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元點雙眼微瞇,盯著那繚繞于桌椅間的灰白煙霧,若有所思。
灰白煙霧似有靈性般,一點點沿著桌椅床榻向上攀爬,似要將葉元點所居屋社徹底淹沒方才罷休。
這世間不同修士對于道律的理解各不相同,這也導致了他們各自所擁有的道律千奇百怪,種類繁雜。
若是單獨只對他人產(chǎn)生限制的道律,則無法得到天地認可,存在于世。
并且道律無法對修為遠高自己的人施展,而在修士斗法間施展道律,靈元的消耗也將極為龐大,有時甚至會出現(xiàn)將自己拖垮的情況。
修士之間一旦布置下道律,那么一定范圍內(nèi)的人,包括自己在內(nèi)都必須遵守其所布下的道律,因而道律的使用實際上極為嚴苛,稍有不慎自己也將受限于其中。
道律的弊端如此之多,直接導致了大多修士都不愿于斗法中使用道律,甚至有的修士認為其過于雞肋,干脆放棄了道律。
“道律,是用來束縛自己的。”葉元點喃喃道。
這句話,是葉元點幼年時,他娘親曾經(jīng)親口告訴自己。
葉元點伸手間,灰白煙霧慢攀于他指尖,于他指縫中纏動,他修長的手指若隱若現(xiàn),若從煙霧底端,以螻蟻之視仰望,則似云端中仙人露出的一指,蘊含著攝人心魄的壓迫感。
葉元點沉吟道:“道律之所以存在如此多的弊端,也正是因為它不是用來束縛他人?!?br/>
他雙眉緊皺成了一個川字,心中仍在咀嚼揣摩著當年他娘親的話語,整整半炷香的時間,葉元點都在低聲自語著。
“立下一條屬于自己的規(guī)則,在往后的修行中,不斷約束警醒自己究竟要成為什么樣的人,修什么樣的道,或許這才是真正的道律?!比~元點目露星點微光道。
他眼中的光芒越發(fā)明亮,之前諸多不明處豁然開朗,起身輕踏于煙霧間,頓時灰白煙霧輕蔓隱沒過他雙腿,但見他右手一揮間,攪動起灰白煙霧道:“我的道律……”
葉元點的腦海中不斷地浮現(xiàn)虛遙破碎間,一位位死去的族人,于生命最后一刻絕望的面孔,諸多長老拼死守護虛遙的身姿,還有娘親與自己訣別時他未曾聽清的呢喃。
灰白煙霧如棉絮逐漸膨脹,充盈于屋社內(nèi),以葉元點為中心,化作一團漩渦緩緩旋轉(zhuǎn),木門冷窗發(fā)出吱嘎地呻吟,似難以再容納其存在,隨時將被這灰白煙霧擠得漲裂。
而這一切,處于漩渦中心的葉元點卻渾然不覺。
心中無數(shù)的畫面似畫卷鋪展而開,在葉元點腦海中閃動,他右手兩指點出,靈元流轉(zhuǎn)匯聚于他指尖,以指為筆,靈元為墨,灰白煙霧為紙張,銘攥下獨屬于他自己的道律!
葉元點每落下一指,灰白煙霧都會匯聚于他指尖,成為他書寫的紙卷,可這灰白煙霧竟堅如磐石,葉元點只覺自己早已不是在筆劃書寫,而是在巍峨險峻的山間絕壁上攥刻描摹。
他指尖每移動分毫,都無比艱難,僅過片刻,他眉宇間已布滿汗水,如春日潤雨般,細密的掛滿了他的額頭,偶有幾粒匯聚為豆大的珠玉,從他面頰滑落,可他的手,卻未有片刻停滯。
隨著時間的推移,葉元點的右臂已是重若千鈞,沉如灌鉛,他甚至有一種錯覺,這灰白煙霧若有天地大道的意志,那它是不是在試圖抵抗與拒絕自己所欲寫下的道律。
葉元點目露堅定,盡管他右臂僵硬的近乎失去了知覺,可依舊在艱難地移動著,這是他的意志,是他所選擇的道律,既然如此,他意志若是不滅,則道律不滅!
終于伴隨葉元點指尖最后一筆落下,他的衣袍無風自動,那旋轉(zhuǎn)的灰白煙霧驟然一滯,驀然間倒卷流轉(zhuǎn),轟一聲炸裂開,從窗臺木門的縫隙間四散逃逸。
葉元點呼出一口濁氣,右手垂落隱藏于衣袖間,露出的指尖正控制不住的緩緩顫抖。
陣陣脫力與虛弱感傳來,葉元點霍然倒在床榻上,心中暗罵,究竟是每個人書寫道律時都如此困難,還是唯獨他一人遭受到了天地的針對。
疲倦如潮水般涌來,葉元點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只于朦朧間聽到有人于自己耳邊嘀咕著話語。
夢?葉元點心中暗道,然而幾息后,他猛然睜開雙眼,驟然坐起身,直勾勾地盯著屋內(nèi),他確信自己是真的聽到有人剛于自己耳邊低語。
“哎喲喂!疼死你龍爺爺了?!钡娨粭l細長的黑影重重落在地上,翻滾出一段距離后,發(fā)出了一聲哀嚎。
葉元點皺眉緊盯著那黑影,但見它細長的身軀于黑暗中緩緩地盤成一團,與他相視。
“蛇?”葉元點好奇道。
感受到葉元點疑惑的目光,那黑影罵罵咧咧道:“蛇個屁!老子是條龍!龍!你懂嗎!”
“龍?”借著月光,葉元點終于看清了它的模樣。
其身長三寸,頸子有著白色的花紋,背上有藍色的花紋,身體像錦緞一般有五彩斑斕,尾巴尖上有著堅硬的肉刺,左右甩動間傳來細微的呼呼聲。
“是蛇。”葉元點見狀肯定道。
那小蛇嗷嗷叫著,嗖一下躥上了葉元點的肩頭,細長的尾巴頂著它的腦門,吼道:“你認真看看!龍!是龍!”
它似乎最不能忍受別人說它是蛇,尾巴一卷鉤住葉元點脖子,自己的小腦殼頂在葉元點面前道:“你看看,你再認真看看!”
仔細看去,小蛇上眉部分,確有兩突起的肉塊在眉間交叉,然而卻似未生長完全般,還只具有雛形。
沒有和小蛇繼續(xù)糾結(jié)這個問題,葉元點自語道:“蛇也能說話?”
“會說話很奇怪嗎!”小蛇一瞪眼,片刻后似才察覺到重點嚷嚷道:“龍!是龍!”
葉元點也不再言語,心中奇異,此時夜半三分,這小蛇突然闖入自己居所,斷然不可能是來與自己爭論它是蛇是龍,只是聽其語氣,倒沒有太多的敵意。
這小蛇于葉元點的床榻上,也不知它從何處取出一株靈草,被它的尾巴緊緊攥住,靈草色澤溫潤,青翠欲滴,枝葉的末端還掛著幾點晶瑩的水珠,想必功效極佳。
小蛇一口咬下半截靈草,竟直接就在嘴里大口地嚼了起來,它身上的鱗片在月色下閃爍著金光,顯然平日伙食極好,沒有少吃這靈草。
“你這靈草不會是外院摘的吧……”葉元點道。
“不然呢!”小蛇口中含糊不清道,“這東西種在那,不就是給人吃的?!?br/>
聽著小蛇理所當然的言語,葉元點心中無語道,你也不是人啊。而且這靈草本來就是煉制丹藥所需,這般直接吃了,說其是暴殄天物也不過分。
似于此刻它才想起來葉元點屋社的目的,小蛇甩了甩尾巴僅剩的半截靈草,對葉元點一瞪眼問道:“小子,我今晚發(fā)現(xiàn)我的幾株靈草色澤暗黃了不少,是不是你干的!”
葉元點神色微怔,心中已然明白十有八九,先前自己修為突破時,星噬吞噬了大量的靈元,一并將附近的些許靈草中蘊含的靈元也吞噬了部分。
他心頭一緊,若是星噬范圍再大一些,恐怕他引來的就不是這小蛇,而是外院的眾多修士。
望著葉元點的神色,小蛇尾巴一甩,將剩下半截靈草送入口中,道:“說吧,你怎么賠我的靈草?!?br/>
葉元點眨了眨眼道:“這也不是你的……”
“呸,我天天吃,還不是我的!”小蛇一口吞下剩下的靈草后,打了個飽嗝后,又嗖一下躥到了葉元點的肩頭。
“天天吃?”葉元點目露精芒,盯著肩頭的小蛇,這靈草功效雖比丹藥弱上幾分,但是這小蛇天天都吃,那不便等于天天都吃大把大把的丹藥。
“啊,對啊?!毙∩咴谌~元點身上使勁地嗅了嗅,又竄上了另一邊肩頭,不懷好意道,“你龍爺爺幫你想了想,你就拿你身上的寶貝補償我。”
一邊說著,它已一頭鉆入葉元點衣袖中,一陣摸索翻弄葉元點的衣袍,但聞一聲清脆的聲響,青銅墨筆落在了地磚上,色澤晦暗。
葉元點彎腰拾起青銅墨筆,自從他最后于那石殿內(nèi)召喚出赤蓮鎖天陣后,這青銅墨筆就如現(xiàn)在這般,陷入沉寂,黯淡無光,與一個銅雕無異。
它似一個空洞般,麻木地吸收著靈元,任由葉元點朝其中輸送多少的靈元,它都不會有任何的反饋。
然而葉元點依舊將其隨身攜帶,在他心中,此物似一個紐帶,將他與千里之外的虛遙聯(lián)結(jié)在一起。
小蛇聽聞響動,猛然探出頭,瞅了瞅葉元點手上的青銅墨筆,又仔細的嗅了嗅后道:“不是它,你把寶貝藏哪里了?!?br/>
葉元點目露恍然,心中知曉這小蛇假意讓自己賠償靈草,誆騙自己,而實際上是察覺到他身上的寶物氣息,想借機所要。
若說還有寶物,葉元點身上僅存的至寶,便是他識海中的虛遙神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