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田轉(zhuǎn)了長廊，走到抱廈，笑呵呵的：“有了姑姑的話，小機(jī)靈猴子就啥也不怕了，得，這就到了，姑姑慢些請，奴才就在這伺候著?！?br/>
秦羽蹊頷首，站在書房門口整理了一下發(fā)髻、宮裝，對門口的守衛(wèi)道：“麻煩通傳。”
一個人通傳，一個人打簾子，太子跟前規(guī)矩多如牛毛，服侍的幾個宮女每日過得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秦羽蹊躬身進(jìn)去，雙手一合一抬再一落，膝蓋彎下，跪在地上，著實行了個大禮。昭衍無心看文案，只盯著她瞧，那目光太冷太寒涼，充滿未知的探究，直盯地秦羽蹊小腿肚子打顫。
她焦躁不安，昭衍又樂又舍不得放下身份架子。
只是她剛剛伏在地上的時候，后頸上的一縷發(fā)絲松了下來，擦過白玉般的脖頸，落在繡著彩蝶雙飛的領(lǐng)子上，那一縷讓她輕皺秀眉，稍感不適，卻又無可奈何。
昭衍看的有些癡，竟想下去扶她起身，再親自將那一縷撓人心肺的發(fā)絲纏進(jìn)她的發(fā)髻之中。如此再順便賜她一些珠玉，插在發(fā)鬢中，這樣走起路來更加窈窕嫵媚，勾人心魄。說實話，秦羽蹊亭亭玉立地那么一站，人模人樣的，十分耐看。要不是氣勢上輸了李良娣一頭，還真跟個貴氣小姐一般。
昭衍“噗”地笑出聲，下面秦羽蹊更加惶恐，不敢動也不敢出氣，就快把自己憋死過去了。
昭衍知道自己失了態(tài)，還是在一個宮女面前，頓時臉紅了起來，手往桌子上一拍，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子，可下面的秦羽蹊沒這么覺得，她以為自己因為上次的自告奮勇，讓太子生出了她心機(jī)深重萬萬留不得的念頭。小身板狠狠一顫，險些歪倒過去。
昭衍頓了頓，知道自己剛才嚇到了她，于是慢慢開口：“起身吧，賜坐?！?br/>
賜坐？！秦羽蹊確定自己沒聽錯。
她的心頓時放下一大半：“奴婢叩謝殿下。”
“本宮今日叫你來，不是讓你謝恩的。”
廢話嘛，沒事賜給她一個坐，難道是讓她當(dāng)菩薩來的？
“奴婢悉聽尊便。”
“你前幾日說曾在宮外遇到小紹王，本宮今日想問問你，是跟誰，怎樣遇到的小紹王？為何除了你，再無別人知道？”
其實夙恒也知道的，但秦羽蹊萬萬不敢提及。
“奴婢天生腳程慢，跟車的時候慢了兩步，正巧到了長相樓。奴婢無意看見小紹王，一開始也沒放在心上，直到晚上聽說出了事，才急急忙忙……”
“嗯，本宮知道了?！?br/>
昭衍心中著實不滿，明明是跟著夙恒跑去瞎混了，還好意思來他面前演一出忠誠不渝。可轉(zhuǎn)個彎想想，她就是想說也沒這個膽子，說實在的，還不是為了保全夙恒的名譽(yù)……
昭衍敲桌子的力氣少了七八分，煩躁道：“本宮計劃讓你暗中相助，不知可否？”
“殿下說什么就是什么?！?br/>
“寧親王府的世子聽說你識得，正好省得麻煩，世子人脈關(guān)系得天獨厚，我讓他帶著你明日一早再去一次長相樓打聽情況。小紹王被害這件事不可鬧大，故找了你們兩個不相關(guān)的人，不求你做什么，輔佐世子就夠了?！?br/>
秦羽蹊早料到會出宮，并沒有太驚訝，倒是殿下知道她跟夙恒的事，讓她承受不住。好在殿下只是一帶而過，沒有追究，她只好鉆個空子裝傻充愣。
“出去不比往常采買，如遇到有人暗害，及時發(fā)現(xiàn)，本宮自有安排，你們二人仔細(xì)行事，有緊急情況保命要緊，清楚了嗎？”
她怔怔地，磕了個頭回話：“殿下體恤奴婢，奴婢無以為報。”
昭衍仔細(xì)想了想，沒有旁的事了，恰好宮中來人，他急火火地趕了出去，一步邁出門欄的時候，還不忘囑咐她先呆在書房。
昭衍帶著幾個人駕馬匆匆進(jìn)宮，天色已晚，明月露著半邊慘白的臉，濃重的云層蓋住漫天星子，頓時有一種黑云壓城城欲摧之感。昭衍身下的馬是進(jìn)貢的大宛良駒，馬兒最通人性，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壓抑，跑的又快又猛。幾個人很快到了內(nèi)廷，馬奴牽走了馬，立在階前的御前隨侍小步奔來跪迎昭衍：“太子爺來的正好，陛下方才見了幾個外臣，此時正在氣頭上。”
昭衍點點頭：“那幾個外臣怕是跟俞清有些關(guān)系罷？”
“衛(wèi)紹王的舊識舒科齊大人剛剛走，方才在陛下面前痛哭了一場，著實把陛下驚到了?！?br/>
昭衍心中明白了七八分：“這個老賊越來越滑頭，父皇現(xiàn)在如何了？”
“陛下氣急攻心，一個時辰前用了藥，刺史大人因了衛(wèi)紹王撐腰，心氣不順，哭完膽敢在陛下面前擺起譜來……”
昭衍一拳握緊，清俊的面容瞬間萬里冰封，隨侍送昭衍到宮門，躬身道：“奴才就跟到這兒了，爺慢走?！?br/>
昭衍速速進(jìn)了殿。
年邁的皇帝，因年輕時打江山格外不注意身體，此時受了一些刺激就像尋常老人家一般需要人安慰安慰、陪伴陪伴。老皇帝平日性子急，愛動肝火，身上許多病痛都是自己折磨自己才出來的，但私下里卻慈愛和藹，尤其對自己的子孫，幾乎算是寵溺了。
昭衍對待父親的時候總是很放松，老皇帝閱人無數(shù)，最痛恨那些當(dāng)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小人，誰不跟他說實話，做老實人，他能想出一百八十招來整治他。
“兒臣給父皇問安?！闭蜒芤?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
老皇帝哀切地嘆口氣：“起身吧，衍兒?！?br/>
“是。”
皇帝擺擺手，昭衍坐到了一旁去，小宮女端茶倒水魚貫而入，昭衍無心喝茶，抬眼看了看自己父親的臉色，心中略略心疼：“孩兒剛剛聽說了，父皇宣了外臣進(jìn)殿？”
“舒科齊帶著這些外臣哭啼了一場，你也知道，他們大多祖上與紹王府有些親戚血脈，俞清離奇死亡，讓這些人對朝廷再無信任，一個個急不可耐，恍若熱鍋上的螞蟻。俗語說的好，狗急了跳墻，兔子急了咬人，朕倒要看看他們什么時候露出些馬腳，好讓朕了解了解這些年外臣都是如何是勾結(jié)封地外戚的?！?br/>
知道自己的父皇不是關(guān)鍵時候還心慈手軟的人，昭衍略略放下心來。
老皇帝繼續(xù)道：“不說衛(wèi)清亂成一團(tuán)，現(xiàn)在朝廷也眾說紛紜各據(jù)一詞。一說衛(wèi)紹王知道俞清死訊，暴怒之下竟一病不起，朝政荒廢！”
皇帝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口茶水，又把茶杯“砰”地扔到桌子上：“更有甚者竟傳衛(wèi)清亂成一鍋粥，鬼魅魍魎割裂衛(wèi)清兀自稱帝，簡直是一派胡言！”
昭衍手一顫，隨后又淡定下來，仔細(xì)分析道：“孩兒覺得此事非常蹊蹺，從俞清被害到傳遍內(nèi)廷只用了一個晚上，就算從那晚開始快馬加鞭地送消息，至少也要小半個月才能到達(dá)西北之地的衛(wèi)清?！?br/>
皇帝點著頭：“宮中有了內(nèi)奸?！?br/>
“不如先著手查那日宮門進(jìn)出記錄?！闭蜒芴嶙h。
皇帝想了想應(yīng)允：“左不過是舒科齊帶著那些外臣做的，朕留著他們給他們好處，竟成了養(yǎng)虎為患了！這件事你先著手開始辦，等關(guān)于衛(wèi)清的傳言落定，事態(tài)清晰后再作打算，舒科齊……暫時動他不得?！?br/>
“父皇打算派兒臣去衛(wèi)清嗎？”
皇帝揉著眉頭：“如果順利，也不是不可，作為儲君，你也當(dāng)多多經(jīng)歷才是?！彼D了頓，累得有些氣喘：“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宮罷?！?br/>
“是，衍兒告退?！闭蜒苷苏律?，行禮退出。
沒回來，還沒回來……到底回不回來！
秦羽蹊雖是坐著，卻還不如跪著，太子的書房又暖又香，她堅持了一會就要睡著，但為了保命，她只能一下一下掐自己的手背，可痛楚是一時的，困倦?yún)s是一世的。秦羽蹊最終沒有堅持到底，歪在椅背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