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攻不易守?！稀惫珜O宿上前來，越過眾人，來到璇璣面前指著地圖上的魯國道，“魯?shù)厣瞎庞薪裼恤斍f主，此二人皆為賢臣，美名在先。楚國國力強盛，但被中原諸侯各國鄙夷，名聲難為一搏，攻下魯?shù)兀窃谖急睍?，趁虛而入，時機不對。名聲時機皆失先機，大王雖攻下了魯?shù)?，天下人怕是不服?！甭舆^魯?shù)?，公孫宿指著周遭其他各國道，“儒家有言，名不順則言不正，言不正則事不成，大王此行雖然威懾了國內(nèi)，卻也招來了外敵。”
“接著說。”璇璣站在邊上，面無表情。
“其他諸侯各國，怕是會借這個名頭，群起而攻之?！惫珜O宿的聲音很輕，卻沉沉的壓在了眾人心頭，“到時不要說魯?shù)?，都城恐怕也難逃一劫?！?br/>
此話一出，氣氛頓時緊張，有人大著膽子朝璇璣看去，得不到半點眼色，璇璣的瞳眸很深，只見到燈火在其中跳躍。
“依先生所見，該當如何？”
“狼狽為奸?！惫珜O宿劃過地圖上幾個國家，“分而治之，互相牽制。大王何不以弱示之，將魯?shù)鼐纸o其他諸侯國?！?br/>
“大膽公孫宿。”有人做了出頭鳥，頭一個呵斥公孫宿，“將士們拿命換來的土地，就憑你一面之詞，轉(zhuǎn)手送了他人，我楚國豈不淪為天下人的笑柄?！?br/>
公孫宿淡然一笑，“拱手讓山河，誠意十足。”
“大將軍有何見解？”璇璣沒理會那人的嚷嚷，反而問從開始就一言不發(fā)的王起。
“大王根基尚淺，打仗只能贏不能輸?！蓖跗鹬唤o了這個回答，他是軍人，他只會從軍事上考慮事情，他只知道，不敗之師若真的敗了，將士們的性命將全部葬送，王宮里的人容不下這支軍隊。
“今夜就到此為止，諸位回去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甭犕晖跗鹫f的話，璇璣心中已有定奪，她也不立刻表態(tài)，只讓眾人先回去。
“先生請止步?！辫^的聲音從公孫宿背后傳來，“孤想與先生談?wù)劇！?br/>
“大王想談什么？”公孫宿找了個位置坐下，跪坐在那里看向璇璣。
“細談?！辫^也不說公孫宿的無禮，“敢問先生，如何分而治之，互相牽制？”
他低頭理了理衣袍，臉上帶了種無所事事的態(tài)度，“大王心中有數(shù)，何必明知故問，在吾說出那番話之前，大王恐怕早有打算，吾只是替大王表達出來罷了?！?br/>
“看來是孤小看先生了?！辫^也找了個位置坐下，“孤有些好奇，像先生這般能人，相邀共事者不計其數(shù)，先生為何看中了孤？”
“大王要聽真話還是假話？”公孫宿問她。
“有什么區(qū)別？”
“假話自然說的好聽。”公孫宿輕笑，“吾游歷各國多年，縱觀天下之勢，四國不過他人囊中之物，輕而易舉便可取的，唯齊國能逐鹿中原，可惜是齊國下任國君公子晚并不是能平天下之輩，吾便放棄了。”
“后來見到大王，吾知吾的宿命已至。”公孫宿從位置上站起來，跪在璇璣面前，“愿有生之年，得見大王君臨天下?！?br/>
璇璣不為所動，“真話呢？”
“已經(jīng)說了?！惫珜O宿道。
“有人告訴孤，一句話中七分真三分假，它便是一句完美的謊言?！辫^看著跪在地上的公孫宿道，“公孫先生覺得呢？”
“大善?！?br/>
璇璣不再多言，起身離去，公孫宿跪在她身后，大聲道，“恭送吾王。”
星辰斗轉(zhuǎn)，天命已歸，自當侍奉吾主。
她不信命，她只相信自己，還有手里這把劍，若說她將會統(tǒng)一天下，她就要做到，絕不能，璇璣伸出手鞠一捧月光，思念在王宮里的楚若，絕不能讓若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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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煌煌，忽明忽滅，月色自天際而來，傾瀉滿室清輝，裊裊香煙繾綣而起，挽不住一絲留戀。
宮女捧著參茶來到楚若身邊，小心翼翼道，“楚君，您該休息了?！?br/>
“我聽說，鳳凰臺快建好了?！背魡枌m女，他的消息不靈通，很多事情都是很晚才知道。
“再過幾日便要完工?！睂m女將參茶遞給楚若，說起經(jīng)過，“鳳凰臺原是行宮，大王下令建鳳凰臺，又要加快速度，昭大夫便自作主張，將東城外的行宮改建成了鳳凰臺。算算日子，應(yīng)該能在大王歸來之前完成。”
“是嗎?！背艉攘藥卓趨⒉瑁駢乇?，“那我也要加快速度了?！?br/>
“楚君要為大王賀喜嗎？”宮女看著案上的玉壺冰道。
“私底下?！背魮芰藥讉€聲音，琴師地位低下，難登大雅之堂，再好的戰(zhàn)樂也沒有機會，這首曲子，只能等璇璣回來在這里彈給她聽。
“石破天驚的曲子，可惜了?！背魢@了一聲，雙手覆琴，氣勢如虹的琴音便從他手下流出，琴音掙脫而出，登云踏月，攪出萬里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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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不見。”公子羽踢翻案牘，“他昭魄還真是死心塌地，甘為羋璣的走狗?！?br/>
“公子?！彼氯松锨疤嫠謇硪聰[，“您息怒?！?br/>
“怎么平息？”公子羽一腳踹翻寺人，“她殺了母親，還逼死了父王，弒親重罪那些人都看不見嗎？”
“公子您小聲點?！彼氯伺吭诘厣?，半句話都不敢應(yīng)，大伙都知道，大王打了勝仗，為楚國爭了光，再過幾天就能回來。
“那個位子本來是我的?！睙艋鹨换?，公子羽的面貌在一瞬間變得可憎，“偏偏……”她殺了王宮，逼得父王退了位子，這還不算，昭魄竟然為她監(jiān)國，派了重兵把守王宮，不讓別人入宮，害得他連傳遞消息的機會都沒有。屈，景二家本說好要推舉他為王，但自前線傳來大捷的消息后，便再也沒動靜，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個事實，承認了璇璣。
這個亂世只認強者為尊。公子羽跌坐在地上，他再也沒有機會了，等到璇璣回宮，一切塵埃落定，成為棺蓋定論的事實，昭魄會讓璇璣殺了他。他茫然地看著地面，似乎是認命了。
漫漫長夜，本該寂靜無聲，此刻卻有琴聲傳來，勢如破竹，驚動風(fēng)云。
“誰在宮里彈琴？”公子羽暴怒。
“是楚君?！彼氯硕哙碌?，“大王帶進宮的樂師?！?br/>
“樂師？”公子羽獰笑道，“一個下賤的樂師，敢住進宮里?！彼ト×思苌系膶殑?，轉(zhuǎn)身便要走。
“公子公子?！彼氯吮ё」佑鸬拇笸?，“您要三思啊?！睂m里誰不知大王對楚君視若重寶。
“滾開。”擺脫礙事的東西，公子羽提著劍去找琴聲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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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罷，楚若又是咳嗽聲不停，在一旁守候的宮女忙把早就備好的湯藥遞上。
還有劍氣。楚若一邊喝著藥一邊想道，他能感覺到劍氣，調(diào)動這股劍氣，讓他心力交瘁。
“您彈的曲子真好聽?！睂m女忍不住說道，“奴好像看到了大王出征的樣子?！?br/>
“不知道她喜不喜歡?！背舴畔滤帲砬闊o奈，“越大越不肯聽我彈。”
“大王一定會喜歡的?！睂m女笑得眉眼彎彎，嘴角露出兩個酒窩。她將藥放回盤子，準備帶著它下去，卻聽到一陣吵嚷聲。
“公子您不能進去?！?br/>
黑夜中，有人提著帶血的長劍進來了。
宮女看著向自己走開的人，失神打翻了盤子，“公子，您不能……”
她的話沒有說話，劍已入腹，只能痛苦地倒下身體，努力抓住公子羽的衣服，“楚君，快走。”
“閣下便是公子羽?！背綦p眼無神，他找不到宮女究竟在何方，只能把頭抬起來，正視前方。
“倒是有幾分顏色。”公子羽拔出長劍冷笑道，“可惜是個瞎子，盲師，一個供人取樂的玩物。”
“若是只為此話而來，公子也不會大費周章。”楚若表情不變，他的手還搭在琴弦上。的確，這個時代的琴師多是盲人。
“聽說羋璣對你迷戀得很。”公子羽的眼中盡是瘋狂之色，橫豎都是死，他要在死前給她痛苦，“這痛失至愛的滋味，我也想讓她嘗嘗?！闭f著，他舉起長劍，眼看就要落下。
“公子可知兵法一言?！背裟砥鹨桓傧?，紋絲不動。“輕敵?！?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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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殺氣現(xiàn)，公子羽被震懾在原地，他吃驚地望著座位上的楚若，只見對方緩緩拔出長劍，劍光冷冽，猶如數(shù)九寒天中一汪冷泉，透徹肌骨，毛發(fā)皆顫栗，公子羽拼盡全力，舉劍便要劈下，不想迎面遇上一劍，交接之間，他只覺得無處著力，尋不到發(fā)泄點。四兩撥千斤之力，楚若輕而易舉地挑開了公子羽的長劍，轉(zhuǎn)瞬之間，雙方身份交換。
“輕敵要不得?！背舻膭茉诠佑鸩弊由?，神色冷淡，他只是失了內(nèi)力，并不是武功全失，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日的招式不可能消失，對付常人，他綽綽有余。
公子羽望著那柄被挑落在地的長劍，試圖激怒楚若，“有本事便殺了我?！?br/>
楚若收回長劍，面色蒼白，他握著拳頭輕咳了一聲，“天色已晚，公子還是請回吧?！?br/>
說話間，大批侍衛(wèi)已經(jīng)趕到，侍衛(wèi)長抱拳道，“楚君?！痹谒砗笫桥e著戈的侍衛(wèi)。
“夜深路遠，勞煩侍衛(wèi)長送公子回宮。”楚若坐了下來，藏在袖間的手在發(fā)抖。
“諾。”侍衛(wèi)長走到公子羽面前，請他出去，“公子請吧。”
公子羽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打量了楚若一會，面有不甘。
楚若正松了口氣時，突然聽到侍衛(wèi)長驚慌失措的聲音，“公子不可。”
刀劍出鞘，破空之聲在楚若耳邊響起，他感覺到了刀入皮肉，還有點點溫?zé)釣R到了臉上，他懷中不知什么時候多了個人。
“婉？”楚若記得她的名字，婉的聲音總是天真活潑，生機盎然。
“楚君……”她靠在楚若懷里，帶著滿足，“您沒事真的太好了?！?br/>
“帶下去?！笔绦l(wèi)長壓制住公子羽，綁了公子羽的雙手。
“算你命大?！惫佑鸸蛟诘厣?，冷笑連連。
侍衛(wèi)長急急忙忙讓人把公子羽帶下去，他撿起沾滿鮮血的佩劍，這把劍是自己的，卻被公子羽□□殺了人，所幸，死的只是一個宮女。他猶豫走到楚若面前，“楚君，您還好嗎？”
楚若慢慢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沾了鮮血，眼皮在逐漸下沉，他抱著宮女，最終失去重心，昏倒在地。
“楚君，快來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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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回朝，正是眾望所歸，沿路的百姓歡呼這位新登基的國君，他們拿著食物涌上前來，塞給士兵后又一哄而散，集結(jié)成隊伍高歌歡送軍隊離去。
“得民心者得天下。”公孫宿接過食物，對璇璣說，“吾聽說，大王派人建了鳳凰臺?！?br/>
“孤討厭明知故問。”璇璣看也不看公孫宿，眼望前方，期待與楚若的重逢。
“古有知音難得一說，吾知大王心意，大王高興才對?！惫珜O宿笑瞇瞇道，他當然知道璇璣的打算，回宮之后就是罷黜百官，重新啟用人才，建鳳凰臺就是為了這個，招攬?zhí)煜氯瞬?，為我所用?br/>
“攬盡天下英才，為孤所用?！辫^說完，瞥了公孫宿一眼，“孤已經(jīng)說完了，下去?！?br/>
于是公孫宿又上了王起的馬車。
“我就不明白了?！蓖跗饐栠@位常客，“你非要惹大王不快嗎？”
“汝不覺得，大王生氣又不能發(fā)火的樣子很有趣?！惫珜O宿完全不覺得哪里不對。
“你這是在自尋死路?！蓖跗鸶嬲]公孫宿，“伴君如伴虎。”
伴君如伴虎，公孫宿望著璇璣，眼中越發(fā)清明，他公孫宿要做的不止是這些，他還要輔佐這只老虎，橫掃天下。
接近城門，便見到聚集在城下的百官，為首者須發(fā)全白，神情肅穆，璇璣與他目光相接，雙方均從對方眼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恭迎大王回宮?！?br/>
“恭迎大王回宮?！彪S著昭魄的聲音，眾人紛紛下跪，迎接這位國君。
“昭大夫快快請起?！辫^下車親自扶起昭魄，仔細打量了著對方，似有感概，“昭大夫受累了?！?br/>
“能為大王效命，老臣在所不惜?！闭哑窃谶@段時間老了不少，依舊精神抖擻，有一股不服輸?shù)膭?，他往璇璣身后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有一位陌生人跟在璇璣身邊，與王起并列，“這位是……”
“在下公孫宿?！彼傲斯笆郑瑤еc漫不經(jīng)心，他是公孫宿，名揚天下的公孫宿。
“汝便是公孫宿?！闭佯雎暎宦爩Ψ綀笊厦?，他便緊盯著公孫宿不放，“傳說中的公孫宿。”
“非也。”公孫宿越過昭魄，找到昭皙，一字一句對昭皙說，“是貨真價實的公孫宿?！?br/>
“得公孫宿者可統(tǒng)一天下。”昭皙對這種人非?？床黄?，本領(lǐng)沒有，虛名卻傳遍了天下，“沽名釣譽之輩?！?br/>
“呵。”公孫宿輕笑了一下，不再去看昭皙，帶了點不屑，仿佛在說豎子不可與言。
“汝……”被公子宿一激，昭皙頓時失了冷靜，張口便想同公孫宿理論。
“皙兒。”昭魄呵道。
“臣失禮?！闭佯樕弦患t，連忙告罪。
“年輕氣盛?！笨粗皖^告罪的昭皙，璇璣意味深長道，“既然昭卿對公孫先生有好奇之心，孤便做個順水推舟，讓昭卿陪公孫先生到處逛逛?！?br/>
誰對他好奇了。昭皙瞪著含笑的公孫宿，覺得是對方故意為之，“臣領(lǐng)旨?！?br/>
璇璣轉(zhuǎn)身上了馬車，邀請昭魄，“昭大夫同孤一起回去吧，孤離開都城許久，上次回來也沒仔細看過，昭大夫陪孤到處看看?！?br/>
“恭敬不如從命?！?br/>
“皙兒?！闭哑菄诟勒佯澳÷珜O先生?！?br/>
“諾。”昭皙不情愿道。
目送璇璣離去，百官又對公孫宿目光熱切，昭皙見到，立刻拉下臉來，“成何體統(tǒng)?！?br/>
礙著昭皙的身份，眾人只得怏怏不樂，失望而歸，反正明日早朝還能見面，也不必急于一時。此時若得罪了昭皙，恐怕討不了好處。
待眾人散去，昭皙沒拿正眼去瞧公孫宿，只甩袖而去，“隨吾來?！彼谋秤翱雌饋碛悬c惱羞成怒。
這位，公孫宿抬起腳步，跟上昭皙，看起來比吾王還要有趣。他的眼里閃爍著趣味，興趣盎然。
同一條大道上，璇璣與昭魄正在討論近日發(fā)生的事?！俺锌捎惺裁创笫?？”
“并無?！闭哑切辛艘欢Y，“只是宮中出了點意外?！?br/>
“若他怎么了？”一聽宮中有事，璇璣當下失了穩(wěn)重，要昭魄給一個回答。
“是公子羽?！闭哑堑?，“公子羽不可留，但是大王，您要三思，若是在這個時候除去公子羽，恐對大王名聲不利?！?br/>
“讓開?！辫^怒視昭魄。
“大王，成大事者不能被感情左右?！闭哑强嗫鄤竦?。
“自己重視的人都保護不了，孤要這江山還有何用？”璇璣翻身上馬，長驅(qū)直入，無數(shù)士兵向她下跪，萬民臣服，而他們所崇拜的君王，此時不為天下，只為一個人。
昭魄下了馬車，目送璇璣而去，他的背影在此刻顯得蒼老，頹廢。
“昭大夫。”馬夫關(guān)切道，他似乎在一瞬間老了下去。
“無事?！闭哑菙[了擺手，轉(zhuǎn)身離去。