟一途,令君主可以課群臣之能,按能力與功勞為群臣分派職位?!?br/>
“同時讓大秦上下形成忠孝仁義之風?!?br/>
“讓我大秦將士不再只為個人富貴而戰(zhàn),而是為我大秦而戰(zhàn),為王上而戰(zhàn)!”
嬴成蟜一直沒有插嘴,靜靜聆聽著呂不韋的講述。
嬴成蟜必須要承認,呂不韋的思想是有可取之處的。
就如那忠孝仁義之說,后世千載王朝無數(shù)英豪都證明了這確實是非常有效的馭民之術。
但可惜,嬴成蟜并不認為這套思想適合現(xiàn)在的大秦。
半晌過后,呂不韋終于收斂分享欲,期待的看向嬴成蟜:“長安君以為,本相之思可令大秦萬世否?”
嬴成蟜看著呂不韋的雙眼發(fā)問:“申不害之術可是治國良術?”
“韓國如今安在?”
呂不韋眼中的希冀凝固了。
申不害之術優(yōu)秀嗎?
非常優(yōu)秀!
呂不韋的不少馭臣之術都是學自申不害。
但韓國今安在?
當申不害和韓昭侯相繼離世,失去了強有力的領導者的韓國反而被申不害之術所困,日漸衰退,最終被秦所吞并。
呂不韋沒想到嬴成蟜沒有從理論角度入手,而是從執(zhí)行角度入手,全盤否決了他的思想!
嬴成蟜再問:“呂相焉知呂相不會如那申不害一般英年早逝?”
“我大秦不會步韓國之后塵?”
呂不韋輕聲一嘆:“本相不知?!?br/>
嬴成蟜淡聲道:“所以本君支持王兄的想法?!?br/>
“若我大秦此朝有能力侵吞六國,那就于王兄一朝一統(tǒng)天下!”
“至于后來事,自當后來解。”
“若后代有才干,我朝留下的問題他們自然可解?!?br/>
“若后代無才干,我朝先行改革,弱化軍伍,很可能會讓大秦成為下一個韓國!”
嬴成蟜的問題直接而尖銳。
呂不韋一時間無言以對。
嬴成蟜聲音轉而肅然:“呂相之意,本君已知?!?br/>
“本君拒絕游說王兄?!?br/>
“本君也拒絕與趙國聯(lián)姻?!?br/>
“若果真需要本君聯(lián)姻,由王兄親自來與本君分說!”
話落,嬴成蟜端起了案幾上的酒爵。
呂不韋輕聲一嘆:“是本相眼拙,未能看到長安君之才?!?br/>
“本相以改一字賞千金廣邀天下賢才共撰《呂氏春秋》,卻不知真正的大賢就在本相身邊?!?br/>
“本相此來攜有新修的《呂氏春秋》全卷,不知長安君可愿受之?”
嬴成蟜拱手一禮:“謝呂相贈書。”
呂不韋露出了些許笑容:“望長安君有暇時便讀上一讀?!?br/>
“其間諸多思想許是與長安君之思相悖,但旁征博引之下或也能有所裨益?!?br/>
“本相只希望長安君在看到大秦內(nèi)部的問題后能夠直言勸諫王上?!?br/>
呂不韋誠懇的叮囑:“請王上慢一點,等等大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